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华的房间里,有两名男子。
一个是胖得活像只牛蛙的商人,另一个则是盲眼兽人。
「你说『四叶组』——被杀了?」
盲眼兽人以低沉的嗓音问道。
身为狼族一员的他,有着一身漆黑发亮的毛皮与剽悍的面容。失去光明的双眼上,留着深深的刀疤。
「死亡的是四叶组末席,受到月丹大人诸多关照的兽人之一。他奉命假扮盗贼,袭击四越商会的马车。我们找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没有活口了。」
臃肿的商人一边窥探月丹的脸色,一边进行报告。
所谓「四叶组」,是月丹从卡达商会的私人部队中提拔出来,由四名高手组成的小队。
「是谁下的手,卡达?」
「目前还不清楚。从尸体来看,是被人一刀断头的。对方想必实力高强。按照情况推测,恐怕是四越商会雇用的魔剑士……」
商会会长卡达,以及受雇于商会的兽人月丹。
然而,两人说话时的态度,仿佛将彼此的立场颠倒了过来。
「四越商会……还真难缠啊。」
月丹的轻喃宛如野狼低吼。
表面上的作战,应该进行得很顺利才是。
私人部队假扮盗贼,袭扰运输路线,已经让部分商人减少了与四越商会之间的往来。联盟再配合特卖与交易优惠,逐渐将自己的纸钞推向市场。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发展。
唯独四越商会本身,并没有像他们预料的那样衰弱。
除了往来的普通商队,卡达也派人直接袭击四越的货运马车。然而,那些马车似乎都有一流保镖护卫。
几支袭击部队至今无人归队。
卡达既拿不到货物,也收不到能够说明经过的报告。
与此同时,四越在都市里的店铺仍然照常营业。受到明显影响的,是向偏远城镇运送货物、面向一般民众开展的业务。
都市与偏乡的经济规模,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贵族和富裕阶层集中在都市,除了日用品,还会花费大量金钱购买奢侈品。
居住于偏乡的平民则多半以务农为生,平时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只在确有需要时才向往来的商人购买东西。
四越商会试图以低廉的价格,将品质优良的商品送进那些地方,改变当地的消费习惯,但这部分事业仍在扩展阶段。
即使进展暂时受阻,也不足以动摇他们在都市里已经筑起的基础。
「啧……」
月丹咂了嘴,表现出烦躁的模样。
大商会联盟的商人太小看四越了。他们以为,只要几家老商会联手,就能轻易压垮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对手。
实际上,继续这样消耗下去,先撑不住的或许会是联盟自己。
身为主导卡达商会的人物,月丹多少得表现出焦急才行。
「出动剩下的四叶组全员,让他们去攻击四越商会。」
「是!」
「把资金和产品生产技术都抢过来。不准失败。」
卡达低头行礼,随后便飞也似的逃离房间。
月丹将脸转向他离开的方向,仿佛那双失明的眼睛仍能看见他的背影。
「这样就行了……」
独自留下的兽人露出尖牙。
他的任务是让四越商会瓦解。为此,他才拿下了卡达商会的控制权。
不过,他与联盟那些商人不同,从未认为四越是可以随意捏碎的软柿子。
因为决定要排除四越商会的,正是教团。
四越的发展迅速到连教团都始料未及。高层判断,若是继续放任其壮大,终有一天会影响教团的利益与活动。
暗影庭园已经令他们蒙受了不小的损失。
在这种时候,再出现一个能够侵入既有商路、资金与产业的势力,绝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咯咯咯……」
所以,月丹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联盟能在正面竞争中取胜。
对他来说,大商会联盟不过是一枚可以舍弃的棋子。
必要时,将联盟也一并牺牲,才能把四越拖进真正的陷阱。
正因为对这一点有信心,他才会主动争取这次任务。
「我好不容易爬到了这里……」
