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地跑。
推开房门,穿过走廊,跑下楼梯,冲出大门。
腿部肌肉还在痉挛,脚步有些不协调
肺像火烧一样疼,每呼吸一下就会传来一阵刺痛。
但我不想管那些,只是一味地迈开双腿,拼命逃离这座噩梦般的宅邸。
「哈啊……哈啊……」
脚底突然硌了一下,视野倾斜,地面朝着我扑过来。
我伸出手想要撑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了冰凉的碎石和沙土。
「啊呜……!」
冲击力从好几个地方同时传上来,在小腿汇成一片。
「疼……」
我趴在地上。碎石嵌进膝盖,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
我低头看了一眼,裙摆被磨破了,露出下面一小片擦伤的皮肤。
皮破了,鲜红的血液顺着小腿流下来。
我看着那伤口,咬紧了嘴唇,爬起来,继续跑。
膝盖的伤口在抗议,温热的液体沿着脚踝流进随意穿进的鞋子里,浸湿了光着的脚底板,每跑一步就发出潮湿的咯吱声。
但我没有停,还是继续跑。
过了几分钟,周围的建筑风格终于变了,不再是那般奢华。
等我停下来的时候,那座宅邸已经看不见了。
我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蹲下身子,把脊背靠上墙壁,手扶住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喉咙里那个铁锈的味道更浓了。每一次呼气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吐出来,同时也抽走我的一分力气。
「哈……唔……」
我抬起手。
掌心正中央,有一片还在发红的印记。
是反震的力道造成的。
「………」
我盯着那片红痕,没有说话。
做了。
真的做了。
仅凭一时的冲动就做了。
「……呜。」
我把脸埋进膝盖。
陌生的布料柔软得让人想哭,但也恶心的让人发吐。
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把额头抵在膝盖骨上,用力到能感觉到骨头硌着皮肤,只有这么做才能保持清醒。
我做了。
打了那个人。
一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
然后,迅速穿上鞋逃走了。
「………」
她会不会记仇?
——当然会。
没有人被打了一巴掌之后会笑着说没关系,更何况是她。
……那个对我做了那些过分的事的变态。
「呜……」
我轻声呜咽了一下,用手指用力攥紧了裙摆。
如果她因此记仇,只是报复我一个人的话,只是想折磨我、让我低头认错的话,那还好说。可是……
她会收回那些话吗?
『债务,一半,免除……』
……原本是有可能的。
但现在呢?
我打了她。
她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还是说,会变成更糟的东西?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呜……」
眼泪又涌上来了。我用力咬住嘴唇,把那些酸涩的东西往回逼。
身体好疼。
精神好累。
不想思考。
但必须思考。
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母亲还等着我回去,必须振作。
「……嘤呜……唏唏……」
我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精,深吸一口气,强迫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安静下来。
先回家。
不管怎么说,先回家。
先回家,让母亲安心。
然后……然后再想办法。
这个世界上总有别的路可以走,不能就这么放弃。
所以……必须振作起来……
「唔……」
我撑着墙壁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闷响,疼得我龇了龇牙。小腿的伤口被这个动作重新扯开,又渗出一小股温热的液体。
『呜……得处理一下。』
但是,家里的绷带已经不多了。
药……
……还是不要浪费钱了。
『回去的路上先找个水井冲一冲吧……』
……剩下的,等它自然好就行。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现在,要找个驿站坐马车回去。家离王都很远,马车要走上大半天。车费的话……
我的手摸向腰间。
『诶……?』
摸了个空。
身体顿时僵住了。
没有。
钱包不在。
「啊……」
……裙子被换过了。
那个人扯掉了我原本的裙子——那条装着钱包的裙子。
而那条裙子,现在——
「………」
……该怎么办?
要回去拿吗?
