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七日﹝十五﹞

  葵花鏢局。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張芙妮摀著耳朵跑出迎賓廳,在走廊上跺腳騰鬧。「成天關在家裡沒有歷練,膽子愈關愈小,人都變得畏畏縮縮。這趟鏢,我就是要一塊去!」


  廳內,端坐大圓桌旁的張岳馬,悠悠舉杯呷了口熱茶,啜著煙桿銅嘴深吸一把醇菸......他太瞭解女兒的脾性,知道她會耍出什麼樣的任性節目,但他不會阻止。因為他喜歡,因為他覺得有趣。


  張岳馬執起菸桿敲打一下桌面,說道:「妳不是剛從黎漫回來,還不夠歷練啊?」


  「路途這麼短,只能算是散散步。」


  樊少秋斜揹綑布長槍、雙手抱胸倚在門邊,看著小妹越門折返堂中。稍早時候,他質問她有沒有看見她房間窗檯擱了一份黑惡料理,結果她一問三不知,裝傻充愣打迷糊。


  現在,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整回去」──


  扔一籠蟑螂老鼠到她房裡?


  小妹根本不怕,以前玩過了。


  丟幾隻高腳蜘蛛和醜不拉嘰的小蜥蜴?


  他預料小妹會這樣說:「良蟲多多益善,謝謝秋哥哥。」


  剩下毛茸茸的大狼蛛沒試過,可那玩意連他看著都怕,更別說拿網捕抓。


  「秋,哥,哥──你也幫忙說兩句嘛。」張芙妮走過去,拉起樊少秋的手左擺右晃。「拜託嘍。」


  樊少秋右肩規律性顫動,他一臉厭世,呆板說道:「妳答應不再捉弄我,我就幫忙。」


  「那怎麼行!」張芙妮像是撞見不可能的懸案真相,手摀襟口搖著頭一步一步慢慢後退。


  「請你幫個小忙,你就想剝奪我少有的快樂?」張芙妮眼眶濕潤、皺眉欲泣,句句滿含辛酸苦楚:「你你你,你於心何忍......」


  「這話該由我來說才對。隨便妳了。」樊少秋靠回門框,生無可戀地凝望庭院大榕樹,唉聲嘆氣:「人字兩撇劃,易寫卻難做啊。不提也罷,再提我會腦溢血。」


  「爹爹,你看啦,他都欺負我。」張芙妮軟軟跌坐張岳馬小腿旁邊,委委屈屈說道:「我待不下去了,我要離家出走!」


  「不過爹爹同意讓我隨行的話,那我就不離家出走惹。」


  張岳馬笑了。


  他笑瞇瞇的圓臉湊近女兒面前,輕聲說道:「小姑娘,妳風向未免拗得太硬了吧。」


  「吼呦,你就答應人家嘛。」張芙妮啟動亮晶晶大眼眸,可憐兮兮地巴望著父親。


  「好,不,好,嘛──」她努力搖晃張岳馬的膝蓋,晃得白浪掀天、波濤洶湧、爹椅飄搖。


  樊少秋抿嘴忍笑,目不斜視緊盯榕樹那一把人瑞級大鬍子似的茂盛氣根。思索用什麼言詞搞出一套犀利組合拳,來好好譏諷一番。他迫不急待看到小妹失望至極的表情......被她把玩那麼久,今天終於輪到他了。


  縱然張岳馬的身子已經像企鵝走路那樣搖搖擺擺,但他面容依舊保持安詳寧靜且雲淡風輕,未有煩躁不耐的神色。他深吸了一口香醇濃菸,然後沉穩說道:「好,這趟鏢讓妳跟。」


  「哇哈哈哈哈,吃癟的滋味如何呀,小妹......呃?」樊少秋放聲嘲笑兩句,忽爾覺得不對勁。


  他看著呆愣、還沒會意過來的小妹,錯愕探問:「伯父,您說錯了吧。您應該是要說『妳給我好好待在家裡,哪兒都不准去。』才對。」


  「沒說錯,我同意讓她去。」張岳馬煙桿抵唇,再吸。


  「啊!?」樊少秋瞪凸眼珠子,震驚。


  「耶──爹爹最好惹。」張芙妮歡笑抱父腿,狂喜。


  「禁足,她又會偷跟。苦勸歹說不下數十次,還是沒變。前年有一趟跨郡押標,她就藏在『龍鳳大瓷瓶』裡面,半途跳出來硬上車。幸虧沒弄破那件價值上百萬的貨物,否則傾家蕩產都未必賠得完。」


  「此事,你沒忘吧。」張岳馬瞇起魚尾紋繁榮昌盛的笑靨,看著樊少秋說道:「我想通了,與其嚴令禁止、陽奉陰違,不如光明正大的讓她在眼皮底下蹦噠,由你跟小辰看顧還比較省心。」


  「伯父,我娘突然要生了......」樊少秋汗額急眼地焦慮說道。「我想回家照顧我娘,現在辭退來得及嗎?」


  「秋哥哥,說過要幫手押鏢的承諾,怎能臨場反悔呢?」張芙妮歪頭枕在父親大腿上,涼涼調侃:「出爾反爾是個很差勁很差勁的壞習慣,改掉壞習慣,秋哥哥會變得更好哩。」


  「剛剛就是在講妳、檢討妳吶,麻煩精!」樊少秋鬱悶氣結,指著張芙妮的鼻子說道。


  「爹爹最好惹......我愛爹爹......」張芙妮閉上雙眼、甜甜淺笑,抱著老父大腿輕柔搖晃。把逆勢節奏帶入溫馨旋律之中,展開親情領域,杜絕一切是非爭議。


  某個氣抖硬的揹槍青年,就這樣被俏皮的嬌嬌女晾在一旁,宛若遭到排擠的邊緣人。


  張辰心神恍惚地跨入鏢局大門,手拎的兩袋早餐沒了騰昇熱氣,僅剩些許餘溫。院子切磋落下的龜裂陷坑仍未動工填補,只沿邊拉起三條黃色警戒繩,安插一塊髒舊泛黑的告示牌而已。


