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六章 让伪钞流通吧!然后和阿尔法战斗!

    在办公室里审视文件的阿尔法,忽然皱眉抬起头。


    下个瞬间——


    「阿尔法大人,不得了了!呸嘎!」


    伽玛推开门冲进来,在平坦的地板上跌了一跤。


    她就这样一路往前滑,直到撞上书桌前沿才停下。


    阿尔法伸手扶住晃动的墨水瓶。


    「怎么了?这么慌张。」


    「呜……有伪钞……」


    伽玛按着鼻子起身,眼角还挂着泪水。


    「伪钞?」


    「市面上出现了大商会联盟的伪钞!」


    阿尔法的目光一凝。


    「流通量呢?」


    「目前确认的还只有少量。但做得非常精细,普通店员几乎看不出区别。」


    伽玛将带来的纸钞放在桌上。


    「联盟发现这件事了吗?」


    「还没有收到他们采取行动的消息。」


    「把已经确认的情况传给联盟经手的商人,让他们开始查验。不要传成所有纸钞都不能用了。」


    「是。」


    阿尔法拿起其中一张,迎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我们追查来源。这是最优先的任务。」


    「得尽早阻止流通才行。」


    伽玛的表情已经恢复严肃。


    这并不是竞争对手受损,就可以站在一旁庆祝的事情。


    纸钞之所以能够流通,是因为人们相信它可以换回货币。倘若联盟无法兑现,开始怀疑纸钞的人,不一定会耐心区分两家银行到底有什么不同。


    「兑付的准备也继续确认。不能等到有人排在柜台前面,才发现需要调钱。」


    「我明白。」


    「先查,不要急着抓人。发现护卫或其他阻拦,记下特征,避免追击。」


    伽玛点头,收回桌上的纸钞。


    「我会让编号者分头调查几个可疑的渠道。」


    「嗯。」


    阿尔法的回答稍慢了一点。


    「您怎么了?」


    「想到了一件还没有确认的事。先按刚才说的安排。」


    伽玛没有继续追问,行礼后退出房间。


    窗外,冷风摇动着只剩零星枯叶的枝条。


    阿尔法没有立即翻开下一份文件。


    换个身份,从另一侧介入商会之间的争端。


    可能是大错误,也可能是长期投资。


    她记得信里的每一句话。


    眼前这件事,确实能够与那些话拼在一起。然而,拼得起来,不等于已经知道是谁做的。


    联盟新钞存在被仿制的风险,盯着这块利益的人也未必只有一个。


    她不能因为席娜提前承认了自己可能犯错,就把接下来发生的所有麻烦都算在她身上。


    不过,如果真的是她——


    阿尔法的指尖轻轻压住纸页。


    她到底是知道会波及四越,还是只看到了即将到手的金币?


    这两种情况,需要问的事情并不一样。


    ■


    「你说发现了伪钞?」


    听到卡达的报告,月丹露出意外的神情。


    「详细情况仍、仍在调查中……已经有商人在询问了。」


    卡达颤抖着回答,却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怒斥。


    「月丹大人?」


    「把源头找出来。」


    「是!马上!」


    趁着尚未被责骂,卡达匆匆离开。


    月丹抱起双臂。


    出现伪钞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惊讶。


    联盟发行的纸钞,本来就留下了容易被仿制的缺陷。等到假钞流通,信用开始动摇,人们便会要求将手里的纸片换回金币。


    一旦联盟无法应付,恐慌就可能蔓延到四越银行。


    四越自己的纸钞做得再精细,也不能阻止人们对「纸钞」这种东西一起失去信心。


    他要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四越最终同样会被兑付需求拖垮——至少,月丹如此确信。


    联盟从一开始,就是可以拿来点燃这场火的东西。


    可是,时间不对。


    伪钞应该在更晚一些的时候出现。


    教团仍有大量资产借联盟藏匿。按照原定安排,必须先将那些资产转移出去,再让局势崩塌。


    现在,准备还没有完成。


    「计划提前了吗……?」


    倘若高层改变了决定,他只能服从。


    但至少,也应该有人通知一声。


    还是说,出现了他们没有安排过的东西?


    月丹伸手按住眼部的伤疤。


    必须向上确认。


    这一次,牵涉的已经不只是几名可以舍弃的部下。


    ■


    按照计划,伪钞开始在市面上流通。


    雪女送来的消息说,一切进展顺利。


    处于约翰·史密斯模式的我,正站在钟塔上方,眺望夜晚的王都。


    街灯点亮了道路,马车穿过热闹的商店街。即使天气转冷,也没有让人们购买东西的热情消失。


    在这样繁华的景象背后,另一个世界正在悄悄运转。


    「这个感觉……组织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我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很好。站的位置、俯瞰的角度,还有被夜风轻轻吹起的衣摆,全都恰到好处。


    真要说的话,唯一的问题,就是暂时还没有人抬头看我。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眺望街景的时候,我发现了一辆悄悄离城的马车。


    那是雪女那边的车。


    后面还有三个融进夜色的身影。


    我稍稍眯起眼睛。


    漆黑的装束,压低的气息,以及彼此照应的站位。


    「是吗……果然已经开始调查了。」


    她们身上的史莱姆战斗装束,我很熟悉。


    阿尔法和伽玛不可能放着商会周围的变化不管。这倒是在预想之内。


    但是,现在让她们一路跟到工坊,特务的工作就要提前结束了。


    我从钟塔跃下,沿着屋顶追了过去。


    今晚,正好能够试试新武器。


    钢丝。


    看不见的陷阱,稍微动一动手指就改变的战场,还有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发现自己已经输掉的从容。