圆桌骑士的宝座,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只差一点。
「——!」
眼睛上的旧伤突然发疼。
月丹伸手按住伤疤,脸色随之扭曲。
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伤。早已愈合,却总会在某些时候,将他不愿回想的过去重新带回来。
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然后,狠狠咬紧了牙。
■
雨从傍晚开始落下。
月亮被乌云遮住,连绵的雨声不断从窗外传入室内。
四越商会的一间会客室里,两名精灵坐在沙发上。
「阿尔法大人,护卫已经挡下了最近几次针对运输马车的袭击。对方投入的人手不断损失,我们的主要运输路线仍能维持。」
蓝色长发、靛蓝双眸的伽玛一边审视资料,一边报告。
「此前留下的三名俘虏呢?」
「仍然分开看押。相关供述正在核对,暂时没有让外面知道他们还活着。」
阿尔法点点头,翻过一页。
「店铺的情况呢?」
「都市里的市占率仍是我们占优势。只要继续做好迎击和供货准备,联盟就得承担越来越重的成本。」
伽玛没有把偏远地区受到的影响藏起来,但那些数字尚不足以改变整体判断。
「看样子,现有的方针没有问题。」
炉火照亮了阿尔法垂在肩头的金发。
「我不希望四越商会与暗影庭园的关联曝光。能够作为商会处理的事情,就先在这个范围内解决。」
「是。」
知道主君换了身份,并没有让阿尔法停下眼前的工作。
她仍不知道席娜准备怎样介入,既不能把未知的行动算进收益,也不能因此撤掉原有的防护。
这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失礼了。」
深褐色长发的纽走进房间。
「抱歉打扰两位,入侵者现身了。他们分成几个方向,已经进入内侧走廊。」
「……主动找上门了呀。」
「普通店员已经避开,通往他们所在区域的门也由我们的人守着。」
听完纽的报告,伽玛放下资料,站了起来。
「请交给我处理吧。」
「咦,是无所谓啦……你要应战?」
「是的。就让对方开开眼界吧。」
她的表情充满自信。
「走了,纽。」
「是!」
两人行礼后离开房间。
阿尔法目送她们的背影,原本已经放回资料上的目光,又抬起来看了一眼门口。
「有纽跟着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她试着这样说服自己。
随后,阿尔法想起通往库房的走廊两侧,最近似乎刚换过一批装饰品。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但愿纽也记得。
■
一名身穿黑色装束的男子,在昏暗的走廊上奔跑。
外面的雨声,掩盖了他轻巧的脚步。
他是四叶组的首席,被称作「一叶」的魔剑士。
这晚,他与二叶、三叶一同潜入四越商会,各自承担不同的工作。一叶负责回收机密文件,二叶带人进行破坏,三叶则负责抢夺物资、绑架重要人物。
来到商会深处时,他发现有人从正面走来,于是停下脚步。
一名蓝色长发的美丽精灵。
他认得那张脸。她正是四越商会的会长,露娜。
绑架是三叶的工作,不过无妨。既然目标主动出现在眼前,就顺便带走好了。
一叶迅速绕到她身后,以手刀劈向后颈。
「好痛!」
「咦?」
女子恶狠狠地转头瞪他。
一叶连忙拉开距离。
方才那记手刀完全出其不意,足以让她失去意识才对。
「很痛耶。竟然能成功偷袭我,你挺有两下子的嘛。」
她揉着后颈,重新露出自信的微笑。
嘴上说痛,看起来却毫发无伤。
「难得有贵宾大驾光临,我就尽最大的能耐来迎接您吧。我是露娜,也就是即将取你性命之人!」
漆黑刀刃出现在她手中。
她强化身体,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好快!
然而,一叶只看了一眼,便发现了问题。
这个女人——是只有速度很快的超级外行人!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过于慌乱。
「咻!」
她呼出一口气,挥下刀刃。
因为用力过头,这一击充满了无谓的动作。肩膀、手臂、腰部,每个地方都在毫不掩饰地告诉对手,接下来准备往哪里砍。
可是,为什么还能这么快?
