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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魔法——而且是最高级的那一档。

看到这张纸的瞬间，莉娅娜就明白了。

光是搞到它，恐怕就要费很大的功夫。因此，这也说明了那个女人对这件事有多么看重……

「呜……」

莉娅娜小声呜咽了一下，但还是强行压住心中的恐惧，手指颤抖地捡起那张纸，大致扫视了一番。

纸上的内容分为三个部分：学院期间、假期期间、还有一些追加条款。

她咽了口唾沫，从纸的最顶端开始读起。

学院期间：

一、莉娅娜.雪诺需于每日课程结束后，前往伊芙琳.阿瓦雷斯的宿舍，停留时间不少于三小时。

二、期间需为契约主提供晚餐制备及清扫整理等家政服务。具体工作内容由契约主视当日情况指定，保留变更任务的权利。

她眨了眨眼，又把这短短几行字重新读了一遍。

制备晚餐、清扫整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那些让她光是想象就会发抖的字眼并没有出现，也没有可以被曲解成其他含义的暧昧表述。

停留三小时——这个时间长度确实让她心底闪过一丝不安，但理由被白纸黑字钉死在家政服务上，没有任何逾越的缝隙。

莉娅娜的手指攥紧了纸边，目光继续往下移动。

假期期间：

一、每逢学院假期，莉娅娜.雪诺需前往伊芙琳.阿瓦雷斯的宅邸，每日工作八小时。

二、工作内容与前项类同，包括餐食制备、宅邸清扫、物品整理等日常家政事务。契约主将为莉娅娜.雪诺提供往返交通，确保通勤安全。

三、当日工作结束后，莉娅娜.雪诺即可离开，无需留宿。

无需留宿。

这四个字像是一寄定音锤，敲停了她胸腔中的不安。

每天去，每天回，不需要在那座宅邸过夜。

莉娅娜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她眨了眨眼，让干涩的眼球重新湿润起来，然后把那几行条款又看了第三遍。

正常，太正常了。

正常到她都有些不敢相信……

知道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莉娅娜又吞了口唾沫将目光移到纸面最末的几行字上。

视线扫过第一条的瞬间，身体就僵住了。

追加条款：

一、契约存续期间，伊芙琳.阿瓦雷斯每日保有三次对莉娅娜.雪诺的强制命令权。该命令必须以对莉娅娜.雪诺有益为前提，否则命令无效。

「诶……？」

她盯着这条没头没尾的条款，心脏重新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有益？什么意思？什么算有益？谁来界定这个「有益」？

「呜……」

不安像墨滴落进清水，层层扩散。她不知道这个条款的目的，也猜不透写下它的时候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装着什么。

三层条款读下来，学院也好假期也好，不过是名义上的框架，真正危险的条款果然藏在这几个字里……

「………」

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了，她缓缓抬起头。

对面的女人正用手撑着下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不能接受。

警钟在心底敲响。不管前面写得多么温和，只要这条还在，这张纸的本质就不会变。

莉娅娜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放下纸时，眼睛又瞟到了下面几行：

二、契约存续期间，伊芙琳.阿瓦雷斯需定期偿还雪诺家所负债务，最低期限两年还完。

三、契约存续期间，伊芙琳.阿瓦雷斯需向「晴心」孤儿院提供持续性资金资助，资助标准由孤儿院运营方按需提出。

四、上述第二条所列债务全部清偿完毕之日，即为本契约自然终结之时。双方不得就此另行主张任何权利或义务。

整张纸的最下方，「伊芙琳.阿瓦雷斯」的名字早已签好，端端正正的摆在那里。

「………」

莉娅娜沉默了，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我……接受……」

过了宛若世纪的几十秒，她才终于将憋在心中的话说出了口，声音干涩得像揉皱的纸，干瘪无力，毫无生气。

语音落下的瞬间，淡淡的金光在纸面荡漾开来。不用签字，「莉娅娜.雪诺」的名字就自然出现在了「伊芙琳.阿瓦雷斯」的下方。

伊芙琳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上翘了几分。她轻轻从莉娅娜的手中接过契约，折好重新塞进了口袋里。

也正是这个时候，服务员端着一个精致的甜品盘走了过来，轻轻放在桌子正中。

盘中央是两块小巧的蛋糕。深色巧克力酱、鲜红的覆盆子果酱，还有其顶上那标志性的糖渍柑橘……

「客人，您的『星陨之夜』做好了，请慢用。」

咚。

一盘「星陨之夜」率先被推到了莉娅娜面前。

伊芙琳托着腮，没有动自己那份勺子的意思，只是用下巴朝蛋糕的方向微微一点。

「尝一口试试？」

听着她的催促，莉娅娜握着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银质勺柄映出她自己的眼睛，蓝得有些茫然。

「呵……」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伊芙琳的眼睛微微眯起，紫罗兰色的瞳孔里透出的光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玩味。

她放下了勺子，端起旁边的咖啡杯，用杯沿敲了敲盘边，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既然契约已经成立了——」