    与挥剑完全不同,却又十分适合超菁英特务。


    在等候伪钞完成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练习过了。


    ……当然,不会用切断树枝时的力道来对付她们。


    我只需要让她们放弃跟踪,平安回去报告。


    不是把没打完的头目战丢给谁,也不需要让任何人受重伤。


    只要好好控制,就没有问题。


    我这样想着,越过马车,进入了前方的树影。


    ■


    六六四号一边追赶马车,一边回头看向身后的六六六号。


    「真的、真的不准自己妄下判断。明白吗?分队长是我,要听我的指示。」


    「我明白。」


    「你之前也是这么回答的,结果还是自己冲了出去。最后成功不代表每次都能成功。你到底在着急什么?」


    「……我没有。」


    六六六号简短地否认。


    她的故乡还在混乱之中。


    她想保护的人,也仍然生活在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


    加入庭园以后,每一天都在学习,每一天也都能感到自己变强。然而,距离能够真正改变什么,好像始终还差得很远。


    这些话,萝丝没有说出口。


    她握紧剑柄,很快又松开了一点。


    「现在先专注在任务上吧。」


    「我就是为了专注任务,才要先给你忠告。」


    六六四号叹气,重新看向前方。


    同时,后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呵欠。


    「六六五号,你打呵欠了吧?」


    「没有呀——」


    浅褐色的兽耳往后偏了一下。


    「我听见了。你也集中精神,这次很重要呢。」


    「好——」


    六六四号一时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人操心。


    她们的任务是追查伪钞来源。伽玛大人锁定了几个可疑渠道,前方的马车正是其中之一。


    这次不要求当场逮捕,也不允许为了追击而忽略风险。


    把路线查清楚,再将情报带回去。


    光是这样,也需要每个人都听从指挥。


    六六四号提高专注力。


    然而——


    「下面!」


    六六六号突然喊道。


    三人同时起跳。


    来得及完全避开的,却只有六六六号。


    「呀!」


    「呜!」


    六六四号和六六五号的脚被某种东西绊住。两人在落地时护住身体,立即翻身站起,才看见缠在靴子附近的细线。


    「丝线?」


    「是注入魔力的钢丝呢……」


    六六五号已经不再拖长尾音。


    两人挥剑斩断脚边的钢丝,退到六六六号身侧。


    黑暗中,有人缓缓走出。


    清脆的脚步声,踩在入冬后变得坚硬的土地上。


    那是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白色半面具遮住了面容。


    两手空空。


    不过,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周围有一些细线,偶尔反射出微弱的月光。


    「小心,他会使用钢丝。」


    六六四号低声提醒。


    男子停在她们前方。


    「敝人名为约翰·史密斯。撤退吧——你们无须知晓前面的事情。」


    那是听不出情绪的低沉嗓音。


    萝丝没有在那张陌生的面具与体格上,找到任何能够确定身份的线索。


    但她听懂了这句话。


    又一个挡在前方,告诉她不需要知道的人。


    「我们只是——」


    她刚要开口,六六四号已经抬手示意。


    「不要争辩。向后退,先离开这里。」


    对方的手指动了。


    钢丝在夜空里散开。


    六六四号循着那一点点反光,闪过迎面而来的细线。单看速度,还不是完全无法应付。


    问题在于数量与方向。


    有些从侧面横过来,有些绕向脚边,还有些原本像已经落空,却会突然绷直,封住她准备移动的位置。


    男子只有十根手指。


    可他操纵的钢丝,远远不止十条。


    「左边!」


    六六四号试图指引两名同伴绕开。


    六六五号刚迈出一步,新的细线便挡在面前。六六六号挥剑替她斩开了一道,却不得不跟着改变方向。


    她们被迫一次次移动。


    每次看似成功的回避,都会让下一次更加困难。


    不是单纯的力量压制。


    这个男人在引导她们。


    他算好了三人的站位,连她们为了彼此掩护而必须作出的动作,都一起算了进去。


    只过了几秒,六六四号便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带着同伴朝想去的方向撤离。


    对方却一步也没有移动。


    「停下。不要再跟着钢丝的方向走!」


    她喊道。


    三人在一小片暂时空出来的土地上站稳。


    远处,马车的声音渐渐消失。


    六六四号看了一眼来路。


    明明只是追踪任务,她们却连离开都做不到。


    阿尔法大人也曾展示过足以覆盖整个战场的力量。可眼前的压迫感,又与那时候不同。


    看不见大量魔力,也听不到惊人的爆裂声。


    只是每一步,都像早已被安排好了。


    站在必须对同伴下达指示的位置,六六四号比谁都更能明白,这究竟有多困难。


    「你既然要我们撤退,为什么还要阻拦?」


    她盯着男子问。


    「敝人需要确定,你们不会绕过这里,继续追那辆车。」


    他平静地回答。


    「这是最后的忠告。」


    六六四号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衣领被轻轻牵住了。


    一道极细的线,不知何时绕到了她的颈侧。


    什么时候?