更重要的是——这股不合理的魔力是怎么回事!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感觉到刀身上聚集的庞大力量。
碰到的话,就会死。
一叶夸张地侧身闪避,完全放弃了以剑格挡的打算。
刀刃从身旁掠过,风压刮得脸颊发疼。
「能闪过这一刀,你不简单呢。看你这样行云流水的动作,想必是源自西国的剑术『里西坛拉瓦流派』吧?」
「什——!」
被看穿了?
光凭一次闪避,就认出了他的剑术流派?
原来她并不是普通的外行人吗?
还是说,刚才的判断纯粹是偶然?
一叶一时无法确定。
「知道敌人的流派,想应付就简单多了。我要上喽。」
「唔!」
他提高警戒。
「咻!」
伴随着那声奇怪的吆喝,漆黑刀刃再次逼近。
速度惊人,动作慌乱。
然后,是与刚才几乎完全一样的挥砍。
「什么!」
毫无改变!
明明说已经看穿了对方的流派,攻击方式却一点也没变!
一叶凭借早已练进身体里的反应,避开刀锋,同时回剑砍向她的颈侧。
命中了。
然而——
「好痛!」
「咦?」
她仍然毫发无伤。
剑刃确实砍中了,却像撞上某种坚韧得不可思议的东西,没能继续切进去。
这个女人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家伙究竟……」
一叶的声音开始动摇。
「竟然能够砍到我……看来你是高手级的剑士呢。好吧,那我也使出全力来对付你。」
她再次向刀身灌入庞大到过头的魔力。
「咻咻咻咻咻!」
连续攻击开始了。
速度很快,动作幅度也大得惊人!
一叶不断后退,试图脱离攻击范围。那名精灵却以同样慌乱而迅速的动作追上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你这大得夸张的魔力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吆喝声!」
「是伟大的吾主的教诲!往武器里注入大量魔力,然后不停挥砍!劈下去的时候喊出『咻』,看起来就会更强!」
「那算什么教诲啊!」
「咻咻咻咻咻!」
压力不断逼近,一叶后退时脚下不稳,短暂失去了平衡。
致命的破绽。
「受死吧!」
死定了。
两人的判断,在这一瞬间完全一致。
然而,现实并没有照着他们的想法发展。
「呸嘎!」
精灵女子在一片平坦的地方绊倒了。
她止不住自己挥刀的力量,整个人像钻头一样旋转着,撞向旁边的墙壁。
磅!
墙面裂开,尘土与碎石纷纷落下。
一叶僵在原地。
「呜呜……真有一手。」
她从瓦砾间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依然看不出受伤的迹象。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准我挥刀时的破绽,先用扫腿破坏平衡,再以合气道的体技将我扔向墙壁——我说对了吗?」
「不、不对,是你自己跌倒的……」
「这种肤浅的挑衅,我可不会上当哦。」
行不通。
他没办法应付这个女人。
四越商会的会长,竟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存在!
不过,二叶与三叶的任务应该差不多结束了。只要他们赶过来,三个人同时动手,就算是这种难以理解的对手,也总能找到——
背后传来脚步声。
来了!
「你们来得正好,二叶、三叶……什么!」
出现的却不是他的同伴。
那是一名深褐色长发、挂着浅浅微笑的女子。衣着整齐得像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商会员工。
她的手里,提着两团东西。
「你说的二叶和三叶,莫非是这两个?」
她松开手。
两颗头颅落到地上,滚至一叶脚边。
「二叶……三叶……」
不会错。
那两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解决了两名四叶组成员的女子,衣袖上甚至看不出一道破口。
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缓缓爬上了一叶的背脊。
「哎呀,纽,你动作很快嘛。」
「会、会吗……」
纽的目光越过他,停在开裂的墙面上。
再往前一点,就是通往库房的门。
她很快收回了视线。
「不过,要小心哦。这个男人恐怕是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咦……真的吗?」
纽以九分怀疑的目光看过来。
那双眼睛,仿佛在问——你真的那么强吗?
