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黑曜石柱在高空交错，穹顶的魔晶灯散发出冷色光辉，将长桌映得仿佛一面冻结的湖。

魔族各族代表分列两侧，正襟危坐。空气像被压缩过一样，沉得几乎让人呼吸困难。

那压力的源头，在长桌尽头。

青年单手支颐，暗黑色发丝垂落额前，头发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半边脸。他闭着眼，指尖有节奏地轻敲桌面。

嗒、嗒、嗒。

会议本该结束——但他没有宣布散会。

自然没有人敢就此离开。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终于，他的声音缓缓落下。

“诸位……可还记得多年前，我们刚准备联手反攻人类的时候？”

声音不重，却像刀锋划过空气。

长桌两侧的背脊瞬间绷直。衣料摩擦声停了，连尾巴的轻摆都僵在半空。

他们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魔王平日随和，甚至会开玩笑。但一旦开始“翻旧账”，就说明有人踩到了不能踩的线。

“那时候，”

他继续道，

“我们连第二天的口粮都凑不齐，能睡一个完整夜晚都算奢侈。营地今天搭好，明天就要迁走。”

他的指尖停住。

“可我们撑过来了。”

他抬起手，轻轻勾了勾。

一直安静站在他侧后方的半鹿人少女走了出来。

她面容清冷，披着一肩长发，鹿角如白玉般光洁，步伐稳而轻。

“这是我们魔族的丞相。”

魔王淡淡道，

“后勤、农田、补给线、军训重整……从无到有。种地是她，做饭是她，搭营也是她。”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

“在座诸位，应该没有谁没吃过她亲手做的饭吧？”

几名老将低下了头。

“她的愿望很简单。”

他睁开眼。

金色竖瞳在灯光下泛起冷辉。

“只要一块地，摆放她那些奇怪的小玩意，不被打扰。”

空气凝滞了一瞬。

“可惜。”他的声音变冷，“有人不仅违背军令，还闯入丞相宅邸，盗走她的私藏。”

视线停在长桌一侧。

“魅魔魔族代表——莉莉丝。”

被点名的粉发少女几乎弹起来，尾巴下意识绕着自己打了两圈。

“啊、啊哈哈……”

她手扯着尾巴，干笑着说道，

“我就是有点好奇那些玩意借了一下嘛……小星星又不会介意，对吧？”

半鹿少女面无表情，没有回应，仿佛与她无关一般。

魔王的目光没有温度。

“私自带兵闯入丞相宅邸。”

“盗取私藏。”

“再私自率队潜入人类城市，刺杀勇者。”

他每说一句，声音都平稳得可怕。

“你打算把这些，都归类为‘好奇’？”

“……”

完全查了个一干二净，莉莉丝不禁脸部抽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抬起下巴倔强地说道。

“那又怎样？都停战多久了？人类都开始培养新勇者了，等他成长起来再打吗？我先下手为强，是为了魔族好。”

听着她的说法，魔王不仅闭上眼，用力按住太阳穴。

他已经解释过无数次。

从抵抗军成立那天起，魔族就是在悬崖边上跳舞。年轻人死一个少一个。

他们夺回了原本的土地，却没有足够的人去守。

继续推进？继续扩张？

那不过是自杀式攻击。

所以丞相才提出在攻势最盛时停战，营造出“深不可测”的假象，让那些不知情的人类不敢轻举妄动，为魔族争取重建时间。

那是一次赌博。

而莉莉丝差点把赌桌掀翻。

“成功了的话还好，但不过几年，那边的女神就会又选出一个新勇者。”

魔王睁开眼，“更何况现在还失败了，还在人类的地盘上失踪了个人，要是他被抓到，审出点什么，你知道后果吗？”

他的声音低下来。

“空城计，就变成名副其实的空城。”

莉莉丝沉默了。

“你和我，是最初的抵抗军。”

他缓缓道，

“我们不怕死，不怕打。哪怕人类全面进攻，也会打回去。”

“但然后呢？”

他的目光第一次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们想保护的那些父老乡亲怎么办？”

“魔族再也没有后人了怎么办？”