    她低头,几乎看不见它。


    「谁说这些钢丝,全都一样长?」


    男子的手指微微弯曲。


    「当然,粗细也不尽相同。」


    刚才那些在月下闪光的钢丝,是故意让她们看见的。


    真正限制退路的东西,从一开始就藏在它们后面。


    六六四号的肩膀僵住了。


    六六五号也停在原地,持剑的手被牵向身侧。


    「要杀就杀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六六四号咬牙。


    就在这时,六六六号动了。


    「六六六号!」


    她没有朝马车消失的方向跑,而是迎着男子冲去。


    必须先迫使他停止操纵钢丝。


    这是她能够想到的、替同伴争取脱身机会的方法。


    剑尖笔直刺出。


    「判断不错——」


    约翰只动了动右手。


    「不过,陷阱不只在颈边。」


    六六六号的脚步突然停住。


    她的四肢早已缠上了更多细线。突刺的力量还没有传到剑尖,整个人便失去平衡,被迫离开地面。


    另两人也无法再动。


    钢丝绷紧,托住她们的手臂与肩背,将三人悬在离地不高的位置。


    没有进一步收紧。


    可六六四号丝毫不觉得,这意味着安全。


    那个男人只需要再动一下手指,局面就可能彻底不同。


    「你想做什么?」


    她瞪着他。


    「回去报告。今晚到此为止。」


    男子收回手。


    三人落到地面,踉跄着站稳。


    六六四号立刻摸了一下颈侧。战斗装束没有被割开,皮肤也没有伤口,然而那种被细线碰过的触感仍未消失。


    六六六号重新握紧剑。


    分队长马上按住了她的手腕。


    「停下。我们撤退。」


    「可是——」


    「刚才是为了救我们,对吧?那现在就一起回去。不能再打了。」


    萝丝看着她。


    六六四号没有松手。


    「把情报带回去,也是我们的任务。」


    片刻后,那把剑终于垂下。


    约翰没有继续追赶。


    他转身走进树影,连那些闪光的细线也随之消失。


    「约翰·史密斯……」


    六六四号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不是她们能够自行处理的对手。


    必须向上报告。


    ■


    「……以上,就是经过。」


    阿尔法和伽玛听完了六六四号的报告。


    三人都已接受过检查。没有需要治疗的伤口,六六四号说话时却仍会不自觉地绷紧肩膀。


    「他先报了名字,让你们撤退,随后又用钢丝拦住退路?」


    「是。我们没能掌握他的攻击范围,想退出去的时候,也已经被困住了。」


    「白色半面具,黑色西装。自称约翰·史密斯。」


    「是的。」


    阿尔法将这些特征重新确认了一次。


    她将视线移回报告,继续确认钢丝出现的位置与三人的退路。


    六六四号低下头。


    「对不起。明明接到了不要追击的指示,还是让全队——」


    「不是她的错。」


    六六六号上前半步。


    「约翰·史密斯很强。那种控制战场的能力,恐怕足以与七影的各位相比。是我最后冲了出去,所以——」


    「六六六号,你先听完!」


    六六四号急忙拉住她。


    「我没有要责备你们的意思。」


    阿尔法打断两人。


    「对方已经截住退路,那不是你们主动追击。能够带着同伴回来,并且说清楚发生了什么,这就够了。」


    她稍稍放缓声音。


    「之后不必再去接触这个人。先休息。」


    「……是。」


    六六四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些。


    六六五号一手拉着一个,将仍想说些什么的两名同伴带出房间。


    门关上以后,阿尔法才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你怎么看?」


    「约翰·史密斯。现有的教团人员记录里,没有符合这些特征的人。」


    伽玛翻过手里的资料。


    「至少是一名实力相当高强的护卫。若不排除他的阻挠,恐怕很难继续追查源头。」


    「足以与七影相比的人物啊……」


    七影之间的战斗能力,也有很大的差别。


    既有不擅长挥剑的伽玛,也有几乎将全部天赋都放在狩猎上的戴尔塔。


    阿尔法将报告合上。


    「让戴尔塔出动吧。」


    「戴尔塔……说得也是,最适合这种任务。」


    「由她处理这个拦路的人。其他成员暂时不要再靠近约翰,继续查资金和兑换情况。」


    「是。」


    「任务结束,让戴尔塔直接向我报告。」


    伽玛点头,将资料收好,退出了房间。


    阿尔法一直等到脚步声远去,才伸手碰了碰衣服内侧。


    那封信仍在那里。


    她没有拿出来。


    她当然知道,「约翰」并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戴尔塔的回报,席娜提前写来的话,以及刚才那三个孩子经历的战斗,已经足够让她明白,谁正在另一侧行动。


    可是,她并不打算把这些全部搬到会议桌上。


    那封信,是写给阿尔法的。


    不是向庭园下达的命令,也不是一份可以抄送给各个据点的行动计划。


    写信的人承认自己可能犯错,请她在关键时刻帮忙,还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希望批评能留到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再说。


    阿尔法几乎能看见那个声音软下来、却还想替自己保住一点威严的女孩子。


    在别人面前,席娜可以是不会露出破绽的主君。


    在她面前,却愿意先把「我也可能做错」说出来。


    她不能接受了这样的坦白,转身就因为这些话对判断局势有用,便将其中便利的部分摘出来,交给所有人。


    即使只是「大小姐准备换身份介入商战」这一句,也不是她能随手替席娜公开的东西。


    伽玛值得信任。


    但这并不意味着,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信任,就理所当然也属于伽玛。


    阿尔法垂下眼睛,唇边浮现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尤其不是不要你。


    那句话,她没有看漏。


    也正因为没有看漏,她才更舍不得让写下它的人,以后连在自己面前任性一下,都要先考虑会不会被当成组织的情报。


    当然,四越的损失与孩子们的任务,也不能放着不管。


    所以,对组织而言,约翰仍是一名需要应对的未知敌人。调查继续,防护继续,该派出去的战力也照常安排。


    只是阿尔法自己知道,这一次派戴尔塔过去,并不是将她送向一个无法估量的杀手。


    戴尔塔会认出她。


    席娜也不会杀死戴尔塔。


    至于见面以后,是打一场,还是那个孩子又被什么话哄得摇起尾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尔法将手从内袋上放下,重新打开桌上的账目。