一叶瞬间察觉,自己打不过她。
与面前那个莫名其妙的会长不同,这名女子没有一处多余的动作。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封住了他的退路。
他摇了摇头。
「……他本人否认了呢。」
「不要被骗了。他可是里西坛拉瓦流派的高手,还是将合气道练到极限的男人。」
「听起来很厉害呢。请让我拜见一下吧。」
纽抽刀出鞘。
糟了!
一叶出于反射,转身朝会长冲过去。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比起身后那只危险的狼,前面这头动作乱七八糟的老虎,至少还有躲开的机会。
「来一决胜负吧!咻!」
漆黑刀刃挥来。
一叶已经完全看穿她的动作。他在攻击范围之外停下脚步,准备等这一剑落空,再——
「呸嘎!」
她又跌倒了。
「咦?」
这一次,她不慎松开了握剑的手。
蕴含庞大魔力的黑剑高速旋转着飞出,越过原本应该够不到的距离,贯穿了一叶的身体。
他倒了下去。
剑还在继续向后飞。
纽立刻闪到一旁,任它掠过身侧,重重嵌入走廊尽头的墙壁。
碎裂声再次响起。
「呜呜……糟糕……」
伽玛抬头确认战况,恰好与表情微妙的纽四目相对。
「这……这就是我的奥义,『舍身大车轮』!」
这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后抵抗。
纽望了一眼已经断气的一叶,又看了看墙上的剑。
「不愧是露娜会长。」
她开始鼓掌。
声音清脆而响亮。
伽玛终于松了口气,扶着旁边尚且完好的墙站起来。
「其他地方呢?」
「都处理好了。没有普通员工受伤,也没有机密资料流出。」
「那就好。」
「维修费用的话,稍后会整理出来。」
伽玛的微笑停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自己撞出的缺口。
与前面那些惊人的挥砍相比,眼下这个数字,反而更让她难以轻松面对。
「……损失项目,记得分清楚。」
「我会如实记录的。」
纽温顺地低下头。
她确实是一名十分优秀的部下。
■
「你说四叶组……没有回来?」
听到这样的报告,月丹抱起双臂。
被派往四越商会的一叶、二叶与三叶,无人返回。
三人的身手都不差。对于教团高层来说或许不够看,但按照一般标准,已经称得上优秀的魔剑士。
然而,直到约定的回报时间过去,他们仍未露面。
与他们同时出动的私人部队,也没有人回来。
就连留在后方、负责在任务失败时通报的联络员,都没有返回本部。
「四叶组失败了……四越商会的保镖竟然如此强大吗?」
「月丹大人,那个……因为迟迟看不到成果,联盟那边已经开始出现不满的声音了。」
「想办法让他们闭嘴。」
「遵、遵命……」
卡达行礼,退了出去。
月丹没有阻止他。
「区区一家商会,怎么会拥有足以吞掉四叶组全员的战力……不,正因为这样,才会让教团产生危机意识吗?」
他按住再次作痛的眼部旧伤。
眼下这些损失,尚未触及真正的计划。
只要对手继续沿着既定的方向发展,联盟付出的代价便不算白费。
「一切都很顺利。他们已经走进圈套了。」
月丹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低声重复了一次。
■
秋天告终,季节开始进入冬季。
我在学园里一边眺望路人角色们的日常生活,一边静待伪钞完成。
在一无所知的他们过着每一天的时候,我却已经在暗处展开了足以动摇大商会联盟的计划。
只要成功,就能入手大量资金。
不光是拯救商会的准备,连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的零用钱问题,都可以一并解决。
啊啊,我甚至觉得,这段平凡的日常生活开始闪闪发光了。
任谁也想不到,跟尤洛、贾卡组成路人三人组的女学生,竟然正是推动这一切的幕后人物吧。
为了将来的揭晓,我偶尔也会留下一两句意味深长的话。
「风的声音有些嘈杂……巨变即将到来……」
无人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义。
不过,这样就够了。
某天,当大家知道一切以后,或许会有少数人忽然想起,我曾在如此平静的日子里说过这句话。
「跟我过来一下。」
「呀,等等。」
在我沉浸于意味深长的模式时,亚蕾克西雅抓住了我的袖口。
银发红眼的公主殿下,没有听我继续解释风声的意思,径直把我带离了走廊。
「找我这个大忙人有什么事吗?」
「我想让闲来无事的你看一下。」
「我们对彼此的认识,是不是有一点偏差?」
「你刚才已经对着窗户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原来她听见了。
那就更应该尊重一下正在预示时代变迁的人吧。
「到底要看什么?」
「我的剑技。」
于是,我们来到学园一角,供个人练习使用的小型道场。
这里没什么人。亚蕾克西雅拿起练习用剑,示意我坐在旁边。
「不许看到一半就跑。」
「不会啦。」
冬天在走廊上站着也挺冷的。
我坐到地板边缘,看着她举起剑。
反正,随便看看就好——起初,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然而,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了一件事。
咦,这家伙原本有这么强吗?
