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七日﹝三十﹞──伏潮,暗刻──吳澈的調查任務,開端。

  公元二零二零年。   


  漢聯曆二三一年十月二十六號,週一,上午八時三十分。


  腸茴,東南,建業區。



  吳澈拎著皮革公事包,從懷裡掏出鎖匙串,捏著一把青銅鑰匙打開「京華城客棧」旁一扇褐黃鐵門,進去後帶上門,關牢。


  他走在寬一百三十公分的老舊樓梯中,污黑木板牆透來陣陣酒客喧嘩聲、跑堂吆喝聲,以及廚房大火熱炒的菜香味,梯臺邊邊角角總有一些零散垃圾,像是紙屑、雞骨鴨骨、變形斷柄的鐵勺子和破杯破碗。


  此處三樓至五樓套房出租的寓所,環境算是尚可,沒積置一堆臭氣沖天的籮筐圾垃,蟑螂爬爬蒼蠅繞繞的髒濕布袋包。租金便宜,每月六千塊加上兩個月結算一次的水電雜費,平均每月七千五左右,基本設備應有盡有。


  美中不足的是,二樓客棧的席宴廳經常發生鬥毆群架,老是有蜥蜴頭、人頭、豬頭和死人頭撞破牆壁,突到樓梯間來。有次更誇張,特長實木桌子撞毀整片牆壁,橫空穿越樓梯間,凸出一節到小巷內。而三樓,有一段階梯會發出令人牙酸起毛的嘎吱聲響,壁面銅籠白燈已壞、通風小窗口卡死,房東派人修理的這段期間,晚上得摸黑摸牆行走。


  這是他承租三個月的經歷,也是「新捕特訓中心」受訓期間發生的事蹟。


  四樓橫T岔路,吳澈直走經過放在路邊的簡易鞋櫃、舊衣裸露的麻布袋、殘廢舊椅、兩排各房各門的未洗鞋襪和雜物木箱,到底間左側「四零五」號房。


  他拿出一把雲柄紅銅鑰匙,進房後鎖門,脫掉制服外袍、扔到木架床鋪,連鞘橫刀擱在左牆嵌壁置物板上,拿起一只澆水用的綠陶茶壺,公事包隨手放到簡陋書桌上,走向對面竹簾窗口。窗口底下的內凹空間,是一台陳舊冒黑斑的木皮冰箱,冰箱上頭有一株漂亮的水飛薊盆栽,受陽光照射。


  他給水飛薊盆栽澆完水,擱下茶壺,伸掌往浴室隔間牆上的「門神小畫軸」前擺晃數下,空調感應啟動,門神兩顆怒目立時閃爍四次綠芒,樸素天花板的柵板送風口,吹送二十四度涼風。儘管他已是打赤膊,只穿一條黑長褲的清涼狀態,仍扛不住密閉空間的悶熱。


  他今日公假兩個半時辰,蓋因公事包裡的緊急徵召令、撫卹生死狀和一張調查簡報的緣故。


  其內容大意是──聖衛司人手不足,廣發自願徵召令給堰郡大小衙門,結成小隊前往廢棄礦場底下的巨大空間做調查工作。先遣菁英小隊幾乎全數覆滅,現刻司部無人可派遣,只能出此下策搶時間。礦場何時崩塌難以評估,時間異常重要。


  成功活著回來,戰服沒壞到無法讀取錄誌,當即調入聖衛司。『任務開始而中途退出者』,革職、服刑十年。


  只對皇帝負責的超階特殊部門「聖衛司」,權柄有多大?


  在表面自由公平,實際很講究關係身份的漢聯眾合國裡。


  高過皇親國戚、高過王公大臣、高過軍政貴族名流的聖衛司,不難想像拳頭面積為多少平方公里,重量為多少公噸。


  吳澈出身偏遠鄉村,家境清寒,與父母感情不錯,並非債主式親情的冷酷功利關係。吳澈成長過程中,感受到父母的愛。因此為了自己也為了他們,吳澈付出很多努力、犧牲很多休閒休息時間,考上基層公務員,拿到鐵飯碗,踏出遠離窮白身份的第一步。

  

  現下有個縮短三四十年奮鬥、風險非常高的大好機會,吳澈不得不慎重考慮。  


  他一屁股坐到橡木椅子上,拖著椅子往前靠攏,掀開公事包,抽出一張材質特殊的生死狀,看了一眼,生死狀上面有紅框倒數:『0002:50:56』,正文「殉職撫卹金五佰萬」。


  生死狀的計時歸零或顯示『額滿』,他也不用坐了,拎包回衙照常上班。


  他把撫卹生死狀放在旁邊,再抽出一本薄薄簡報,定睛細看:  


