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最後的談話

卡蒙・艾德里安・德・格蘭維爾侯爵站在凌亂的書房裡。


這裡已經好幾天沒有打掃了。這個時間點,已經不會有客人進入這個房間了,於是他趕走了所有不必要的僕役,才導致這個地方一直維持著當天的樣子。


格蘭維爾侯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攤早已乾涸的深色污漬上,回憶起與大王子賽弗瑞安的會面。


「你是吸血鬼!」

王子罕見的大叫著,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扭曲。

砰的一聲,茶几被一腳踹倒,桌上的酒瓶和杯子摔的七零八落。


「哈!你竟然真的是吸血鬼。真是天大的玩笑!你怎麼不乾脆說你是惡魔?你要是惡魔的話我還能好受一點!」

賽弗瑞安焦慮的抹了一把臉,將額前凌亂的頭髮理向後方,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要我怎麼辦?我的妻子是你的女兒,我的子嗣身上全都流著你的血!你現在告訴我你變成了怪物?還吸血鬼,你乾脆說你是惡魔好了!就為了看我被耍的團團轉,最後跌入深淵。嗯?你是惡魔吧!?」


「……。」


「說真的,我搞不懂。你本來就是吸血鬼嗎?是說這個世界上有天生的吸血鬼嗎?還是你是被人變成這樣的?如果是自願變成吸血鬼的,那你真是罪該萬死!」


「殿下,逃避死亡,這是刻在人骨子裡的本能啊。」


「不想死!?你還想要活得更久嗎?你不是這樣的人吧,是誰說自己已經擁有一切,人生無憾了!?還是說,你在騙我?」


「你不懂。」

格蘭維爾侯平靜的注視著賽弗瑞安。


「我是不懂!」


「我曾經也瞧不起追求長生的人。花費七八十年都做不到的事情,就算再活幾十年也做不到。男人就該揮灑青春,建立功業,然後不留遺憾的爽快死去。我那時最看不慣那些死皮賴臉不願退場的老不死……」

格蘭維爾侯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玻璃渣子,像踢開一段塵封許久的過往。他深深地陷進沙發裡,也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之中。

「我對自己的人生充滿自豪。我比任何一位先祖都知道如何把握機會,也比歷史上任何一位領主都懂得治理領地。這幾十年,我讓自己成了這個國家最重要的一部分,我建立起了完美的體系,不只是這一任國王,下一任國王也離不開我。我的人生很圓滿,我死而無憾。」


「……。」

賽弗瑞安眉頭一皺,注視著格蘭維爾侯。格蘭維爾侯不裝之後,說出來的話過於直白,雖然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


「可是啊,殿下……人吶,不是時間到了,就會乾脆地死去的。」

格蘭維爾侯緩緩說道。

「我的腳不聽話了,走不快也走不遠;我的身體越來越疲憊,但失眠卻折磨著我;我的眼睛模糊了,耳朵也聽不清了,吃飯吃不了硬的東西,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我不怕死,但病痛與衰老不斷折磨著我的精神。直到有一天,我只能無力的躺在床上,連想要上廁所都只能懇求人們的服務......」


「所以你就向吸血鬼出售了靈魂嗎?」


「不管你是多麼偉大的英雄,不管你權傾朝野還是家財萬貫,在衰老和疾病面前,你都沒有任何尊嚴......年輕時的豪言壯語,早已經被病痛侵蝕一空。我受不了這些,到了這個時候,我早已不是年輕時的我,我不想要沒有尊嚴的活著,但也不想就這樣死去。我想要重新感受年輕的肉體,所以我放棄了人類的身分,換來健康的身體和長久的壽命。」


「但這不只關乎你一個人!」

賽弗瑞安猛地一拍桌子。

「一旦被教會發現你是吸血鬼,你只有死路一條!你的家族會受到牽連,格蘭維爾家族多少代累積下來的產業和領地將毀於一旦!更不用說我的繼承權!明知會連累所有人,你還是做出了這個決定嗎!?」


「你覺得我自私嗎?」

侯爵呵呵一笑 。

「但是在那個時候,我的孩子還不構成熟,凱斯頓虎視眈眈,家族依然需要我坐鎮。更重要的是,我想看到最後啊......想看看我建立的一切如何派上用場。我奮鬥了一輩子,就讓我任性一下吧,我這麼想著......何況,只要我仍然重要,陛下就不會拿我怎樣的。」