可是……
咚。
墙角处传来声响。我反射性后退一步,身体绷紧,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角落。
一块影子从墙面上剥落下来,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简朴的女仆装,手里攥着某个东西,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您的钱包漏了,主人让我送过来,请收好。」
一个小东西被抛了过来,我慌忙接住。
哐啷哐啷。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鼓鼓的,沉甸甸的,和我带过来时瘪瘪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眨了眨眼睛,打开钱包看了一眼。
满满当当的金币,闪的人眼睛发慌。
「啊,还有,主人让我告诉您……」
不理会愣在原地的我,女仆半个身子已重新融入了影子中。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回头对我说道:
「她说的话还全部算数,如果您改变主意的话,可以随时写信告诉她。」
咻。
说完这最后一句后,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
我呆愣在原地,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钱包。然后,机械般地朝着最近的驿站迈开了脚步。
不管怎么样。
先回家再说……
……
过了很久很久,马车停下了。
窗外的景色很熟悉。
歪歪扭扭的篱笆、从小陪我长大的老槐树、通向上游水车的小河,还有那条通往雪诺家宅邸的小路。
我拖着身子走下车。然后站在路边,看着马车的影子逐渐消失在夕阳的尽头。
宅邸就在小路前面。
说是宅邸,其实不过是一栋上了年头的老房子。
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母亲一直说要补,但补瓦片的人要价太高,这件事就一年一年地搁下了。
我站了一会儿,深吸口气,攥紧拳头,随后才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宅邸已近在眼前,我伸手向前推。门轴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那扇老旧的木门被打开了。
「啊……」
还没来得及抬头,身体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草药、旧毛线、灶台上熬了太久的汤。
是母亲的味道。
「女儿,欢迎回来……累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脸埋进那个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没事,妈妈。」
母亲的身体顿了一下。
「……发生什么了吗?」
「啊……」
暴露了。
我在心里闭上眼睛。
从小就是这样。如果我碰到了什么心事,想要撒娇,就会喊她「妈妈」而不是「母亲」,这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下意识的习惯。
「………」
但是,今天的事不同。
今天的事,绝对不能让母亲知道。
我不能让那双耳朵听到那些东西。
「……哈哈……没事……」
我把脸从母亲的肩窝里抬起来,弯起嘴角。
「……事情处理得挺顺利的。倒是您,咳嗽好一点了吗?」
母亲松开抱着我的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她笑了,点了点头。
「好多了。」
我也点了点头,假装没有看到她点头时滚动的喉结——那是咽回去的动作。
她没有戳破我的谎话,我也不戳破她的。
「我想先去洗个澡……可以吗?」
身体放松下来的那一刻,这是第一件想做的事。
不如说,从在那座奢华的宅邸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这就是第一件想做的事。
母亲愣了一下。
她大概想问很多事——为什么穿着别人的衣服?为什么头发乱成这样?事情处理的很「顺利」具体又是怎么说?
但她没有问,大概是看到了我疲惫的样子。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悄悄把左脚往后挪了半寸,让裙摆的褶皱重新遮住那片血渍,不让母亲看到腿上的伤口。
「……嗯。」
她笑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水已经烧好了,就等你回来。」
「……嗯。」
我转过身,朝浴室走去。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
我没有回头,推开浴室的门。
白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踝周围,我没有低头看它。
跨出那团布料,踩上木桶边缘的小凳子。
看着小腿上干涸的血迹愣了一会儿,我抬起腿,把整个身体沉进热水里。
水盖过脚踝,漫过膝盖,浸过胸口。
伤口被热水一烫,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咬住嘴唇,不让声音漏出去。
……浴室的墙壁很薄,隔音效果很差,不能让母亲听到。
「啊……」
我透过水面,看向自己的身体。
红色的吻痕遍布小腹,刺眼的淤青爬满大腿。
「………」
我没有说话,只是开始用力的搓自己的身体。
用力。
非常用力。
简直像要把自己的皮搓掉。
「呜……」
但是,
属于那个人的印记……
似乎……怎么都洗不掉了……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写信告诉她。』
我停下了手,将脸埋进了水里。
「………」
没关系的。
还能挺住。
总会有办法的。
我闭上了眼睛。
任由混乱的思绪在热水中融化。
速更 夜不能寐😭
完美的作品😭
没有下一话,我已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