    「约翰·史密斯……」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这一次,又准备带着怎样得意的表情回来呢。


    ■


    以温柔的方式击退调查小队以后,我白天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晚上则继续作为特务行动。


    我与雪女保持联络,替她挡下试图沿着马车找到工坊的人。


    四越那边暂时没有再派同样的小队追过来。


    很好。


    看来忠告产生效果了。


    今天,我也隐藏着真正身份,跟在一辆夜间出城的马车附近。


    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树林里却有另一道气息,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


    来了。


    我还没有看见人,便已经大致猜到是谁。


    能这样靠近,又同时带着那种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感觉——


    一个熟悉的漆黑身影,从树林间跃了出来。


    犬耳,尾巴,还有柔韧而迅速的动作。


    果然是戴尔塔。


    我让马车继续前进,自己则绕向道路旁边,挡住她追踪的路线。


    上次是三个调查员,这次换成了七影。


    真是十分标准的逐步升级。


    阿尔法应该也已经听说约翰的名字了吧。既然仍然派人来,就说明她准备照自己的判断行动。


    这也很好。


    如果所有人都乖乖等着,就演不出独自与组织对峙的气氛了。


    只是,钢丝究竟适不适合对付戴尔塔呢?


    对付只凭蛮力行动的人,只要限制住动作就好了。可是,戴尔塔的直觉准确得莫名其妙,说不定根本不会踩进已经布好的陷阱。


    不,可能性相当高。


    看来不是能力强就一定相性良好。


    真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我当然有办法。只不过,要不要为了一场切磋把约翰的演出规模往上提,还得再想想。


    我从树影里走出去。


    「敝人名为约翰·史密斯。请你留步——」


    「老大!」


    戴尔塔的尾巴立刻竖了起来。


    好吧。连开战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应该叫约翰。」


    「约翰老大!」


    「不是把两个称呼接在一起。」


    她已经跑到面前,又凑近闻了闻。


    「味道变了一点。可是还是老大。」


    我最近试着更换外衣的处理方式,也用少量香料掩盖气味。看来,至今仍没有什么值得夸奖的成果。


    对戴尔塔来说,大概只相当于我换了一种肥皂。


    「阿尔法叫你来做什么?」


    「把挡路的约翰打倒!然后回去报告!」


    她回答得很有精神。


    然后,那股精神慢慢消失了。


    「可是,约翰是老大。」


    「嗯。」


    「戴尔塔打不过老大的说……得回去告诉阿尔法大人!」


    她转过身。


    我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正从面前甩过去的尾巴。


    「呀!不可以抓尾巴!」


    「抱歉、抱歉。先等一下。」


    我立刻松手。


    指间留下几根毛,戴尔塔不满地把尾巴抱了回去。


    糟糕。这个动作不太优雅。


    「听我说,我现在正在执行一个超机密隐密任务。」


    「超机密隐密任务?」


    「没错。就是非常机密,而且非常隐密的任务。」


    「好酷!戴尔塔也要!」


    她的耳朵重新竖起。


    能够这么快忘掉尾巴的事,也是她的优点之一吧。


    「约翰这个身份,是任务的一部分。阿尔法已经知道我在用别的身份行动,不过,其他人还不知道。」


    「其他人?」


    「比如你回去的时候,可能在路上遇见的人。」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


    戴尔塔在商会门口大声宣布「约翰就是老大,戴尔塔打不过」,而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那就不是神秘特务的身份揭晓,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家长了。


    不行。


    绝对不行。


    「所以,别在路上随便说。还有,我准备给你另一项任务。」


    「可是,阿尔法大人的任务……」


    戴尔塔低下耳朵。


    「我会告诉她。这次是我改变了安排,不是你擅自跑掉。」


    「戴尔塔不会挨骂?」


    「你照我说的做,就不该因为这件事挨骂。」


    阿尔法会不会骂我,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我只是说会通知,不代表她会同意。


    不过,这一点我已经很清楚了。


    「任务结束以后,我会考虑给你奖励。」


    「老大什么都愿意做?」


    戴尔塔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什么都愿意做。是我做得到、不太费力气,而且不会花钱的事。我会在这个范围里考虑。」


