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硝烟散去,克莱雅一脚踹翻被五花大绑的圣国军指挥官,靴跟踩上他的胸口。
地上全是泥和血,那件绣着金线的军官制服蹭得不成样子。
脚下的家伙闷哼一声,眼珠子乱转,盯着空中那些还没散尽的灰雾。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尖得变调,表情满是惊恐。
「我没听说过!根本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克莱雅低头看着他,靴跟往下压了压。胸骨在鞋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当然没听说过,」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晚出生了一百年,能听说过什么?」
指挥官的脸涨成猪肝色。他的目光又飘向战场另一边——那些长着耳朵和尾巴的女人正在打扫战场,把尸体堆在一起,把俘虏捆成一串。
「为、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为什么白天她们还能……」
「问题太多了。」
克莱雅的靴跟猛地一沉。指挥官的脑袋往旁边一歪,昏过去了。
她收回脚,看着眼前这片狼藉。
地上插着半面旗帜,白底金纹的天使被血泡得发黑。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穿着圣国军服,有些穿着帝国军服。
克莱雅从兜里掏出铁盒,倒出一颗烟糖丢进嘴里,呼出一口白烟。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她扫了一眼那些俘虏。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修会还真是黑心,』
她在心里冷笑,摆弄了一下腰间的刀把。
『这么多情报都不给,就把人忽悠过来送死,何必呢?』
「克莱雅。」
她转过头。格温正朝她走过来,手挽着一个人的肩膀。
是露娜。她身上披着刚从自己身上脱下的军大衣,下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出手指一截。大衣太大了,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只被塞进窝里的幼兽。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
格温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这孩子……怎么办?」
克莱雅看着那张脸。那双粉色的眼睛盯着地面,瞳孔里没有光,像两颗磨砂玻璃珠子。
『啧……这是怎么回事?』
克莱雅犹豫了一下。她还以为露娜会生气,会叫,会哭,会扑过去打那些圣国军官,会喊着「你们骗我」「你们不要我」。
但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披着那件大衣,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先把她带回城里,」
克莱雅抓了下头发,表情有些无措。
「让她好好冷静一下。」
格温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克莱雅转身,朝旁边几个士兵抬了抬下巴:
「还活着的军官,全扔地牢里。回头我亲自审。」
「是。」
士兵们领命走了。
格温也带着露娜往城里的方向走。露娜迈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格温扶住她的肩膀,她没有反应,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克莱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裹着军大衣的背影。大衣太大了,从后面看几乎看不到人,只看到一片黑色的布料在风里晃。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点怪怪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哪里出了差错,但不论怎么思考都无法得出结论。
『算了。』
她把剩下的糖咬碎,把铁盒塞回兜里,转过身,朝战场中央走去。
『格温会照顾好她的,现在该处理的是那些俘虏,还有接下来要写的战报……』
阳光照在战场上,把那些血照得发亮。远处,几个狼人姑娘正在清点缴获的物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克莱雅把手插进口袋,朝她们走过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回过头。
那个裹着军大衣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小得像一粒沙子。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
『啧,俘虏之后再说,写完战报后就去看看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吧……』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
……
……
[露娜vision]
我盯着天花板。
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睛很干,眨一下就会疼。所以我不眨。就这样看着,看着那片灰,看它能变成什么。
什么都没有变,一直是灰的。
屋子里很安静。粉头发的女官走了。什么时候走的?门关上的时候有声音吗?想不起来了。脑子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摊不平,也展不开。
我慢慢转过头。
对面有面镜子。
嵌在墙上的,方方的,边框是木头色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见的,也许是余光,也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我看见了,镜子里面有人。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脸,白色的裙子。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
真丑。
我盯着那张脸,心想。
好丑。为什么会长成这样?为什么要穿这种衣服?为什么坐在这里?为什么要被生下来?
镜子里面的人也在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的。粉色对粉色,什么话都不说。然后她开始变了。
头发在掉。一缕一缕的,像秋天的树叶,无声无息地飘落。
白色褪去,黑色从发根长出来,一点一点地往下爬,像墨水滴进水里。
瞳孔也在变,粉色被黑色吞噬,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团看不见底的夜。
我知道这张脸。
我在心里说:我知道的。
镜子里的黑发在变长。长过耳朵,长过下巴,长过肩膀。像有生命一样,往下垂,往下坠。黑色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
然后停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黑色对白色,黑色对粉色。
只有头发和眼睛不一样。
别的都一样。脸一样,鼻子一样,嘴巴一样。肩膀一样窄,手指一样细,蜷在膝盖旁边的姿势一样。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是很久以前的话,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
「您被神明大人选中了,恭喜。」
啊……对,我被选中了……
「您会成为修会的圣女,不用再呆在这种卑贱的地方……」
卑贱……卑贱……
「会有很多人需要您的……」
啊……啊啊啊……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卑贱的是我。
什么都做不到的是我。
大家不需要的……也是我。
哈哈哈哈哈……
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被抛弃了……
啪!
耳边似乎传来了记忆中某个遥远的声音。
是镜子破碎的声音。
『这件事之后,你将成为那位大人的家人,他需要你,可爱的小羊羔。』
没有需要,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只是想骗我,只是觉得我好骗。
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白头发,粉眼睛。
圣女。被需要的人,很重要的人,大家都在等她回去的人。
骗子。
都是骗子。
『大家都很需要你。』
『德丽莎小姐需要我,圣国的大家都需要我。』
『这是修会给您的机会。』
『只要努力,只要好好做,大家一定会需要我的。』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真的需要我,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所有的好都是骗人的。给吃的,给住的,给衣服穿,给书看,给蛋糕,给开灯——都是骗人的。
等他们觉得你没用了,就把你扔掉。像扔掉一只用过的碗,像扔掉一根烧完的蜡烛,像扔掉一个不会说话的布娃娃。
你是圣女的时候就没人喜欢,你是敌人的时候就更要杀掉你。
你是男孩子的时候就没人喜欢,变成了女孩子也改变不了什么。
没有人需要你。
从来没有人需要你。
「啊……呜……」
我站起来。腿在发抖,但我站起来了。
走到镜子前面。很近,近到能看见镜子里那张脸上的毛孔。白色的睫毛,白色的眉毛,白色的皮肤。像面粉,像石膏,像墓碑。
好丑。
我举起拳头。
砸下去。
哗啦——
镜子碎了。碎片飞溅,划破手指,划破手背,划破手腕。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滴在碎玻璃上。
奇怪的是,好像感受不到疼痛,和之前那次完全不同。
我看着那些碎片。每一片里面都有一张脸。白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歪着,有的正着。都在看我。
我蹲下来。手指在碎片里翻找。玻璃边缘很锋利,割破指尖,割破指腹。血流得更多了,把一些碎片染成红色。
我找到一片。
不大不小,刚好能握住。边缘是尖的,在光下发亮。我把它举起来,举到面前。
里面有一张脸。
白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
好丑。
我把它举得更高一点,举到脖子旁边。碎片里的脸也跟着举高了,也举到脖子旁边。
我看着那双眼睛,她也看着我。
粉色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玻璃的触感遥远却熟悉。冰凉的,贴着皮肤。边缘很锋利,能感觉到它在轻轻划开表皮,像撕开一片落叶那么简单。
「哈……哈哈哈哈……」
够了。
真的已经够了。
好累好累。
希望不要再重来了,无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就这样结束吧,拜托了,真的……拜托了……
「呜……呜呜呜……」
手心微微用力。
我将碎片刺向脖子。
怎么停在这了?这是故意的吧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