最后一次认真看她挥剑,已经是好一阵子以前的事情了。
她的剑仍然不算华丽。没有突然出现什么惊人的绝招,也没有模仿别人,把本来适合自己的动作硬改成另一副样子。
不过,剑与脚步接得更稳了。
每次收剑以后,她不再急着证明下一剑有多快,而是先站回能够继续战斗的位置。
很好。
我原本就中意她的剑法。
……外表当然也很好看,但现在谈的是剑。请不要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她是有了什么心境变化,还是掌握到诀窍了呢?
会突然成长很多的人,多半都是这两种情况。
「我觉得很不错。」
我对着仍在挥剑的她说。
「是吗?」
亚蕾克西雅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我想,你之后应该还会继续进步。虽然只是外行人的意见啦。」
「这样啊。谢谢。」
「不客气。」
她移开视线,拿起旁边的毛巾,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之前,你说过喜欢我的剑法,对吧?」
「我有说过吗?」
她拿毛巾的手停住了。
「有。」
啊。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继续问比较好。
「那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亚蕾克西雅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毛巾放下。
「所以,我才想让你再看一次。」
「原来如此。」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道场明明还很空,偏偏选了一个衣袖几乎会碰到的位置。
「你刚才倒是看得很认真。」
「因为你说要看剑技呀。」
「只看剑?」
我顿了一下。
她似乎就在等这一瞬间,唇边浮现出一点笑意。
真是不好对付的人。
「你自己又没有办法从画面里消失。」
「所以,也看了我?」
「……你这么问,要我怎么回答才好呢。」
「照实回答就好。」
我把目光转向墙边的剑架。
「嗯。也看了。」
「这样啊。」
她没有继续逼问,只将手里的练习剑平放到膝上。
那股原本像是在等我出错的气势,似乎稍微柔和了一点。
「可是,这样还不够。我需要更多力量。」
「哦。」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呀。」
亚蕾克西雅转过脸来瞪我。
「那么,为什么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指尖在剑柄上停留片刻。
「我没能保护好萝丝学姐。奥里亚纳现在还是一片混乱。即使多艾姆死了,也没有人能保证学姐回去以后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原来是这件事。
萝丝学姐已经有地方落脚了。
这一点,我知道。阿尔法安排了接纳她的地方,也有人帮助她重新开始。
不过,学生席娜没有得知这件事的途径。
总不能说,请放心,你在找的人现在跟我的同伴们待在一起吧。
亚蕾克西雅本来就对庭园带走我的事情耿耿于怀。随便多说一句,可能会让她想起更多我不想解释的东西。
「她一定也很痛苦。我却连能帮上什么忙,都还弄不清楚。」
她低声说。
我看着那把横放在她膝上的剑。
有地方住,不等于故乡的问题就消失了。这方面,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保证的答案。
「学姐没有那么容易放弃的。」
「你倒是很相信她。」
「嗯。她是会自己决定往哪里走的人。」
亚蕾克西雅没有再说话。
「所以,下次遇见的时候,再问她需要什么,不也可以吗?」
我随口补上一句。
萝丝学姐确实是自己作出选择的。至少,我不想在她不在这里的时候,就替她决定今后的人生。
「……也是。」
亚蕾克西雅轻轻吐出一口气。
「但我不希望,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她握住剑柄。
「在这样的日常生活背后,世界仍然会继续运转。只要停下脚步,很快就会被抛下。」
没错。
在这样的日常生活背后,我也正在行动。