    「老大会实现戴尔塔的愿望!」


    「如果符合刚才那些条件的话。」


    「万岁!」


    她的尾巴重新摇得像快要飞出去一样。


    完全没有听进去。


    算啦。这部分到时候再解释。


    「你沿这条路往前走,就会到无法治都市。那里有一座漆黑高塔,里面有个叫加格诺的盗贼头目。」


    「漆黑高塔!加格诺!」


    「去狩猎他。只找这个人,别在城里随便追着别人打。完成以后就回来。」


    「狩猎完,老大就会实现愿望!」


    「如果符合刚才那些条件的话。」


    好啦。


    给戴尔塔安排一个适合她的工作,也能让约翰这边暂时清静一点。


    漆黑高塔里那个大块头,本来就很适合成为狩猎目标。比起让戴尔塔在这里反复陪我说开场白,她一定也比较喜欢这个。


    「不用一口气冲到那里,路上休息一下也没关系。」


    「无法治都市!漆黑加格!戴尔塔去狩猎了!」


    「是漆黑高塔,还有加格诺——」


    我的声音被留在原地。


    戴尔塔已经冲进树林,朝无法治都市的方向跑了。


    嗯。


    大概没有问题吧。


    她至少记住了都市的名字和那座黑色的塔。


    我站了一会儿,拍掉袖口沾着的几根细毛,才重新戴好刚才被她碰歪的面具。


    还剩一件事。


    通知阿尔法。


    虽然只要把戴尔塔支开,就可以继续担任不必解释的神秘特务,但要是连「她被我调去别处了」都不说,恐怕就不只是演出问题了。


    我答应过的。


    更何况,最后一起回去,不应该变成让戴尔塔一个人承担擅离任务的责任。


    我确认马车已经离开这段道路,没有新的跟踪者,便先返回城里。


    找到无人经过的角落,解除约翰的伪装,换回平时的打扮。


    接着,写了一张短笺。


    「阿尔法,先说好,不许看完就皱眉哦。


    戴尔塔被我临时借走啦。我让她去无法治都市,处理漆黑高塔的加格诺,完成后回来。


    她离开时很好,不是失踪,也不是她自己放弃任务。要问的话,等我回去问我。


    还有,答应她的奖励只有不花钱、我做得到的那一种。要是她说我答应了一切,请不要相信。」


    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尾巴的事也算我的。」


    写得太详细,好像会减少神秘感。


    不过,收信的人是阿尔法。


    那就没关系了。


    我把短笺密封,交给先前替我送过信的商会联络人,仍然只指定亲手交给阿尔法。


    对方收下信,答应立刻转送。


    离开联络处以后,我才避开人眼,重新换上西装与白色半面具。


    好了。


    接下来,才是超菁英特务重新消失在夜色里的时间。


    ■


    私笺在天亮前送到了阿尔法手里。


    她确认封口完好,等送信的人离开,才在灯下展开那张纸。


    「……不许皱眉?」


    光是读到第一句,眉心便已经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随着目光往下移动,又缓缓松开。


    果然。


    戴尔塔没能把约翰带回来,反而被约翰指派了另一个任务。


    想必那个孩子现在正兴高采烈地赶路,一心期待着任务结束后的奖励。至于「不花钱」之后还有些什么限制,大概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阿尔法读完最后一句,又将目光移回开头。


    没有向统筹者下达指示的称谓,也没有要求转达的名单。


    只有「阿尔法」,以及一开口就想管她表情的任性话。


    要问的话,等我回去问我。


    那种先把事情做完,再软着声音挨到她身边的语气,实在太容易想象了。


    这一次也一样。


    是给她的信。


    不是送到她手里、等着由她向庭园宣读的联络。


    阿尔法没有将戴尔塔的目的地摘记到任务簿上。连那句「离开时很好」,她也没有另抄一份。


    隐去称呼与语气,再把剩下的内容交出去,并不会让这张纸忽然变成公函。


    她只能自己知道。


    席娜记得通知她,也记得替戴尔塔承担改变安排的责任。想到这里,阿尔法唇边还是浮起一点笑意。


    至少,这一次没有等到她赶去收拾残局,才想起来说。


    至于没有回到原定联络地点的戴尔塔,会让其他人作何感想——


    她的指尖停在纸边。


    那个人大概又漏算了这一部分。


    阿尔法将信折好,与先前那封放在一起。


    私下交给她的东西,她会收好。


    外面还没有结束的事,也得有人去处理。


    ■


    「前去追查约翰·史密斯的戴尔塔失去联系了。」


    伽玛来报告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阿尔法停下笔。


    「没有回来?」


    「是。约定的回报时间已经过去,附近的联络点也没有见到她。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伽玛打开一块折起的布。


    里面是几根尾巴上的毛。


    阿尔法垂眼看着它们,一时没有说话。


    尾巴的事也算我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真是的。


    那种地方,是可以随便伸手抓的吗?


    她没有笑。


    伽玛的手正按在布边,指节比平时白了些。


    「我不认为戴尔塔会放弃你交代的任务。那个笨蛋……虽然是笨蛋,可是很强,也会听你的话……」


    声音到这里,稍稍断了一下。


    戴尔塔总会被派去执行危险的任务。


    她也总是带着满身的精神回来,抱怨猎物太弱,或者炫耀今天又打倒了多少敌人。


    因此,当她没有回来时,留下的人很难不去想另一个可能。


    「我明白。」


    阿尔法伸手,将那块布轻轻收拢。


    「继续找。先核对附近的道路与联络记录,不要为了追查她,再有人单独去接触约翰。」


    「……是。」


    「目前只有这些毛,还不能确认发生了什么。报告里仍然写失联。」


    伽玛低下头。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那个最坏的字眼。


    阿尔法也没有说戴尔塔去了哪里,更没有给出「另有任务,所以不必担心」的保证。


    那些都不在眼前这份报告里。


    她把布包收进抽屉,动作十分仔细。


    伽玛望着她,喉咙又微微发紧。


    这种时候,阿尔法依然必须做出判断,依然得让其他人继续行动。


    她不能倒下。


    所以,才会如此平静吧。


    「……还有,伪钞的流通量仍在增加。」


    伽玛深吸一口气,将后面的报告递上前。


    「已经有商人开始提前兑换。再这样下去,不只是联盟,信用紧缩也可能波及我们。」


    「对方应该也在利用这一点。」


    阿尔法翻开最新的数字。


    「如果只是想换些零用钱,没有必要维持这么大的流通量,更不需要专门派人阻断调查。他们正在兑换,同时让别人也急着把纸钞换掉。」


    「难道……从一开始就准备同时对付两家?」


    「至少,现在的做法会产生这样的结果。」


    她没有替幕后的人断言目的。


    纸上列着的流通量、兑换记录,以及调查小队遭到的阻碍,已经足够说明眼前的危险,不需要借用那封信。


    只是「零用钱」三个字,让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别人或许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那个女孩子,却未必。


