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筆代口讓阿涅斯提出我的疑問
「『妳能夠修改法則?』」
在前幾天的戰鬥中,貝雅散發的聖力確實驚人,但我也沒有忘記為了破壞貝爾特的魔力時,同樣能在我的感知範圍內形成死角
這意味著她同樣能夠修改法則,令人驚訝,卻又隱約能夠預料
比起這更重要的是效果
對於我的問題,貝雅抿唇一笑,小跑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另一隻手卻仍牽著阿涅斯,使得我的三人此時的狀況就像是在大街上圍成圈,顯得莫名其妙
但貝雅沒有在意,從身體末端提高魔力密度,直到超越我散發出來的為止
『所有生命體減緩死亡』
除了這個效果之外,出現其他類型反而會令人意外
該說是溫柔嗎?還是天真這詞更適合形容?
只能說,這很符合她的個性,追求的是徹底的和平
並非由戰爭與鮮血所構築的穩定,而是彼此互助的理念所築成的理想世界
特莉絲之事是數個奇蹟累加起來才能達成的成就
貝爾特意外使她的靈魂困於肉體內,而這點被子爵察覺而選擇即便承受罵名、跟兒子決裂,仍要在那邊守著軀體
在數年後迎來擁有龐大聖力的貝雅,而她甚至能拒絕死亡,這使得貝爾特的魔力消失之後,特莉絲仍不會立即消散,直到貝雅完成應做之事
與此同時,透過貝雅給予的最後拼圖,我對於修改法則大約有了頭緒
樣本是有點少,但也差不多夠了
到目前為止,看來修改法則依靠的並非個人武勇,而是某種強烈的意志
否則不會有這麼多不適合戰鬥的型態出現
像貝爾特和貝雅,前者禁止無生命體腐敗,後者停止生命體死亡
能夠用來戰鬥的,分別是在剿滅盜匪後出現的青年,以及叛亂中擊殺的薩拉
一個是強化魔法,一個是平均身體能力
而這四人中,唯一了解其個性的只有貝雅。她可是個為了想做的事,便奮不顧身去做的小理想主義者
回想起來,她所想做的事都有共通點,如果真要說,應該能稱作達成最大的善
並非效益主義,而是單純追求字面意義上的「最好」
「我希望大家都能夠幸福,為什麼要以惡意對待彼此呢?」
貝雅敏銳的注意到我的思索,主動提供了線索
那雙散發童稚天真的大眼閃啊閃,述說的夢想就如同天上星辰般遙不可及
我輕輕揉了揉那蜂蜜色秀髮
至於貝爾特,雖然交談不過幾句,但也能看出他對於標本技藝本身有極大熱忱與鑽研
至少他僅憑幾眼就能看出那顆首級的傷勢,切割時的狀況也能如親歷其境般說出,這些與他的魔力性質理應有著關聯
綜合上述,這或許是說,想要迫使世界屈服,至少要有不惜命,或是不惜一切代價都想完成的目標?
聽上去頗有意志論的意味,可倒也符合那名青年所說的
我將周遭魔力聚集,又緊接著散開,現在還處在街上,直接嘗試顯然不怎麼安全
尤其最終結果很可能相當危險
「咳咳,嗯,雖然不太懂,但總而言之,你不是為了滿足那……怎麼說呢,特別?的慾望?」
這番話聽上去雖然委婉,但又沒有那麼委婉
「對」
「能詳細說說嗎?」
我沉默了會,倒不是不能說,只是如果用筆來寫會有些麻煩
「啊,如果不能說的話也沒關係」
她慌張地揮了揮手
我搖搖頭,用鐵筆輕敲蠟板木框幾次後開始動筆
「嘗試能夠修改法則」
這是必須的,與薩拉決鬥時要不是她對魔力的操控技術不怎麼好,而且又因意識到頭盔內部空無一物後露出破綻,我很可能會被放血致死
為了抗拒變成徹底的殘廢,學會突破臨界點當然有其必要
這也意味著我必須能夠修改法則
想想看,如果往後遇到美麗的頭顱,卻因為實力不濟而戰敗,豈不是令人懊惱?
