第四节 怪物

  人类的认知资源有限,信息处理过程中,会出现选择性注意的现象。

  

  面对一些可能带来负面后果的问题,人们会产生恐惧和焦虑的情绪。为了减轻这种心理压力,个体往往会启动心理防御机制,选择忽视问题的存在。

  

  「房间里的大象」。

  

  顶层的安保,和忽视帝企鹅时一样,忽视了贼鸥。

  

  因为秦燕姿揽着他的胳膊、半个身子都贴在贼鸥上。

  

  旧社会的警察,尚且会对责任边缘的案件模糊处理,拿钱上班的武装部,当然没有自讨没趣的道理。

  

  两人未经问询,就进入了主楼之内,在水晶宫登记、归还图书后,贼鸥搭着秦燕姿的权限更新了借阅书目。越是高层,规则越是灵活,以结果论的准绳下,代借代还完全可行。

  

  「以公谋私哦。」

  

  「权力不用过期作废。」

  

  贼鸥小声回复秦燕姿的打趣,两人若无其事地前往东北侧的办公区。不过,到了这里,安全检查便实在无法避免。

  

  「留步。」

  

  身着礼服、兼具仪仗与门卫作用的武装部人员,左右护住了办公区的大门。

  

  「我找帝企鹅。」

  

  金属探测器摇晃一圈、秦燕姿说明「她的来意」后,安保进行登记、颔首放行。

  

  武装部与情报部的部长办公室在二楼,保全部在三楼,合约部与总经理室则在最高的四楼,顺着中央楼梯上去,抵达顶楼后,光线出现明显的变化。三层为止两侧有窗,到了四层,东北变成了画廊,西南则是巨大的落地窗。

  

  大楼的结构与港区一样,东北高而西南低,窗户的对面是半露天的餐厅连廊,视线可以轻易越过、俯瞰下方的港区。

  

  现在,向左是总经理,向右是合约部长。

  

  「就送你到这了?」秦燕姿略微侧首,眸子闪了闪,如果贼鸥要求她陪同,可能也会创造条件跟过来。

  

  「嗯。」

  

  不过,变数是多余的。以「确认嫌疑」为目的试探部长,也只是获取她协助的托辞。毕竟贼鸥不太可能真的和智人种的派别绑定在一起,就算有好处也不行。

  

  秦燕姿在背后戳了他两下,兼具催促和鼓励的意思,而后便扭头向下离开了。

  

  走廊中,仅剩下几双刻在画像上的、无机且陌生的眼睛。不知名的公司领导一字排开,朝合约部的大门蔓延,一直到门扉近在眼前,贼鸥才找到一张有印象的面庞。

  

  寸头、高鼻子、鱼尾纹与苹果肌一样作为显著特征,面上刮得干净、眉毛因年龄显长,却遮不住眼里精光,气色奇佳的老头。

  

  新岛物流的CEO,姓铃木的老头。旧货币失去意义,作为资方的董事同样没了价值,唯有首席执行官的手段与头脑留存。他是灾后人类的引领者。

  

  贼鸥叩响了合约部的门。

  

  「请进。」——

  

  铰链并不老旧,但贼鸥却像听见令人作呕的噪音,胸口灼痛。

  

  珉。裹挟着地外生命大驾光临的、抑制生长的蛋壳,空气里存在它的成分。

  

  「请坐。」

  

  合约部长从宽大的办公桌后起身,吐掉口中的烟雾,将肩上辫子用烟杆拨到身后,烟筒往碟里倒叩两下,拿茶水扑灭。

  

  如果情绪有颜色,那么焦虑,就是浓重的、翻滚的墨绿。从墙壁到头顶,地毯的每一根绒毛里,都吸满了厚重的,药石混合的复杂气味。如同阴郁中蔓生的苔藓,失控的颜料铺满了目所能及的每个角落。

  

  「面对洋流,能活下来的人很少很少。你至少是见过两次了,同为亲历者,我很佩服你。」

  

  贼鸥落座的同时,部长已给他沏好茶,不紧不慢地随着话语重新坐回太师椅里。

  

  盘着扶手,脸上带着饶有兴致的笑,没睁眼地「看」着这边。

  

  贼鸥思绪缓慢转动,他说自己「见过两次洋流」。

  

  这并不意味着他知道费珠带着自己在港区附近遭遇过洋流,他的情报应该局限在「自己是电站幸存者,而那里爆发了照射生物」,毕竟当时把他捞出来的是合约部的两头猪,他一个部长会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费珠看来,贼鸥应该直面过三次洋流。但这种事情对贼鸥来说,就是看了三次姐姐,要不是为了在人类内部钻空子玩,他见十次二十次都没问题。

  

  「如果不是王部长的人,我连第一次都活不过。」

  