「那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正有一群人在謀劃著讓你徹底倒台,侵吞你的領地?」

賽弗瑞安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慮,一度從椅子上站起,坐立難安。

「凱斯頓、教會、就連父王也——」


「是啊。誰也沒想到,局勢變得這麼快。」

格蘭維爾侯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不說你。我呢,我又該怎辦?」

賽弗瑞安焦慮地說,他明白,眼前的老丈人已經徹底淪為了自己的「負資產」。


「事到如今,即使不用我説,殿下也會與我切割吧?」

格蘭維爾侯爵發出一聲低沉而無奈的笑聲。

「不過這是明智的決定。既然您問我,那我就給您指條活路吧。殿下沒有我的支持,也未必不能繼任王位,您依然是王位最好的繼任者,這點不會改變。沒了我,凱斯頓反而會變成可以拉攏的對象,而您唯一的競爭對手,甚至連個像樣的貼身護衛都沒有。」


「......。」

賽弗瑞安聽到這番話,陷入了沈默。


大難當頭,若賽弗瑞安毫不猶豫的拋棄格蘭維爾,確實可以獨善其身,格蘭維爾侯給他描繪的未來是完全可行的。問題是,在這個未來中,並沒有格蘭維爾侯自己。


他說他想要看到最後,為了逃避衰老與死亡,這個老人連人類的身份都可以捨棄,又豈會毫不抵抗的讓人奪走他的一切?

這種反常讓賽弗瑞安流下了冷汗。


「我可以拉攏凱斯頓,但你怎麼辦?」


「我?」

格蘭維爾侯平靜的指著自己。

「我或許會消失。」


「......看起來是唯一的辦法。教會不會放過你的,所以你最好消失。」

賽弗瑞安連忙補充道。

「你可以躲起來,讓子嗣繼承爵位,等風頭過了再悄悄回來。現在那些人說要調查你,但只要你消失不見,所有的指控我們都可以說並不知情。為了國家穩定,父王也不想讓影響擴大。」


「是啊......」

格蘭維爾侯心不在焉的回答。


他活了太多個年頭,看過的人心不計其數。他太清楚賽弗瑞安此時在想什麼了——對方的眼神完全出賣了自己,那雙四十歲的眼睛中,充斥著對王位的渴望,對變成怪物的格蘭維爾的猜忌與恐懼。


賽弗瑞安害怕格蘭維爾侯爵留有什麼魚死網破的底牌,擔心他會做出不利於王位繼承的舉動,因此就像侯爵給他指名活路一樣,他也迫不及待地想給侯爵「安排退路」來穩住侯爵。


賽弗瑞安希望他消失,於是,格蘭維爾侯爵就順著他的願望,給出了一個溫和的、同時有點敷衍的回應。


溫和是為了不撕破臉,敷衍是因為雙方都不是笨蛋,再裝下去委實沒有必要。


兩個人相識太久,對彼此太熟悉了,只憑幾句話就能看穿對方的想法。

成年人的世界沒有道義,只有利益交換。
變成吸血鬼、即將被教會調查的格蘭維爾侯,是大家都不想要的負資產,他一旦消失,就會被賽弗瑞安徹底拋棄,再也回不來了。


但格蘭維爾侯不會放棄現在的一切,他有自己的計劃,絕對不可能消失。他沒有將自己的計畫告訴賽弗瑞安,代表兩人間的信任已經消失殆盡。


利益相衝又沒有信任的合作是不可能成立的。

所以後面的談話,只不過是維持最後的臉面,沒有當場撕破臉罷了。


「真是好笑。」

想起當時的場景,格蘭維爾侯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還記得當時賽弗瑞安微微顫抖的手。大王子生怕當場撕破臉,自己這個吸血鬼會暴起殺人,或者把他也變成吸血鬼。為了能安全走出這間房間,這位四十多歲的儲君不得不看他臉色,小心翼翼,那狼狽的模樣滑稽至極。


然而賽弗瑞安的恐懼是對的,格蘭維爾侯確實考慮過對他出手。


到了這一刻,賽弗瑞安的背叛是必然的,一旦他回到王都,就會立刻執行放棄格蘭維爾轉投凱斯頓的計劃,格蘭維爾本人將會成為他的投名狀,逼近的危機將會加速到來。
然而格蘭維爾侯需要時間。


放他回去,或許是曾經身為人類的底線?又或者是自己的傲慢呢?已經搞不清楚了,但也都不重要了。


「凡人啊......」

格蘭維爾侯老邁的雙眼犀利的看著地上的玻璃渣。


凡人們在他們精緻的棋盤上勾心鬥角——老國王、教會、凱斯頓、阿斯克蘭,還有兩位王子。所有人都在算計,把彼此當成墊腳石。 


多麼精妙、醜陋,卻又渺小的凡人權謀啊。


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員。


「可惜,你們算盡一切,卻沒有察覺自己只是棋子。」 

侯爵抬起自己不再乾癟、顫抖的右手。

正因為變成了吸血鬼,他才能看到更大的棋盤,察覺到在背後博弈的龐然大物。


在更大的棋局中,格蘭維爾侯不再死路一條。他背後不只有吸血鬼,惡魔將成為他的後盾。


時間才是他真正的敵人,因為惡魔給出承諾:「把聖女找出來,我將助你取得這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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