可以说,这几乎就是我最近生活的精确概括。
「我不想再当一个局外人了。开始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以后,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真是不可思议。」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你真好,这么悠哉。」
完全没有被理解。
算啦。幕后角色的辛苦,本来就不应该轻易被人察觉。
亚蕾克西雅站起来,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握住她的手借力起身。她拉得很稳,没有像来时那样急着把我往前拽。
等我站好了,她才松开。
「今天谢谢你。」
「嗯。」
「下次也要来看。」
「还有下次?」
「不是说还会进步吗?」
她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种时候,记忆力倒是好得不得了。
我只好含糊地点点头。
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但愿你能一直这么悠哉。」
我回过头。
她已经重新拿起练习剑,没有看我。
听起来,这一次倒不像在挖苦人。
■
离开道场时,外头已经接近日落。
冬天的夜晚很冷。我快步回到宿舍,关上房门,换好衣服,再把面容、体格与声音调整成约翰·史密斯的模样。
白色半面具仍然等到离开学园范围后才戴上。
今晚有约定的碰面。
地点在城外一处人烟稀少的岔路旁,并不是学生平时会经过的地方。
一名长着褐色猫耳的兽人站在那里。
她叫奈津,是雪女的心腹。
我抹去气息靠近——
「有什么事吗?」
然后,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奈津肩膀一抖,连忙转身,头顶的猫耳也跟着竖了起来。
「约、约翰公子,请不要这样吓我啦。」
「敝人没有要吓你的意思……」
只是觉得,特务应该以这种方式登场。
果然,能够在对方察觉以前站到身后,就会显得很厉害。
戴尔塔是例外。那个要另外想办法。
「所以,有什么事吗?」
奈津重新站稳,露出微笑。
雪女身旁的奈津与香奈是姐妹。奈津长着褐色猫耳,举止比较稳重;香奈则有一对黑色猫耳,笑起来也更爱捉弄人。
至少,整理衣领的时候是那样。
不过,今晚不是来讨论招待方式的。
奈津压低声音。
「之前说好的东西,完成了。」
「是吗……」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
工坊位于王都与无法治都市之间,一处过去被废弃的地下设施里。
其实,地点是我推荐的。
姐姐曾经被人绑架,阿尔法她们和我一起赶来清剿敌人。这里就是绑匪当时的据点。
前几天补谈准备事项时,我忽然想起了它。
在告诉雪女以前,我还特意回来走了一遍。过去那些房间已经空了,没有人在这里驻守,能搬走的文件与物资也早就不在原处。
留下来的,是厚实的石墙、空房间,以及很适合秘密工作使用的地下空间。
用来建造工坊,应该再合适不过。
当然,阿尔法也知道这个地方。它只是对一般人隐蔽,并不是从世界上消失了。
不过,她们在别处另有据点。至于突然冒出来的约翰,选中了一个她们认识的旧地方——
想到这里,我甚至觉得,这也很像值得回收的伏笔。
雪女只知道这是我从前清理过的一处藏身处。我没有提姐姐,更没有介绍当时一同来过的人。
现在,里面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过去昏暗的通道挂起了灯,原本空着的房间也摆进机器与工作台。雪女的人来来往往,空气里带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
在奈津的引领下,我一边以眼角余光观察,一边朝深处走去。
打开一扇重新整修过的门,里面是一间宽敞得宛如社长办公室的房间。
「您来了呀,约翰公子。」
雪女坐在桌后的沙发上。
奈津在我入座后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听说东西完成了?」
「还请您确认一下。」
雪女微笑着拆开桌上的纸包。
两捆钞票出现在眼前。
都是一万戒尼的面额,看起来各有一百张左右。