她轻轻抿了一口，靠回座椅，上身微微前倾。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了一瞬。

「那么，来试试吧。」

莉娅娜的身体骤然绷紧。

「……什么？」

「这第一条命令……」

伊芙琳的笑容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命令你，好好尝一下这块蛋糕。」

她的话音刚落下，莉娅娜的手便不受控制地拿起勺子，伸向那块黑巧克力蛋糕。

这一次，她的表情无法再维持那张绷紧的面具——恐惧、意外、困惑，同时在她蓝色的眼睛里交织碰撞。

她看着自己失控的手，下意识的抗拒显然失败了。

「呜……」

感受着无法控制身体的恐慌，她闭上眼，颤抖着张开嘴，将勺子含入口中。

……没有味道。

她的味蕾还蜷缩在紧绷的神经里。蛋糕化在口中，但巧克力的苦香、果酱的酸甜，什么都没感知到。

尽管这样，喉咙还是不自觉地发出「咕嘟」一声，将蛋糕吞了下去。

伊芙琳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笑着问出下一个问题。

「味道如何？」

「我……我不知道……」

莉娅娜垂下眼，显然还在为刚才身体的失控而后怕，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尝不到味道。」

「呵……是吗。」

伊芙琳轻笑一声。她没有反驳，只是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重新端起咖啡杯。

「那么，第二条命令……」

她轻抿了一口，再次放下。

「……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看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莉娅娜的肩膀猛地一颤，双手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掌心朝上，平平地伸到了对面。

「为什……么？」

看着自己像乖巧小狗一样的行为，她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蓝眸里盛满了惊恐与困惑。

——如果刚才让她吃蛋糕还能勉强理解为「让她品尝美味」，那现在这个命令又算什么有益？这和她的利益有什么关系？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将咖啡杯轻轻放回碟子，然后伸出手，压上了莉娅娜的手掌。

指尖落下的触感细长而冰凉。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从莉娅娜的手掌边缘开始缓缓滑动。

「不用紧张，只是帮你检查一下魔力而已。」

嘴上解释着此举的目的，伊芙琳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她的食指先是划过莉娅娜拇指的根部，轻轻按了一下。

「魔力回路太弱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呜……」

听着就突如其来的批评，莉娅娜的肩膀小幅度地抖了一下，鼻间漏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但伊芙琳的指尖没有停，这次移向了食指。从指根推至指尖，像是在丈量什么。

「平时几乎没怎么练习吗？别忘了，虽然现在还能靠笔试蒙混过关，但后面魔法在分数上的占比只会越来越大……」

「那……那是……呜……！」

又是一下轻颤。莉娅娜的睫毛抖得厉害，呼吸开始变得不规律，却无论如何也抽不回自己的手。

最后，那个冰凉纤细的中指按上她发烫的中指。两只手的指腹贴在一起，凉意与湿热交叠。

「这个学期会有实战课吧？你这种状态，难道打算给别人送分吗？」

「……呜。」

似乎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屈辱了，莉娅娜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白发从耳侧滑落，遮住了那张凌乱的脸。

「哼……」

伊芙琳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最终只是轻哼一声，松开了手。

「好了，收回去吧。」

牵线的力道骤然消失，莉娅娜飞快地缩回手臂，把它藏到桌下，像是要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伊芙琳没有再追着看。她靠回椅背，端起咖啡，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也得想办法呢……』

轻轻抿了一口，她放下杯子，视线扫过桌面——服务员不知何时已经陆陆续续把甜品都端上来了，五颜六色的，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算了，先别想这些。现在嘛……』

嘴角重新勾起那个玩味的弧度，她看着仍抓着自己的右手轻轻发抖的莉娅娜，笑着敲了敲桌面。

「最后一道命令——吃不完的话，打包带回家去。」

……

……

……

「走了呢……」

我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已经变凉的杯壁。

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正被女仆搀上马车。她手里提着一大袋打包好的甜品，白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马车就驶远了。

「啊……」

胸口某个位置忽然空了一拍。明明刚才还满满当当的，现在却只剩面前那张空椅子，还有一桌子残局。

「唔……」

明明是我让她走的，到底在想什么啊……

为了消解这种烦闷，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桌面，最终停在了对面那个盘子上。

『星陨之夜……』

因为契约的强制性，那是她唯一吃完的甜点。

叉子正搁在盘边，银色金属上沾着一点奶油，还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渍，在灯下泛着微光。

不用多想我就知道那是什么……

「咕嘟……」

轻轻咽了一口唾沫，我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角落里那个戴眼镜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服务员正在吧台后面擦拭杯子，留声机里的爵士乐刚好放到一段低沉的间奏，没有人看这边。

……于是，我悄悄把盘子挪到了自己跟前，目光锁死在了那把叉子上。

她刚才就是用这个吃的。嘴唇含住银质叉尖，牙齿轻轻咬合，舌面贴上去——

「哈啊……哈啊……」

呼吸开始变粗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和留声机的低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只是……一下下的话。』

我慢慢伸出手……

「打扰了，客人。」

手指僵在半空，我抬起头。

服务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笑容职业又甜美：

「这款新品您觉得怎么样？后厨让我来收集一下反馈。」

我瞟了一眼旁边——其实，我自己的那份「星陨之夜」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连叉子都没动过。

「……呵。」

手指临时转向，若无其事地拿起盘边的叉子，叉尖挖进蛋糕最柔软的部分，沾着那块水渍，干脆利落地送进嘴里。

首先感知到的，是黑巧克力特有的醇厚。紧接着是覆盆子果酱的酸味，然后柑橘来了……

……和她的味道重叠在一起。

「呵呵……」

我放下叉子，舌尖轻轻舔过唇角残留的奶油。然后抬起头，对服务员笑了笑。

「很美味。」

下巴朝右手边那盘没动过的星陨之夜点了点。

「……这个意料之外的甜品，我很喜欢。」

……特别是柑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