腸茴城,滌塵街。
貞鶴撫子束髮披於腰後,戴上烏紗帷帽和醜臉老前輩借給她的薄皮面具,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單眼皮厚下唇、毫無特殊氣質的普通女子。她重返突圍脫困的那條街上,回到那間三樓側房殘破漏風的服飾店。
途中,見著自己與禾稻組成員的肖像畫,大量張貼在城內各街圍籬磚牆及石燈告示欄上,並用她陌生的漢文羅列以下罪名:「涉及長阪街暴亂、破壞公共設施、危害百姓人身財產安全」。
幾處熱鬧大型市場、聯館百貨廣場、公共性質的湖亭酒棧大園林,還圍了一群購物民眾對著官府公告欄議論瞎評。蒙面忍者和恩公兩位弟子的肖像畫也在此列。蒙面忍者抓捕條件較為特殊,有目擊到可能的藏匿點,通報、抓到人,即完成懸賞。
一路走來便有許多暗中審視的犀利目光,往她身上掃描數遍才離去,都是不同批人馬:有喬裝挑擔貨郎的斯文四人組,在棚架豆花攤旁邊向年輕姑娘介紹胭脂水粉時,視線「不經意」拂過她一兩次。
兩個腰繫工具革帶的佝僂老漢,蹲到橋樑牌坊的屋坡上頭修繕破瓦霉板,待她走近,「不慎」滾落掉下一柄抹泥鏟刀,旋即請她幫忙丟上去。還有卜卦算命說她近日有「血光之災」需要作法化解──去除面毛的美顏絞面攤說她「臉容毛粗嚇人」可七五折幫她處理──拉二胡賣唱和街頭畫家也有事......
官差倒是沒碰著。
貞鶴撫子佇留巷旁一間「柳槐茶館」前方,細看服飾店掛上「歇業」牌匾的一樓門面。外頭亮光走不進去,室內亦無運轉作息的人煙燈火,只有沉甸昏暗的寂靜貼著門板縫隙與朧白窗紙。
她在尋找一枚鑿刻徽記,因此視線多半聚焦廊道檐柱的石礎上,以及店面轉角牆根處。
那是創組早期研議定下的聯絡記號。
她必須在黃昏時分之前找到徽記、聯繫上北村,然後趕至停車場與恩公他們會合。
街道形形色色的閒散過客來去匆匆,或急或慢從她身旁分流而去,恍若勞碌蟻群般奔走不停。街中除開族群龐大極為常見的野豬人、蜥蜴人和正常人外,另可見到固守地盤、終生跨區活動次數有限的異種人類。
膝蓋以下為粗圓蟒軀,身上一襲六袖錦紋寬袍又長又顯眼的草綠蟒人,有男有女一共五位。個個身揹六把兵器、提挾幾口鐵格襯綢布的防水箱囊,在對面磚道上扭臀擺尾地肆意蛇行。牠們行進所需的活動範圍,霸佔了五成道路空間,人們莫不紛紛靠邊讓路,之後一連串抱怨咒罵夾道相送。
沒配戴「聲波轉譯頸鍊」和「轉譯耳貼」的蟒人,是有聽沒有懂,依舊我行我素。
多虧那幾名異類攪起這陣騷亂,牽動貞鶴撫子的注意力,使她意外找到聯絡徽記,省去不少時間。
聯絡暗號就刻在一盞石燈殘座上頭。
她運功凝聚目力,穿過馳道上飛速流竄的車馬糊影,清楚看見破損基座的斜面角落裡,有一條顆粒分明的稻穗徽記,穗尖略彎指向東北,根部底下則有組數字「100」。其意思是下枚記號,離此約有百來公尺。
她循暗號指示加快腳步,到下一個路口右轉,進入一個繁盛競麗的迴彎市集。
市集內,人潮洶湧塞滿整條道路,道路兩旁擺放了無數件拼圖彩玻燈、花紋繁複大地毯、斑斕衣飾和兜帽長袍、幾柱高高疊起的花釉瓷盤;攤販們笑得合不攏嘴拎起一件又一件「特價」商品,口沫橫飛拼命推銷。
更有一票擦鞋的、刮鬍的、理髮的、洗頭的幹練師傅與年輕助手,邊幹活邊吆喝招徠路人。薄荷刮鬍膏的清爽氣味,在這片擁擠區域裏徘徊遊蕩。
眾家百艷攤位中,有一撮樸素古拙的商店,是一間「微縮雕藝鋪」,以木塊或銅製的微縮建築物為主要商品。像是山拗小村、梯田城鎮、奇峰草蘆、湖心別院、南瓜閣樓......都是暢銷商品,數夥人馬聚集於此打算買些紀念品回去。
貞鶴撫子認準「柱、牆、燈柱」基座部位,足履不留且看且尋。
她在一間販售精緻陶像、祈念珠串和機關玩具的小店旁巷,找到第二枚記號,並依指示方位順著曲折小徑快速通行,走出喧囂雜亂的迴彎市集。之後拐拐繞繞跑過很多地方,搜得更多徽記,越來越靠近終點站。