“你可还记得我们战斗不是为了向人类复仇，是为了魔族的未来吗？！”

“未来”这个词像一把钝刀。

莉莉丝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带着小伙子们离开洞窟的那天。

那些老家伙们把洞里仅剩的吃喝全都一股脑塞给了她。

【小莉莉丝啊，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切，别小看你莉莉丝大人！但凡少一块肉，我就把我的处O送给你】

【哈哈哈！小莉莉丝还是这么幽默。。】

她当时笑得多得意。

现在呢？

别说刺杀了，带出去的人伤了一批，还有一个失踪了。

即使她平时嘴上娇蛮，但“带着大家回到地面上”始终是她启程的初心。

即使在怎么说“我才不在乎”，那团乱糟糟的愧疚还是像湿布一样黏住了胸口和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魔王沉默片刻，最终开口。

“最后，算上盗窃丞相要物，并造成遗失。”

“按军法——处置。”

话落，长桌之下爆发出压抑的低声哗然。

莉莉丝的心猛地沉到底。

这时，半鹿少女向前两步，在魔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魔王侧目看她，沉思数息。

随后，他看向莉莉丝。

“丞相不追究损失，并请求我留你一命。”

“但军法仍在。”

他站起身，拔出佩剑。

那剑形规整，却没有锋刃，没有花纹。

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黑石一般，纯粹，沉默。

他只是原地站起来，将剑轻轻点在地面。

咚、咚……

莉莉丝她那粉色长发应声一般，凭空在她颈后齐断，纷纷落地，如花瓣一般散开。

“就以割发代首。”魔王淡淡道，“之后你就给丞相发落吧。”

他转身宣布道。

“散会。”

他和代表们陆续起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殿内回荡，很快消散。

大厅里只剩俩人和一地粉发。

莉莉丝。

以及她口中的“小星星”——那位魔族丞相。

光从穹顶落下，静静照在她们之间。

半鹿少女率先开口。

“要求：现在起，跟着我回去。”

她语气平直，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莉莉丝怔了一秒，像是被抽走骨头一样，整个人扑上去抱住她

“呜呜呜小星星！刚才阳真的好吓人哇！我真的以为要被砍头了啊喂！”

她乱甩着尾巴，脸也完全埋在对方肩上。

“逻辑：重建计划经营多年，差点被你打乱。象征性惩罚是必要步骤，不然无法服众。”

半鹿少女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手还是轻柔拍了拍她。

“建议：别哭了，你也是一族代表、成年魅魔了，不适合让别人看见这副样子。”

“唔！”

莉莉丝猛地憋气，手忙脚乱擦干眼泪，硬是把哭腔压回去。

“切！要、要不是那些老东西一个都不顶用，我才不当这什么代表呢！”

“结论：你最后还是当了。”

半鹿少女淡淡回应着，手拿着一块水晶在空中画出一道紫色符纹。

空气被撕开，一扇弥漫着紫气的传送门缓缓展开。

“提议：先回我的宅邸，之后讨论补救措施、以及你从我那偷走的那柄‘幻痛’……”

“诶诶诶那柄法杖真的很好用嘛——小星星你看我都被罚成这样了——”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被面无表情的半鹿少女单手提起。

下一秒。

“呜啊啊啊——！”

莉莉丝被狠狠地直接丢进了传送门。

“唔！好——诶，不疼？”

落地并没有预想中的痛感。

她似乎是摔在一个柔软的沙发上。

这是丞相宅邸的客厅。金属制的墙壁和书架、堆满卷轴和纸张的桌子、墙角还整齐摆着一些形状诡异的金属器具。

传送门在背后关闭。

半鹿少女极其自然地脱下披风，戴上围裙进了厨房。

“提问：晚餐依旧是辣子炒泥龙蛋？”

“当然当然我超爱那个——啊！不对！怎么突然就开始吃饭了？小星星你话题跳得太快了吧！”

“指正：时间到了就该吃饭，规律的进食非常重要。”

锅铲声响起，油花炸开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半鹿少女边在厨房一板一眼地处理着菜，边问道。