    「掌握信用创造的原理,又能调集资金和人手……」


    伽玛望着报告。


    「我们可能低估了约翰·史密斯。」


    「先确认被兑换走的金币去了哪里。」


    阿尔法将需要确认的账目推回去。


    「不要只盯着纸钞。各处兑换的记录、出城货物的变化,都要核对。暂时不必深入,能确认多少,就先带回多少。」


    「兑付方面呢?」


    「按已经安排好的继续。还没确认的损失,不要先当成既成事实。」


    「明白。」


    等到房门再次关上,阿尔法才放下笔,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还记得伽玛刚才的声音。


    即使知道戴尔塔并没有在那条路上遭遇不幸,听着别人为她担忧,也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那封信不属于会议桌。


    可这张桌子对面发生的事,她会记住,等见到写信的人以后,再一件件说给她听。


    她重新翻开账目。


    眼下,还不能仅凭自己的猜测,就认定席娜准备把这场商战带向哪里。


    她需要知道,已经被兑换走的黄金,究竟流向了什么地方。


    至于皱眉——


    「这可不由你说了算。」


    ■


    待教团的联络人员离开房间后,月丹一拳捶在桌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伪钞竟然还没有开始流通?」


    他向高层确认了计划的进度。


    得到的回答却是,目前市面上流通的伪钞,并不是教团投放的。


    换句话说,是与教团无关的第三者抢先动了手。


    而且,流通量还在与日俱增。


    教团的资产尚未撤离,联盟崩溃的时间却可能远比原计划更早。到时候,月丹原本准备交出去的成果,就会变成一笔必须由他负责的巨额损失。


    「到底是谁……!」


    不是几个趁机赚取零钱的小贼。


    对方拥有资金、人手,也了解纸钞与信用的关系,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这种规模的事。


    满足这些条件的组织——


    月丹忽然咬紧牙关。


    「是四越商会吗!」


    信用紧缩会将两家商会一起卷进去。


    可是,倘若其中一方提前准备好了足以撑过危机的资金呢?


    制造伪钞、兑换金币,趁联盟还没有倒下,就先将财富抽走。最后,再用这笔钱撑过危机,接收联盟留下的市场。


    如此一来,他故意留在纸钞上的缺陷,反而成了对方利用的机会。


    至少在月丹看来,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的计划被看穿了。


    连他自己,都成了计划的一部分。


    「可恶……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桌面在他的拳下裂开。


    如果失去联盟,赔掉教团的资产,最后还将市场拱手让给四越——


    那就不是求饶能够解决的事了。


    「还没结束。还来得及……必须把资金拿回来……!」


    根据卡达的报告,几条可疑路线都受到一个男人的保护。


    约翰·史密斯。


    只要抓住这个人,就有机会找到金币的去向。


    月丹将手从破裂的桌面上收回。


    他还没有输。


    ■


    冬夜的月光,落在学园宿舍的窗边。


    贝塔前来进行定期报告时,席娜已经披上外衣,坐在桌旁等着她。


    门已锁好,周围也确认过没有旁人。


    庭园的活动报告结束以后,贝塔没有像往常一样告退。


    今天,她还需要说明四越商会的情况。


    平时,这些事情不应该让主君费心。可是,伪钞的问题,加上戴尔塔的失联,已经让众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沉重。


    阿尔法只准她们将此事记为失联。


    贝塔也没有放弃寻找的打算。


    只是,负责最危险工作的戴尔塔没有回来,连派去搜寻的人都只找到几根毛。每当想到这一点,她便很难维持平静。


    「关于目前的伪钞流通情况……」


    她话音刚落,主君便端正了坐姿。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


    贝塔微微睁大眼睛。


    主君一边听,一边开始记笔记。


    「原来如此,所以呢?」


    「……!」


    不只是「嗯」。


    暗影小姐正在认真听取她们的报告。


    「属、属下失礼了。目前确认的流通量,与各地商人的兑换情况分别是……」


    席娜垂眼写了几行,又抬起头。


    那双眼睛看得十分专注。


    贝塔原本有些紧绷的胸口,渐渐涌起一股热意。


    主君察觉到了。


    察觉到了她们目前所处的困境,也察觉到了大家的不安。


    所以,才会比平时更认真地看着她。


    「部分商品的报价也出现上涨。关于涨幅与货币流通量之间的关系,我们目前的推算是……」


    「……这里,我有点不明白呢。」


    笔尖停住了。


    贝塔也跟着停住。


    不明白。


    那当然不可能是字面上的意思。


    信用创造的原理,本来就是主君教给她们的。她不可能不明白,除非——


    她无法理解贝塔为什么会交出这样的报告。


    是推算有误?还是把几种本不该放在一起的变化混为一谈了?