  「可惜那是两个吃里扒外的败类,亲手做掉他们,对你也不容易。明明是我们合约部的蛀虫,却要保全部来捉,费总用你们,也是用得一点不心疼啊。」

  

  贼鸥不予评价,只是垂眼喝茶,水温不烫,但流入口中却如同熔岩,他没去细品什么味道,光是在痛苦中绷着面容已经耗费了大部的精力。

  

  贼鸥已经不会痛了,痛觉是对生命的警告,因为摄入珉而感受到的,是越过了那一层的东西。

  

  「我这里的烟、茶,都是药,良药苦口。以前还没有什么保全部,我们的航路,都是武装队在管,也就吓唬吓唬海盗,遇到照射生物压根不顶用。费珠倒好,每天只管撅起个屁股,我们合约部,就得给老总往死里弄,无关风险、只看收入,我们科室被领导骗着走了失陷线路,最后就我跟格陵兰鲨活到目的地。」

  

  「但我呢,原装的也只剩一张脸、两只手,衣服下面,要么换了机器的,要么换了别人的,就算这样,有时候还会突然变异炸掉几片内脏。这个时代,能活着已经比什么都强。还得多亏遇见了你队友的妈妈,我欠着她人情,所以盘算着把两个女儿都转进来,结果那个费珠,非要守着一套死规则,把自己的帽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差点把大女儿害死。这事,我和格陵兰鲨都挺愧疚。」

  

  愧疚未必为真,费珠犯错,他取而代之的可能最大,这才是板上钉钉。

  

  即便是弁才天自己,也在资源用尽后走向死亡,照射生物的感染也许可以暂时抑制,但一定不是免费。他似乎完全无意掩藏,因而贼鸥轻易就知道他想要什么。掰倒费珠、获取更高的医疗待遇、活下去,就这么简单。

  

  电站事故依旧是极少数人才知道的情报,事情败露,对合约部以及总经理不可能没有影响,所以他要快、要在来年新年之前。对人类而言,转化确实意味着死亡,贼鸥并不因为某人尝试抵抗就认为他们更蠢,虫子是不知道什么叫「来年」的。

  

  「直辖上司不计后果把我置于险境,我已经理解了,但我很幸运地尚未被感染。对我而言继续做保全部的捕手、能够糊口就够了。」

  

  得到贼鸥的答复,男人只是身体前倾,将双手交叉、架着下巴,脸上挂着玩味的笑。

  

  「——我不是跟你商量,而是给你台阶。你会感谢自己选了过来。」

  

  「我的肺不老实、静脉瓣也没了,衣服下面已经不能给人看,每天,至少有两小时,内脏都像在烧,只有冥想、让全身松弛才能缓解。时间久了,我就有倒挂在坝顶吹风的习惯。把自己的命吊在生出来的腱膜上,发现这玩意比原本的屈肌好用多了。」

  

  「但是,这具身体还是太吵了,像破铜烂铁一样。远远比不上弁才天的实验体。」

  

  「啊,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简而言之,我某日冥想被光尾鲨打断,无意看到了从海上飘过来的你。」

  

  王福裂开眼睑,机械结构像某种蛆虫一样,交错滚动。

  

  「我本身没有监听或偷窥的恶趣味,但冥想被打断,疼痛就会逼着我去看去听,然后深深地——」

  

  食指点上太阳穴。

  

  「刻在脑子里。」

  

  「我记得很清楚,你没碰上防波堤就已经全身是伤,像是被螺旋桨卷住撕开一样。」

  

  「所以我说,你『至少』见过两次洋流。现在,你要告诉我,你是嗑药夜游被船打了,还是……?又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这么完美,完美到我怀疑,你从来没失去行动能力,杀掉阿比斯的就是你。」

  

  「……」

  

  在他身上推理的方向完全错了。贼鸥手心有些发凉,但依旧没有表现出来。

  

  「王部长,可以告知你的是,滥用药物发生事故确实只是宣传,但真实情况与目的,我无可奉告。」

  

  「那你的身体……」

  

  「是秦氏船团的大小姐用药拼回来的,我对愈合药剂已经完全耐受,再有下次毫无疑问会死。」

  

  「……是吗。说来,我还撞见一件事,跟妓院向来不对付的大小姐,居然取了老鸨定做的胸模,这件东西,你有没有印象?」

  

  「打扫卫生见过,但我还没有胆子去干涉能调动炮舰的人的私生活。」

  

  贼鸥滴水不漏、宛若早有准备的回答,让王福眯起眼,人工覆膜充当的眼睑被机械表面的纹路刮擦着,像是地龙在其中爬行。

  

  「唉……」

  

  终于,王福长吁一口气,双眼合拢,将身子靠回太师椅背上。

  

  「看来,我们的关系还不够到位,是我唐突了。」

  