「您知道哪一捆才是真钞吗?」
她的语气充满自信。
我拿起两捆纸钞,仔细比较。
糟了。
完全分不出来。
然而,超菁英特务在这种场合,应该一眼便能看出细微的区别才对。
我强化视力,重新审视手上的东西。
差异确实存在。纸张、墨迹,还有某些细小的印刷部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不同。
可是,可是呀。
我根本不记得真钞应该是什么样子。
看得到不同,与知道哪一边正确,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本领。
不过,不要紧。
这种时候,相信自己总会有办法,也很重要。
我无意义地翻动纸钞,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根本不必回答。」
「您这是什么意思?」
「将两者比较,这一边的做工稍微粗糙一些。」
我拿起看起来比较差的那捆。
接着,又将几处细小的不同指给她看。
雪女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取过另一捆,照我指出的位置重新确认。
「确实……奴家明明已经反复检查过了。」
「还需要说出答案吗?」
我平静地问。
雪女抬起头,缓缓摇了一下。
「不用了。粗糙的这一捆,才是真钞。」
二选一还选错了吗——!
「你们做得太好了。」
我接得十分自然。
「……需要重做吗?」
「没有必要。通常的检查,应该分辨不到这种程度。」
至少,让刚刚才发现四越已经开了银行的人来检查,多半只会得到「全部都是真钞」的答案。
我把两捆纸钞放回桌上。
鉴别的实际得分先不要计算。
台词衔接,九十五分。
「真是敌不过约翰公子呢。奴家打算明天就开始行动。」
「嗯。」
「等流通量增加,想必会有人开始追查来处。那些人,就有劳您处理了。」
雪女将纸钞重新包好。
「不过,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上次说好,月丹交给奴家。若是您先遇上他,还请留他一命。」
「敝人记得。」
我看着她。
「只是,你不打算立刻动手?」
雪女轻轻垂下眼帘。
「只有夺走性命,还不够。」
暖炉里的火焰摇晃了一下。
「奴家也要让他知道,自己珍惜的一切在眼前消失,究竟是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不高。
和上次背过身,让我看见那些旧伤时一样,这已经不是商人的客套话。
我没有打断。
过了一会儿,雪女才继续开口。
「那是在奴家还只有一条尾巴的时候。奴家与母亲大人,住在妖狐族的一个小村子里。」
她望着炉火,神色里浮现出一点缅怀。
「母亲大人有三条尾巴,很擅长狩猎。她负责把猎物带回家,奴家则帮忙处理。日子称不上富裕,但每天都过得很幸福。」
「后来呢?」
「后来,在母亲大人出门的那一天,村子里……」
雪女停住了。
她抬眼看我,忽然重新露出笑容。
「今天就说到这里吧。等咱们更熟悉一些,奴家再告诉您后续。」
「不打算继续说了?」
「您愿意多留一会儿,陪奴家说说话吗?」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笑,目光却没有移开。
我本来已经准备站起来,又停了一下。
不是没有兴趣。
不过,只要露出一点迫不及待的样子,接下来究竟是听过去的故事,还是又被问想要怎样的款待,就很难说了。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雪女看了我片刻。
「……约翰公子真是个难办的人。」
她合起放在膝上的铁扇。
「总之,那个男人夺走了奴家的一切。这次轮到奴家,先夺走他的一切,再用这双手杀了他。」
「复仇吗……无妨。」
「月丹是狼族的盲眼兽人,双眼留有伤疤。倘若遇上,还请您记得今天的约定。」
狼族,月丹。
与前些时候那个盗贼临死前说的事情,也对得上。
我把他的外貌特征记下来,起身背对雪女。
「要怎么复仇,随你。」
走到门边时,我稍稍停下脚步。
「不过,可别只顾着这个目的,连自己要走的路都看不清了……」
留下这句话,我推开门。
嗯。
离场台词,也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