    「属下马上重新调查、核对!」


    贝塔的脸因羞耻而发热。


    难得主君如此认真,自己却当面犯下了错误。


    「啊,不必现在就去。虽然还不明白……先照这样记下来好了。」


    「是。非常抱歉。」


    主君没有继续追究。


    她只是将刚才那几行重新看了一遍,在旁边加上一个小小的记号。


    贝塔暗自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从头核对。


    报告终于结束,笔记本也被合上了。


    但还有另一件事。


    「暗影小姐,关于戴尔塔……」


    「戴尔塔?」


    「她奉命去处理约翰·史密斯之后,没有回来。目前仍在搜索,可是,从现场的状况来看,她恐怕已经……」


    最后几个字,贝塔没能说出来。


    戴尔塔很难应付。


    会突然扑过来,会将好好叠起的东西弄乱,也会在别人忙得不可开交时,兴高采烈地问要不要一起去狩猎。


    可是,想到再也听不到那样的声音,贝塔的喉咙便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等等。」


    席娜微微歪过头。


    「她只是去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而已。」


    那声音比刚才柔和些。


    贝塔一怔。


    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没有斥责她们的失误,也没有冷淡地让她接受牺牲。


    主君竟然用了这样温柔的说法。


    「……是。您说得对。」


    她低下头,泪水还是落了下来。


    「戴尔塔只是……去了远一点的地方。」


    席娜望着她,握着笔记本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席娜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推到桌边。


    「先擦一擦吧。」


    「非常……感谢您。」


    贝塔接过手帕,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


    在主君面前失态,实在不是值得夸耀的事。可是,此刻连这份没有被责备的软弱,都让她觉得温暖。


    「约翰·史密斯恐怕是相当危险的人物。若有可能,我们希望能借助您的力量……」


    「抱歉。我这边也有事情要办。」


    「是。属下明白。」


    贝塔没有追问。


    主君已经认真听取了报告,甚至亲自记录了那些变化。她正在进行的事情,一定比她们现在能够看到的更重要。


    自己该做的,是完成分内之事,而不是将一切都推给她。


    「那么,属下就先告退……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贝塔擦去泪痕,目光落向桌上的笔记本。


    「您的笔记……」


    「笔记?」


    「是。按规定,机密记录需要及时销毁,或以暗号保存。属下只是想确认……」


    席娜低头看了看本子。


    然后,将它摊开,转向贝塔。


    「你看看吧。」


    「这是……!」


    纸上排列着她从未见过的文字。


    有些线条简单,有些笔画复杂,中间又混杂着形状完全不同的符号。看得出并不是随意涂写,却无法用任何一种已知语言读出内容。


    「平假名、片假名、汉字、阿拉伯数字、罗马拼音——混合五种文字写出来的暗号。」


    主君的声音恢复了从容。


    「没有学过的话,应该看不懂。」


    「五种……这些都是您自己创造的吗?」


    「嗯。这里应该只有我会用。」


    贝塔再次望向那些文字。


    一个人建立五套文字,再让它们按照各自的规则组合成句子。


    她甚至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赞叹这样的才能。


    「如果您允许的话,属下希望能向您请教这些暗号的意义……」


    「这个嘛……对你来说,还早了些。」


    「……这样呀。」


    贝塔失落地垂下肩膀。


    「不过……」


    席娜重新拿起笔,想了一下,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


    她将那一页撕下,递给贝塔。


    「如果你能读懂上面写的东西,我就教你。」


    「真的可以吗?」


    「嗯。」


    贝塔双手接过那张纸。


    难以理解的符号交织在一起。她读不出任何一句话,却知道这张纸绝不是一份可以随意对待的东西。


    「非常感谢您!」


    她将纸片夹进随身的记录册里,收好手帕,才恭敬地告退。


    今晚的报告并不完美。


    可她带走了主君的温柔,也带走了一道必须完成的题目。


    离开宿舍后,贝塔没有再耽搁,立即将那份暗号送往研究室。


    ■


    为了揪出约翰·史密斯,大商会联盟动员了大量人力。


    然而,他们还没找到那个男人,四处拦车查问的动静,就先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伪钞的问题尚未全面曝光,一些直觉敏锐的商人,却已经开始改变行程。


    其中有人急着把货送走,也有人改口要求以金币结算。


    四越商会的调查人员,同样在观察那些变化。


    他们没有再贸然接近约翰,只将各处看到的情况送回去。零散的记录经过核对,终于拼出了另一条路线。


    那不是运送纸钞的路线。


    是黄金离开王都的路线。


    「已经确认过了。」


    伽玛将新收到的报告摊在阿尔法面前。


    「几处联盟兑换点交付的大笔金币,分别离开以后,又被集中到同一批运输车辆上。我们的人从不同地方追到交接处,没有继续跟进。」


    「确定是金币?」


    「兑换时的交付有记录。途中有一辆车被联盟的私兵拦住,箱盖打开时,附近的观察员也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她指向下一行。


    「不是样品,也不是夹在货物里的几袋钱。那些箱子装的都是黄金。」


    阿尔法的目光停了一下。


    「护卫呢?」


    「白色半面具,黑色西装,使用钢丝。阻拦的人没能留下车。观察员遵照命令撤离,只记下了外形与行进方向。」


    约翰·史密斯。


    这一次,联系他的不再只有一份受袭报告,或一个与私信相符的名字。


    是实实在在被运走的黄金。


    伽玛又递上一张简图。


    「我们还不知道最终送往哪里。目前能确认的,只是城外这段路。几个兑换点的记录还有缺漏,总额不能准确估算。」


    「已确认的部分,够说明规模了。」


    阿尔法将那几张纸并排放好。


    用伪钞换出金币,让联盟兑付的准备越来越少,再将兑换出来的黄金集中运走。


    约翰并不只是站在幕后看两家商会竞争。


    他正在趁着混乱,洗劫黄金。


    而且,已经有满载的车驶出了王都。


    阿尔法原本还搭在纸边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她并不打算替联盟看守金库。


    但联盟手里的金币,与那些拿着纸钞等待兑现的商人、商路上尚未结清的货款,并不是毫无关系。


    如果黄金被持续抽走,再好的纸面安排,也可能被突然爆发的恐慌打乱。


    四越已经有所准备,却不代表可以任由另一个人决定,什么时候将这场危机推到最剧烈的地方。


    尤其是,那个人还将「处理其他问题」的余地,留给了仍在这里维持商路的人。


    阿尔法看着简图上的道路。


    席娜或许已经想好了,最后要如何使用这些金币。


    也或许只是觉得,先拿到手里总不会有错。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能再坐着等下一批车离开。