“提问：那柄‘幻痛’现在在哪。”

“呃……那个一握就能强化心灵魔法的法杖嘛……大概……丢在幽暗森林那条马路中段了吧……”

“丢？”

翻炒动作顿住。

空气温度都仿佛低了两度。

“迫、迫不得已的啦！我打算在那埋伏勇者的马车，结果不知道从哪里蹦出了一个疯女人，盯着法杖疯狂咬。”

莉莉丝像是回想到不愿回想的事似的，嘴角抽搐了俩下。

“她的战斗力贼夸张，几下把我带的小伙子全弄趴下了，我的‘高阶缚心术’也对她一点用没有！”

“疑问：你说她盯着‘幻痛’？”

“啊，对，本来我也被打趴了，但手下一个小伙子捡起了那法杖后试图和她对抗，她像个狗追飞盘一样追着那个家伙去了……”

“推论：‘幻痛’和失踪的魔族极有可能落入此人手中，我需要更多此人的描述。”

“唔，诶，我可能记不太清了……”

莉莉丝努力回忆着，

“那家伙衣服很华丽，可能是某种宫廷打扮，擅长某种雷霆咒，释放速度快的吓人，一眨眼十几发都可能。”

“校验：与已知人类精英不符。推论：可能是某位隐藏实力者或新晋人才。”

“会不会是法杖的问题？”莉莉丝歪头，“那家伙像被蛊惑一样只想抢法杖。正好解释为什么心灵魔法无效。”

半鹿少女沉默了俩秒。

“……赞同：不排除这种推论，这可能是‘幻痛’某个未知的新特性。”

“哈～”莉莉丝顿时有些得意，“小星星居然连自己的东西都搞不明白诶～”

“——铛！”

半鹿少女将炒蛋粗暴地放在了莉莉丝的面前。

她少见地露出了微笑，缓缓贴近莉莉丝轻声说道。

“纠正：那些物件并非属于我。赞同：我也确实搞不懂那些东西，所以避免意外我才将那些东西层层封锁……”

“提示：如果是以前，有人胆敢这么做，我将会将他做成这些东西的测试员用到死哦……？”

“……诶、小星星只、只是开玩笑的吧？”

莉莉丝干笑着，身子向后仰试图避开那审视的眼神。

“啊哈哈，没、没办法啊，这东西太好用了～”

“……再次强调：封锁起来自有封锁起来的理由。”半鹿少女坐了回去，将一碗米饭推了过去。“吃吧。”

“唔……这饭菜里面应该不会有什么待测试的东西吧？”

“……提议：既然你这么在意这事，或许我现在安排份真正的测试工作给你会比较好。”

“那、那算了，当我没说……”

莉莉丝老实地埋下头扒拉起了饭菜。

半鹿少女将围裙解下，坐在了莉莉丝的对面。

“言归正传：接下来聊你将功补过的事项。”

莉莉丝正舔着筷子上残余的酱汁，含糊道：

“唔唔，才开始讲吗？啊——小星星你不吃？”

“你不必操心，厨子还能把自己饿死？”

她从不知道哪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动作利落地展开。

“任务简报：找回失踪的魔族成员。探明人类高层目前掌握的我族情报程度。”

莉莉丝筷子顿时停在半空中。

“……？”

她缓缓抬头，露出呆傻的表情。

“小星星，你是不是用那种‘顺便’的语气，说了特别难办的事？”

“赞同：难度极高。”

半鹿少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不是给你的任务。”

“哈～别吓我啊～”

“你的任务在这里。”

她将纸张转了个方向。

纸面上绘着一颗复杂纹路缠绕的球体，大量的闪电纹路的中心，则是一只似乎在沉睡的小绵羊玩偶。

“目标物：‘沉于梦中的电子羊’。近些日子我的探测器显示它在边界人类村落出现了。”

“唔姆唔姆……”

莉莉丝将尾巴伸过去，打算接过来看。

“啪！”

“好痛！”

“警告：这纸很老了，你看就行了别乱碰。”

“唔，好吧好吧～”