  他邊走邊掃腳,把零星碎石踢進陷坑,尋思怎麼開口敘說跟蹤者的怪異。


  「呦喝,捨得回來啦!你東西買到飄洋過海,蹚遍各種磨難,涉足世界盡頭才買成是不是?」樊少秋出廳迎接,虎急急地搶下兩袋早餐,返身拎起袋子、拿出肉粽往廳裡走去。「餓煞我也。」


  「路上有事耽擱。」張辰跟進廳堂。


  「啥狀況?莫不是遇見了一顆令你怦然心動的翹屁股,然後情難自禁尾隨人家,摸清人家住在哪,改日好拜訪。」樊少秋咬下一口淋醬肉粽,指著缺口說:「冷掉了,味道變差不少。」


  「天下果真沒有免費的東西......」樊少秋鼓著臉頰含糊說道:「有也必帶瑕疵!」


  「阿辰,有件事要先跟你說說。」樊少秋將其餘餐點一一擺上圓桌,對張岳馬說:「伯父要吃嗎,免錢的喔。」


  「我用過了,謝謝。」張岳馬拒掌道謝。


  「魚竿,你不是有事要講?」張辰問。


  「伯父同意讓小妹參與這趟行鏢,很是超乎常理對吧。我不好極力勸阻,但你可以。」」樊少秋擺完餐點,抹淨嘴邊醬漬,轉向張辰說道:「你勸勸伯父吧。小妹正值桃李綻艷的花樣年紀,理應打扮漂漂亮亮,多與同齡人交遊旅行。怎可天天舞刀弄劍,跟我們這些莽漢武夫混在一塊,操持危險工作呢?」


  「秋哥哥好吵哦,管那麼多。」張芙妮皺眉癟嘴,搖著老父膝蓋嬌嗔說道:「爹爹啊──快叫秋哥哥住嘴啦,鄰居都要衝過來抗議噪音污染了。」


  「不是我管太多,是妳性子太野缺乏自制!」樊少秋側目睨視正在掩嘴呵欠的小妹。


  他回頭問張辰:「你怎麼看?」


  「是啊。」張辰眨眨眼,促狹一笑。「你好吵喔。」


  「我......」樊少秋備受打擊,神情中箭受傷。


  他轉而對張岳馬詢求贊同:「伯父,為了小妹安全著想,請您務必回絕小妹。」


  張岳馬含笑招招手,貌似有話要說。


  樊少秋眼看有戲,登時來了精神,殷切地彎腰俯身、別過臉容。


  他耳朵一湊近......張岳馬輕聲說道:「你,好,吵,哦──」


  至此,樊少秋不好多說什麼。他尷尬得梳理頭髮自我圓場:「你們這麼團結,我安靜吃飯便是。」語畢,他拖出凳子一屁股坐下,大刀闊斧掃蕩桌上餐點。


  「爸,有件事要請你調查調查。」張辰正色說道:「我從『艾香』回來的半路上,發現有人跟蹤我。那是一個高瘦漢子,相貌異於常人,行事作風和以前遇過的跟蹤者天差地別。被我看見了,竟躲也不躲的和我對望。」


  「之後我拐進一條小巷......」


  張辰略掉駭人細節,概略說明跟蹤者的身體突然產生可怕變化,撂完狠話便升空離去。他猜測那東西應該是某類精怪所化,不是人類或異人類假扮。


  離奇遭遇說完,他定定看著父親,盼望父親慎重看待這件事,不要誤認為他的腦子仍賴著床鋪尚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錯把夢境妖怪與現實人物混成一塊,從而作出交代性質的潦草處理。


  樊少秋和張芙妮一聽「肉體產生可怕變化」,立馬精神振奮、兩眼放光,屁顛屁顛跑過來。樊少秋嘴邊還黏了顆肉粽米粒,張芙妮則是原地蹦起,一改嬌嫩柔弱的惹憐模式。二人雙雙纏著張辰窮追猛問。


  「老哥,別模糊焦點好不好,『身子產生可怕變化』到底是怎麼變的?你快說啊!!」張芙妮緊抱張辰右臂,央求驚悚細節。


  「阿辰,別吊胃口。我走南闖北也有幾個年頭,各式各樣與妖靈精怪相關的邪門異聞,由來只聽別人提起過,卻無緣親眼見識。」樊少秋牢牢抓住張辰左腕,誠懇說道:「看在咱倆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就一五一十展開詳說吧,助長我驚羨凡夫俗子的冒險史。」


  「你們幹嘛,拿麻煩當樂子啊!?」張辰被二人激動拉扯,像颱風天裡的白樺木那樣搖擺不定。


  「得了得了,你們消停會。」張岳馬出聲制止,隨即說道:「我下午就去請人打探打探,一有消息會跟你們說。」


  張岳馬又道:「鐵京之行的委託人和梁泊十名援手這兩天會到,現在正巧有空,你們去把客房整理一遍。客房平日都有清掃維護,你們擦擦桌椅門窗就行了,輕鬆不費勁。」


  「啊啊啊......肚子好痛喔──」張芙妮彎腰駝背、雙掌掩耳,尖叫著跑出廳門:「爹剛剛說什麼,我啥都沒聽見......」


  張辰與樊少秋齊齊一愣,怔怔看著小妹機伶遁逃的漸遠身影,無言以對。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