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之氣——
人類獨有的異質。
不屬自然天倫,只屬血肉意志。
擁王氣者,
此生注定統御萬物。
無關善惡道德,
無關世道興衰。
其道路終將導向權柄與號令。
只因王氣本身,
就是統御的宿命。
老鷹嚮往天空,
不論生死成敗。
王者嚮往權柄,
亦不問生死成敗。
——《某位鄉間隱士》
——龍曆九三四年.春——
輝王.景暘高舉王旗,
以「解放受役的同胞」為號召,號令全軍西征。
碧之國邊境。
風汐城。
「衝啊!」
「把我們的同胞還來!」
「清輝必勝!」
清輝隊伍如潮水般洶湧,
踏破邊境焦土。
還是士官的杜長宵,
縱馬立於軍列中央,凝視前方的碧黎防線。
見敵軍列陣倉促,
鎧甲鏽跡斑駁,
兵刃寒光黯淡,
與往日聞名的「白冶甲」相去甚遠。
心中迅速推斷:
「果然……碧國本土的駐軍裝備並不精良。
此刻,正是進攻的良機!」
咚!咚!
鼓聲震天。
清輝軍如箭矢般衝擊。
前排槍林刺破敵陣,
後列刀盾隨之推進。
碧黎軍防線頓時崩裂,陣形後退。
慘叫聲與金戈之音交錯,
火光在村落與田野間燃起,
血流混著泥土,蔓延成赤紅色的溪澗。
「給我衝!」
杜長宵手中長戟直指敵營。
「這裡沒有他們倚仗的白冶甲,碧國守不住!」
清輝士卒們嘶吼著,
帶著狂烈的希望與憤恨,
將矛頭狠狠扎入敵軍胸口。
「解放同胞」的信念,成為最高昂的戰歌。
……
杜長宵。
身為清輝貴族的後裔,
自幼便背負著疑問。
貴族的責任究竟是什麼?
是為了權力明爭暗鬥?
還是為了苟延殘喘而互相阿諛奉承?
軍人的責任又是什麼?
是為了秩序,
卻在民眾面前樹立刑具、公開行刑?
他不能接受鐵血鎮壓的統治方式,
亦不能接受自己的同胞,
在權力的泥沼中爭鬥沉淪。
當他注視著清輝軍逐步突破敵陣,
看著士卒的吶喊震動天地,
心中泛起久違的堅定——
這些年來,他從未放棄。
領導、戰術、經驗,
終於能夠用在「正確的地方」。
或許——
將國家導入正軌,
並不是那麼遙不可及的夢想。
「守士官!」
律兵長急急上前稟報:
「我方小隊已經突破敵軍前線,
但略有損傷,是否需要先行重整態勢?」
「不,還不能停下。」
杜長宵目光望向遠方燃燒的村落,語聲堅定:
「依據上級戰術,進入敵軍腹地後,
還需要時間將被俘的同胞解救出來。
大家加緊腳步進攻!」
律兵長昂首應道:「是!」
就在杜長宵縱馬直奔前線,
心中燃起「或許國家真能改變」火苗之際——
轟!
大地忽然震顫。
前方焦土裂開,
烈焰如蛇般竄升,血煙翻湧。
恐怖身影,
自烈火中踏出。
雙拳纏繞火舌,
脖頸與臉頰浮現盤錯的龍紋烙印,隱隱閃爍赤紅光芒。
神情鄙夷,嘴角微勾。
從地獄走出的佈道者——
準備向戰場宣告血與火的真理。
火龍傳人踏火而出,語氣溫和:
「為解救同胞遠來,
我,歡迎你們。」
清輝士卒怒吼逼近:
「還我同胞!」
「受死!」
只見火龍傳人雙掌合印,低誦:
「無明成慧,無相成身;
焚塵為道,滅念為真。」
話畢。
焦土鼓脹。
無數火蛇自大地裂縫竄起,
纏腕、咬膕,專挑筋節。
槍列尚未換形,
木盾軟曲;刀鞘陷折。
鼓面凹塌——
吶喊,
被熱浪掐斷。
「啊!好多火蛇!」
「救我!拜託!」
倒者跪泥,站者抽搐。
甲片融成黑邊,皮革黏住筋束。
救人者回身,被拖出血痕;
逃跑者踝崩,人影直墜。
此招——
正是焚拳鬼號風雲嘯成名之式。
無明無相.焚塵印。
風雲嘯步入戰圈,如臨祭台。
碧黎潰勢即止,
清輝攻勢當場折斷。
杜長宵縱馬穿出陣線,高吼:
「換矛列!拉距——」
聲浪甫起——
火蛇自馬腹下鑽出。
戰馬狂嘶失控,
杜長宵翻身倒地。
蹦!