  「我不跟聪明人作对,你也知道,叫你来肯定是想用你,阿比斯要弄死你的时候,什么都抖出来了。实话跟你说,我们管理层得到确实消息,总部的铃木老头已经回归。目前来看,他正变着法子想把支部纳入直接控制。阿比斯的任务就是切断支部的新生力量,费珠为了自己的位置积极响应,上来就把你们拉去渤利喂给照射生物。至于你,更加是专门点过名。整个港区,只有你、我、费珠,还有那两个死掉的『小偷』知道发电站现在的情况。」

  

  「你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电站到底是做什么的,也知道整件事一旦揭露开来会产生什么后果,对费珠而言,不论你做到什么程度,都不如死了让他安心。如果我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肯定也被制造意外处理掉了。当然,本来就是总部压着的骗局,不可能永远躲下去。」

  

  「我可能需要费珠的位置,但视情况也可以完全抛掉,权力只是我实现目的的手段。人,争来争去,没什么意义。我感兴趣的,只有消除身体里的杂音。若不成,毋宁死。」

  

  「……」一长串发言,让贼鸥对他的观感稍微有了些偏移。

  

  将要被鞋底碾碎的小虫,口出人言:「既然不能变得像你一样,那就踩死我吧。」

  

  「王部长,你想让我做什么?」

  

  贼鸥态度的转变,让王福从鼻中哼出愉悦的轻笑,「阿比斯死了。」

  

  「自作孽不可活,总部那边没法顶着舆论压力在分支调查,但死了个专员,肯定不会没有代价。对公司造成重大损失,依照规则在考核上进行价值量惩罚。连续三月,收入指标要上调10%,240个黑筹,差不多是2万7千分,这对合约部来说,也不是个小数字。特别是近期,洋流威胁航路、总部开不完的会又打乱了几张新合约,6月欠着200个,7月又欠上200个,能补齐前面就已经烧高香。」

  

  「阿比斯值240个黑筹?」贼鸥明知故问。

  

  「任务都是上面人定的,一句话的事根本没有成本,实际上就是管理手段。」王福回。

  

  黝黑的少年端起茶杯,将其中的汤水一饮而尽,吞咽其中痛苦以酝酿情绪。

  

  他手边正好有些用不上的废物,准确地说,是放在翠的手边了。

  

  「我杀掉的那两个人,确实盗取了公司的资产,并且是巨额资产。」

  

  「详细说说。」

  

  「发电站附属新岛物流,人员均登记在册,家父黑田直人曾担任外交专员,我本名黑田黑树,应当不需要我再证明了。」

  

  没人敢去怀疑秦氏船团的千金,大小姐没必要把无关人员伪装成旧识、更不可能不计代价地去救人。

  

  「是,如果继承你父亲的头衔,至少能够在公司享受准委员待遇,电站的事很遗憾。」王福颔首承认。

  

  「我家和滨口长官一向走得很近,灾难发生后,我和他都还活着。滨口长官当时以个人资产芯片为报酬,让我先引燃烟花掩护他离港,并承诺会到公司求援,但船只发生事故,我只能在藏身处躲到衍生物失活、救援到来。」

  

  到此为止的内容,王福肯定收到过可信的任务简报。

  

  「嗯。」

  

  「家父的遗物腕表,还有滨口长官的芯片,都被他们收走了。杀掉他们之后,我拿回了腕表,但是芯片没能找到。盗用公司资产是真,提出辞呈、在公司批准前私自离港,或许也并不完全是假。芯片很可能还藏在电站,只要追踪信号就能找回。」

  

  「我所知的部分,并没有什么腕表和芯片。」

  

  「你可以搜查我的寝室,我不可能带着腕表进训练营,更不可能通过短短三个月的工作买得起这么名贵的东西。只能是我从那两个死人身上抢回来的。」

  

  「……」王福撕开眼睑,盯着贼鸥,机械制造出的不可见光,似乎想钻透他的瞳仁。

  

  半晌,他放松身子。

  

  「即便是真的,我也不可能冒着增加成本而毫无回报的风险从总部调用遗物,去追一个可能已经找不到的芯片。」

  

  「那颗芯片里有十万信用分。主要委员二十多年的收入,能攒下的只多不少。不需要英特纳雄耐尔,只要给我一艘快艇、一个出港的任务。」

  

  「这倒是个好提案,你想要什么?」

  

  王福将两人茶水添上,自己啜了一口。

  

  「海鸟小队捕手贼鸥,向合约部部长王福发起斯之契,要求公费赴金钩赌场一日旅行,双人。」

  

  王福轻笑一声。

  

  「我们和金钩只是停战,还不是和平状态。到时可能需要安排一套伪装,旅伴是谁?」

  

  「秦燕姿。会有问题吗。」

  

  「不会。毕竟是大家闺秀,除了审判庭和公司,很少有人知道大小姐长什么样,陆上势力更加。你的条件我可以接受,要订立口头约定还是纸面文书?」

  

  「纸面文书,公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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