況且,這也不僅是為了我個人安全
一個人旅行也就算了,大不了邊旅行邊找辦法,並盡可能避開危險
但阿涅斯有仇家,貝雅之後十有八九會牽扯進某個事件
為了因應還未發生的危險,未雨綢繆是必需的
「法則嗎……我曾經遇過幾位能修改的人,嗯……他們都有些怪,所以狩顱者,你不用太擔心」
她輕輕微笑,調皮地開了個玩笑
看來已經從我剛親手砍下人頭這個事實中脫離出來,不再想這事
這小姑娘雖然膽大,不過有時太過於在意這些
阿涅斯向上伸展肢體,喉嚨輕輕發出悶哼聲,接著仰頭眺向遠方未達中央的太陽
「沒有其他事了,可以回去了吧?真奇怪,明明才剛起床不久,怎麼感覺這麼疲憊」
說這話時眼角還微微瞥向我這
「剛學習如何接受」
腦中想著關於魔力一事,手也沒停下鐵筆與阿涅斯對話,偶爾也會與貝雅交談
出乎預料的是,她願意給予我一些建議,好讓我能突破臨界點,進而更改法則
對此,阿涅斯顯然有自己的看法
「可愛的小傢伙,妳應該能猜到狩顱者的願望肯定,呃,不怎麼好吧?」
「可是騎士先生因此受傷同樣很糟」
「嗯哼,只要狩顱者不要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我倒是沒差啦」
「嗯……」
貝雅看上去相當困惑且為難,仰頭望著我的胸甲,最後還是點了頭
「沒關係,騎士先生是好人」
「好人?」
對於貝雅猶豫吐出的答覆,阿涅斯懷疑的望向我,正確來說,是我的胸甲,然後聳了聳肩
「隨妳便」
不太確定要對貝雅的這種看法有什麼感覺,也不太確定要對這位善良幼女最初的遲疑有什麼看法
最重要的是雖然她年紀輕輕,甚至幾乎能當我女兒,卻已經能讓世界服膺於自身意志,給出的建議肯定對我有幫助
「其實我也不太了解細節,有天自然而然就學會了」
就算在決定幫助我後,困惑神色仍是沒有消失
「有天在路上唱著歌時,看到有個哥哥在路邊吵架,最後一位哥哥拿刀刺傷了另一位哥哥就逃跑了,他的肚子被劃了好大的裂痕,鮮血一直從裡面流出來」
這種畫面對小孩子來說實在太過刺激,不過貝雅卻毫無恐懼之色,瞳孔卻不斷閃爍著某種茫然,彷彿還是在猶豫著什麼
「我不希望他就此死去,這時似乎有人在引導我,體內的魔力大量湧出暫停了死亡,我趁這段時間幫忙癒合傷口」
「『幾歲時?』」
「嗯……」
貝雅彎著頭,掰著手指
「好像是……兩年前」
「真幸運,妳知道有多少人光是想能控制自身魔力就耗盡一生嗎?」
比起幸運,更該驚訝於這麼小年紀,意志就如此堅強才對
不過,這倒是稍微弔詭
修改法則如它字面上來看,理應不能針對特定目標
像是萬有引力不會讓某些人固定在地表,讓另一些人飄到太空
目前見過的法則也都是如此,皆是涵蓋自身魔力接觸到的所有人
那麼貝雅透過想著想救眼前旅人而學會就有些奇怪
「『貝雅,妳當時在想什麼』」
「我……也記不太清楚,當時魔力消耗太多了」
她絞盡腦汁地努力回想,近乎到了奉獻自身的程度
阿涅斯走上去輕輕抱住她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不一定要妳的協助,狩顱者自己也能明白」
「……不,這樣才是最好的」
阿涅斯緩緩鬆開緊抱的肢體,意識到那雙脫去懷疑,堅定的榛色雙瞳此時毫無動搖的注視著我
可不過短短瞬間又變得迷濛,恍惚的瞳孔流露著遲疑
「我希望每個人的幸福」
「『拒絕死亡有時倒也不算幸福』」
「那個只是方法,如果多點時間……我想每個人對彼此能有更多寬容」
方法?突然之間有個靈感一閃而過,卻又模糊到無法以語言表達
我直覺到只要確實抓住,就能突破苦惱我至今的疑惑
為了捕捉到那點思緒,我停下腳步站到路旁,靠在牆壁上思考
阿涅斯查覺到我的樣態,牽著貝雅站到我旁邊,望著前方人來人往的街道
「貝雅,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那樣才是好的?」
「如果沒有空間,急躁就會像是毒藥讓人變笨」
「我,好像能理解」
她看著眼前婦女正跟攤販殺價,最後氣憤地跟店家大罵
「妳是怕狩顱者為了找出契機亂殺人吧?他就是那種人」
講到最後時還刻意壓低音量,不過我正想釐清迅速飛過的想法究竟為何,因此沒有理會
貝雅搖搖頭,哀傷的回望阿涅斯
「騎士先生就算這麼做,最初也是起於善意」
「呵,善意?這說法還真有趣」
「為了保護自己,還有我們」
「……啊」
阿涅斯垂著臉,髮絲從耳後掉出
「所以妳才給建議嗎?」
「我希望騎士先生的好意不被扭曲」
貝雅苦澀的說著,為難與遲疑使臉色相當複雜
「呵,反正他這麼喜歡妳,有什麼好擔心,真要有問題妳勸勸他不就行了」
她輕笑出聲,貝雅卻顯得悶悶不熱
「不行……這對騎士先生並不好」
有人距離如此近的談論我是有些奇怪
但也因此,我似乎抓到些頭緒了
果真三人行必有我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