杜長宵額角汩血:「——呃。」
再起時,
戰場已換了氣象。
哭號此起彼落。
有人拽甲求脫,
指節焦黑;
有人背起同袍,
被火蛇逼入槍陣——
哭號未斷,
已被碧黎刀背劈翻,喉中熱血直噴。
杜長宵跪地望著四周,
整個人愣住。
——我錯了?
——錯在哪?
敵軍裝備參差不齊,
戰術也確實奏效。
原本還以為,
真的能有改變——
「很不合理吧?」
聲音,
自煙燼裡傳來。
杜長宵回望:「啊?」
只見風雲嘯拖著清輝士卒屍身,
血痕在地上拉出長線。
「明明想救人,卻葬身此地。」
語氣平靜。
「這世間,很不合理吧。」
唰。
杜長宵拔出短劍,身形微沉。
「我就算死在這裡,
也會有人替我完成任務,帶同胞回家。」
風雲嘯側首:
「拯救同胞,為何要救?」
杜長宵咬聲:
「因為這裡不是他們的故鄉!」
風雲嘯淡笑:
「回去了,又如何?」
「只是換個地方被役使。」
「難道在熟悉的土壤裡當奴隸,就能心安?」
杜長宵語塞半息,怒吼頂上:
「他們想回去,就要有人帶路!」
風雲嘯點頭:
「情誼動人。我也想幫。」
語氣隨即轉冷:
「可惜——
我是碧之國的碧風將,
非輝之國的月輝將。」
他將屍體拋去。
杜長宵抬臂格擋。
風雲嘯順身貼近,掌緣直探——
扣住頸項。
「放——咳!」
杜長宵喉骨受制,聲音碎裂。
風雲嘯掐喉而笑:
「好美麗的眼睛,明亮如輝月。」
杜長宵頓時心灰意冷:
我……要死在這裡了嗎?
——
數個時辰後。
風汐城外。
清輝戰役,已然潰敗。
殘存的號角聲早已遠去,
主力部隊撤離,
只留下來不及撤走的傷兵、與被俘的清輝士卒。
黑煙未散。
焦土氣味混雜,
風中仍有哀號。
杜長宵被縛跪地,
雙手反綁於後,頭低垂著。
碧黎士卒湊上前,
一拳砸在他臉上。
「喂!醒來!」
杜長宵悶哼,眼皮顫動:
「呃……我還沒死?」
甫抬頭。
前方,
一根根木樁立在焦土上。
清輝士卒被綁在樁前,目露驚懼。
風雲嘯站在木樁前,
背影被夕陽拉長。
「你終於醒了。」
他回過頭,笑意平靜:
「我很喜歡你的眼睛,喜歡你的意志。」
杜長宵喉間緊繃:
「你……你要幹嘛?」
風雲嘯走近,聲音低沉:
「我不會殺你。
我想看看——
你的眼睛,什麼時候會變得混濁。」
杜長宵怒聲道:
「把我們的子民當成奴隸,總有一天會遭報應!」
風雲嘯微笑:
「報應?那是弱者自我安慰的藉口。」
杜長宵掙扎:
「詭辯!快放開我!」
風雲嘯的笑意淡了幾分:
「我跟你講個笑話。」
語氣直平,像在閒談。
「你們的子民被抓來當奴隸。」
「反抗的時候,居然成了被懲罰的對象。」
風雲嘯微微側首。
「告訴我——
為什麼是被強迫的奴隸被懲罰,
而不是抓他們為奴的我們被懲罰?」
焚拳鬼號停頓片刻,目光如刀。
「道德與報應——
究竟建立在什麼之上?」
話落。
風雲嘯伸手。
指尖輕觸木樁。
啪。
火線自指尖竄起,
瞬間點燃木樁。
火舌翻湧,
皮革焦裂,
哭號撕裂夜色。
「好燙!不要——不要啊!」
杜長宵掙扎嘶喊:
「不!!」
清輝士卒的身影在火中扭曲,
聲音被烈焰吞沒。
風雲嘯側首觀火,
語氣幾近呢喃:
「呵……還有很多。」
救人者死救人志,
問道者敗問道途。
火不聞哀,權不審罪。
風雲照夜,長宵不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