莉莉丝捂着尾巴，悻悻收回。

然后俩三口解决剩下的饭菜，碗筷推到一边，身子前倾凑前检视着。

“唔姆唔姆，这玩意说是可以展开一个超大的结界，然后把所有人都拉进一个梦里？感觉我也能做到啊～”

“修正：此结界有某种特殊的机制，三言俩语难以讲明，总之如果我贸然进入结界极高概率直接导致瘫痪或死亡。”

莉莉丝顿时僵住。

“原来这种意义上的睡吗！小星星你果然是生气了要我去踩地雷了吗？！嘤嘤嘤X﹏X”

“解释：那仅针对我，正常人仅陷入昏睡，而你作为掌握心与梦之魔，在里面或许能与现实无异。”

莉莉丝眯起眼睛思考两秒。

“唔姆唔姆～总之我去潜伏到人类那想办法偷过来就行了？明明我刚出外勤翻车，你居然还给我安排去人类地区的任务？”

半鹿少女已经开始往小背包里塞晶石、卷轴与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解释：心灵系能力适合渗透与伪装。除你外已经没有更佳人选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认真地对着莉莉丝说道。

“对了，吻我。”

空气顿时安静了几秒。

“……哈？！！”

反应过来的莉莉丝几乎是原地弹射，椅子都直接翻倒了。

“小、小星星你你你你突然开什么玩玩笑呢？！！”

“纠正：不是开玩笑，请快点。”

半鹿少女身体前倾，脸迅速凑近了莉莉丝。

少女粉红的双唇近如咫尺，让莉莉丝有些大脑短路。

“倒也可——不不不，我凭啥要这么做啊？！”

“疑问：你不是魅魔吗？”

“就、就算我是魅魔，也不代表我和大家一样是一夜十几个男人女人的淫乱家伙啊！”

“……再次疑问：我不理解你的意思，你的性经验和亲吻我这俩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你、你这不就是在唐突百合展开嘛？！就算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但本、本大人也是心有所属、贞洁至今还留着的魅魔！不能接受小星星啊！”

她抬起手做了个停止手势

“……打断一下你的处女宣言，解释：给我一个‘魅魔之吻’的加护，会让我在人类地界活动更方便。”

“诶！啊……嗯，原来是这个……不、不早说～”

莉莉丝尴尬地挠了挠脸。

居然如此正经的理由，她如此胡思跟个什么怀春的少女，对于魅魔来说这可真是被小看了。

她咳嗽了俩声，强装镇定地说道。

“那、那说吧，弄哪？”

一阵窸窸窣窣声音。

再次睁开眼时，半鹿少女已经把自己上半身脱了个精光。

“弄这——”

“哈？！为什么是胸部中间啊！”

“解释：这里很隐蔽，不容易被人察觉。”

“就、就算是工作需要，俩个女孩子这样也太——”

话还没说完，半鹿少女直接把莉莉丝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胸前。

清冷的触感传至莉莉丝的上唇，花草的体香闯入莉莉丝的大脑，莉莉丝不禁露出沉沦的表情。

结果那脑袋后面的手跟盖印章确保按上去似的，再用力按了一下。

“唔唔唔——！噗哈！”

脑袋上的劲没了，莉莉丝瞬间退开，捂着嘴。

脸红得像颗火焰晶石。

“呜呜呜我辛苦留了这么多年的初吻……”

“备注：请在吻上附着认知扭曲魔法，有疑问通讯水晶沟通。”

“放、放了啦！你这个暴力夺走少女初吻的臭女人！”

半鹿少女无视了莉莉丝话，迅速穿好衣物，便背着小包走进了传送门中。

只留下脑子还混乱的莉莉丝。

“搞什么啊……我这初吻本来是要留给阳的啊……”

莉莉丝有些欲哭无泪。

但对方早已离开，她甚至不知道找谁抱怨去。

只好拿起对方准备好的背包，走向另一扇传送门。

“……嘛，沉于梦中的电子羊吗？”

莉莉丝看着数据晶石上的内容，不禁嘴角勾了起来。

“那我这个最强魅魔(梦魔)可就要来捉羊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