  {────────────}


  {──『邪教地下廢村』──}


  先遣調查菁英小隊的探索進度只有五成,因減員甚巨、二十存一,而退走返回。倖存者精神失常,只攜回身上一套重損戰服跟一個鐵製提箱。提箱裝了數冊冒死蒐集而來的殘破筆記本


  解析人員根據戰服錄誌和筆記本,理出一份粗略資料。


  地圖簡報:該村推測為葫蘆形狀,一半建於斷崖垂直面,一半建於土地平面。異次元精神體、畸變怪形生物在此橫行。


  以下是危險物的初步調查,筆記本皆有標名:


  【朧靈】


  分析員根據戰服的隨身錄誌,概論描述:「罩住獵物智識所在的部位,刺入光絲,抽取智識血肉組織並轉化為精神養料能,吸收至本體。本體模樣是一塊半透明的破爛頭套布。人頭被蒙住五到十秒,將會像乾癟揉皺的水球皮囊那樣,顱內器官漏失一乾二淨。」


  【不祥圖徵】


  型態無定,見者輕度症狀為癲狂發瘋,思覺錯亂而對所有活物展開亡命襲擊。


  中度症狀包含輕症行為,且進一步突變,突變方向無定,有可能部分融入礦物、植物、動物、爬蟲、昆蟲、菌類......


  重度症狀:無人見過,只得邪教殘缺筆記本的零碎資料,故而難以描述。


  分析員註解:「小隊倖存者即將脫出之時,不慎摸到圖徵,返部覆命後發作。」


  【禁忌符號】


  切碎筆記本的殘片記載:數秒轉換物種,隨機破界錯換。


  分析員註解:「資料嚴重殘缺,小隊亦無人遭遇。」

  

  【人條海帶】


  焚燒過筆記本的焦黑三角頁記載:歸屬畸變生物類。


  分析員註解:「見者已亡,資料嚴重殘缺,影像零碎,不足解析。」


  【邪崇魔,影】


  撕裂筆記本殘頁一角的最後一段記載:『防不勝防的影子』


  分析員註解:「資料嚴重殘缺,小隊亦無人遭遇。」


  【邪崇海星】


  焚燒筆記本的焦黑長條頁面記載:封入「代號:甲類」異次元精神體,使該生物獲得變異能力。


  分析員註解:「見者已亡,影像零碎,不足解析。」


  【邪崇脈管】


  撕裂的筆記本記載:封入「代號:乙類」異次元精神體,大幅提升可控性。


  分析員註解:「形態模樣皆是未知。見者已亡,影像零碎,不足解析。」


  【邪崇硯台】


  撕碎的筆記本記載:封入「代號:乙類」異次元精神體,大幅提升可控性。


  分析員註解:「該物是一個盛滿墨水的巨大硯台,推測數量二至三個且有小型分體。」


  分析員特別強調:『莫近大小黑潭』。


  ※


  據服誌「青袍村人的死狀」所示,該村另有收容本次元精神體:「抽腸」、「髮臟」、「水鬼」、「麻花」等惡靈。


  皓月靈鬥裝足以殲之。


  ※  


  另有數種生物尚待查明,先行小隊僅有過短暫接觸,不足分析。


  分析員破譯村誌種子,得出荒廢成因:「實驗村三日前遭遇極強的雷電風暴襲擊,村毀之後於昨日早晨曝光。」


  {────────────}


  {────────────}



  三日前?


  不就是週六在街上掃蕩黑幫份子的那一天嗎?


  到職日被編入「機動組」拉去支援就撞上大場面,今兒第四天又遇到人生轉捩點。


  這運氣......


  吳澈起身,走到垂簾半遮的菱格窗戶前,拉簾推窗,眺望浮雲舒卷的湛藍天空,沉思片刻。接著低頭揮指逗弄逗弄水飛薊,反覆思量權衡。


  他現在有三個選項四種可能。


  第一,不冒險,老實苦熬三、四十年,運氣不錯的話或可爬到中階職位。


  第二,冒險,失敗,死亡──瞬間死亡是幸運的,沒什麼痛苦,最慘的是慢慢死。


  第三,冒險,見事不可為便立刻撤退,背上罵名和十年刑期也甘願。安全又有機會中獎。


  第四種可能,冒險,成功了,也殘疾了。


  吳澈倚仗第三選項,決心搏拼一把。


  他關窗降簾,走至書桌簽下撫卹生死狀、擱到旁邊,遂往床鋪走去,迅速穿好衣物,拖出床下一只餅乾鐵盒,帶齊私人證件與存簿現金,水飛薊盆栽也一併帶走。


  回到書桌時,他嚇了一跳。生死狀紅框內的計時數字,赫然變成鮮紅的『額滿』字樣!


  「敢拼命的人竟有如此之多!?眨眼功夫就額滿了,大家要錢要脫白而不要命嗎。」吳澈收拾文件塞進公事包,嘀咕說著:「還是跟我一樣存了相同心思?」


  臨行前,他深深看著房間最後一眼。


  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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