期間有幾個地方令她印象深刻:岔路多到宛如一座中型迷宮的地道網路、似是官府提供給流浪漢與乞丐暫居的簡陋寓所、景緻非常漂亮的花街──通街左右全是粉粉紫紫的葳蕤花串,一眼望去,兩旁極美花瀑都是展臂歡迎的熱情姿態。摘下藤葉,立聞一股蒜香氣味──
※
貞鶴撫子踏上一座青石拱橋,適逢三艘竹棚搖櫓船滑入拱券底下,船上遊客或站或坐,有打著遮陽油傘興奮張望,也有探身船外低頭尋魚兒,連延水草在清澈河底迎流曼舞。斷崖絕壁都能落種萌芽的雀榕,於橋梁側邊石縫中拔高生長,從石欄外圍大膽冒出,為乾白曬熱的橋面添上一抹蔭涼。
據徽記密訊所示,過橋後東北東方向莫約七十公尺,即是聯絡點。
「站住!」
貞鶴撫子上橋沒多遠,身後陡然冒出一句呼喝聲。
她不明漢語,繼續趕路。
「啪搭啪搭......噠噠噠......」數人合奏的凌亂腳步聲,越響越大。
一個亞麻短服寬鬆輕薄的腮鬍漢子,超車越位,持柄鑄鐵大刀攔住去路。
隨後七位拿著砍刀棍棒和指虎鐵鏈的凶狠流氓,姿勢老練地包圍了過來。每人膀臂上雕鬼畫妖的簡陋刺青,統一散發著濃厚辣眼的廉價氣勢。
突如其來的這夥人,把貞鶴撫子圍堵在橋欄邊緣。
「妳耳聾是不是,沒聽到我在喊妳?」
腮鬍壯漢提手一抖、攤開彩繪肖像,肖像是一名容貌俊俏艷麗、束著高馬尾髮型的女人。其冷肅丹鳳眼揉合剛強眉宇,進而形成一股令人望之生畏的剽悍氣質。
「小娘子走得那麼急,要上哪去呀?」腮鬍壯漢面帶狩獵微笑,左手往臉上做著掀翻帷紗的動作:「我們在找人,不介意的話,露個臉讓咱們瞧瞧。」
攔路者的目的相當清楚,看也能看明白。
貞鶴撫子心中一凜,肌肉緊繃全神戒備,左掌搭上腰側刀柄。她不曾用過易容面具,沒把握蒙混過關,儘管這夥人不堪一擊......最終,她還是選擇揭開帷紗,然後見機行事。
貞鶴撫子緩緩舉起白皙玉手,慢慢捏上草笠帽簷。
周遭兇煞流氓立刻架起鋼刀棍棒、甩鏈掄圈,全員速就戰鬥位置。
貞鶴撫子驟然摘下烏紗帷帽,現出一張毫無特色的平庸面容。
「我操!」腮鬍壯漢朝地上啐一口惡痰。「長得不像懸賞重犯,還敢出門見人,真他媽浪費爺的時間。」
「滾,快滾──」腮鬍壯漢嫌惡揮揮手,側身讓路給這位五官乏味如白飯的女人通行。
待白飯臉女子下橋,腮鬍壯漢忽爾念起窯子裡的胭脂女郎,接著莫名陷入體燥根熱的高溫狀態。
「走,吃酒去。」腮鬍壯漢勾臂搭上一旁暴牙小夥的肩背,大搖大擺往回走。
「大哥,這酒錢......」暴牙小夥虛聲問道。
「怕什麼,不是還有劉二少的調查費可拿嗎,就你他媽醉操心。再說,上不了瑟瑟樓,還有他媽的倚紅樓可以將就啊。」
「那倒是。」暴牙小夥一派燦笑,落力恭維:「大哥不愧受過高等教育,要辦的事情總有法子做成。不僅如此,大哥身上還無時無刻揮發著渾然天成的書香氣味,大夥聞了之後,腦袋可是日益聰慧、學識漸長啊。」
暴牙小夥恭著恭著,轉而朝向其餘豬朋狗友問道:「你們說說,平時有沒有聞到大哥身上的書香味?」
「有有有,我一起床就聞到了。」
「雀實,此香非同小可。」
「我,『攪江三棍』王巴郎,自城北跳槽入夥以來,便是日日聞此驚人異香,卻不知芬芳從哪流露。今兒總算弄明白了,原來香氣出自大哥身上,大哥當真曠世奇人矣。」持棒漢子大力讚嘆。
「常言道,『哥之香,平四海。弟之隨,填五湖。』,說的正是大哥這等超凡人傑!」指虎小夥高聲歌頌。
「俺書讀得少不懂說話,反正就是香,就是操他媽的又汗又香啊!」持鏈光頭佬激昂讚美。
「每日聞哥香而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友交而不信乎?師傳藝而不複習乎?」
眾人一通吸毒式吹捧,捧得腮鬍壯漢未酒先醉,飄步醺眼,爽到中風歸天的死亡機率驀然暴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