    「确认下一趟的路线。不要拦车,也不要接触护卫。」


    她站起身。


    「交给我。」


    伽玛抬起头。


    「你要亲自去?」


    「约翰在搬走黄金。让他照这个速度继续,局势就会由他来决定。」


    阿尔法将简图折起。


    「我会截住这条路。」


    她没有伸手去碰放着尾毛的抽屉。


    拿走的,只有黄金运输的报告。


    伽玛却还是看了一眼那只抽屉。


    从戴尔塔失联以后,阿尔法便没有谈过自己的感受。


    她让众人继续搜索,让报告保持准确,甚至连约翰的事情,都先交代去核对资金。


    如今,终于找到可以直接接触那个男人的路线了。


    「我会安排好后面的事。」


    伽玛轻声说。


    「但是……别勉强自己。」


    「我知道。」


    阿尔法的回答很平静。


    她已经开始确认路线附近的岔道,以及普通商队可能经过的时间。


    黄金与兑付,当然是必须处理的问题。


    可在伽玛看来,这不可能是阿尔法亲自出动的全部理由。


    她想起那几根被仔细收起的毛,便没有再问下去。


    有些事,阿尔法不愿意说出来。


    她们也不该逼她说。


    ■


    夜色深下来时,阿尔法离开了商会。


    雨已经下起来了。


    最初只是敲在檐角上的细响,等她走到门边时,街面的灯光已经被雨水拉成模糊的长线。


    漆黑的装束收束在身上,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确认过新送来的车次情报,也确认过沿途没有己方的普通调查员继续跟踪。


    接下来,该由她接手了。


    那封信仍贴在衣服内侧。


    戴尔塔正在别处狩猎,不会是她今晚拔剑的理由。


    她要拦住的是约翰·史密斯,以及他正在一车接一车运走的黄金。


    知道那副面具下面是谁,并不会让那些车里的钱消失,也不会替四越解决接下来的问题。


    临行前,门边的成员向她低头。


    「阿尔法大人,请您小心。」


    对方抬起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戴尔塔大人她……」


    「搜索按原来的安排继续。不要擅自接近战场。」


    「……是。」


    阿尔法走入雨夜,没有回头。


    留在门边的成员握紧双手,目送那个背影消失。


    阿尔法大人一定会把约翰带回来的。


    为了戴尔塔。


    ■


    「停下来!调查这辆马车。」


    深夜,几名男子拦住了一辆从王都离开的马车。


    他们是卡达商会的私人部队。为了找出约翰·史密斯,只要看见可疑的车辆,便会拦下来盘查。


    这种行为并没有得到正式许可。不过,一般商人也不愿在这种时候得罪大商会联盟。


    马车停在泥泞的道路上。


    一名男子走向后方,伸手抓住湿透的帷幕。


    「……住手吧。」


    「什么?」


    低沉的声音穿过雨声。


    男子停下动作,环顾四周。


    「你会后悔的。」


    「哈!少在那里装神弄鬼!」


    他掀开帷幕,又将最靠近车尾的一只箱子打开。


    提灯照出一片金色。


    下一刻,他的头颅落进了雨里。


    「什……!」


    「我说过了吧?你会后悔的。」


    身穿西装、戴着白色半面具的男人,出现在倒下的尸体旁。


    周围的人纷纷拔剑。


    「你是什么人!」


    「敝人名为约翰·史密斯。乃破坏一切之后,使其重生之人——」


    「你就是约翰!不准动,放下武器!」


    几滴雨水,停在原本什么也没有的半空中。


    那是细得几乎无法看见的钢丝。


    没有人来得及察觉。


    银线移动,拔出的剑与握剑的人一起倒下。很快,道路上只剩下雨声,以及受惊的马匹踢动蹄子的声音。


    约翰将箱盖合上。


    「走吧。」


    车夫咽了一口唾沫,重新拉起缰绳。


    马车刚向前移动,约翰便抬起手。


    他的手指像弹奏钢琴那样轻轻一动。


    「——我知道你在那里。」


    钢丝切开雨幕。


    一道细微的碰撞声响起。


    被斩断的银线垂落下来,漆黑的身影从道路旁的树影中走出。


    面具之下,是一双湛蓝的眼睛。


    阿尔法。


    她先看了一眼尚未驶远的马车。


    「车留下。人可以离开。」


    车夫僵在座位上,不敢回答。


    约翰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向阿尔法,又看了看车夫,仿佛衡量了片刻。


    「照她说的做。」


    车夫立刻勒停马匹,放下缰绳,跌跌撞撞地朝王都的方向跑去。


    阿尔法没有追赶。


    黄金还在车上,护送它的人也还在这里。


    「初次见面,约翰·史密斯。」


    她以宛如银铃般的声音打招呼,微微欠身。


    约翰没有立刻回答。


    面具朝她转过来,原本牵着钢丝的手,也慢慢放低了一点。


    阿尔法注意到了。


    从她现身开始,对方就一直在等她说些什么。


    不是询问黄金,也不是宣布来意。


    每当她的目光掠过面具,那个男人便会稍稍停住,像是给她留出一个终于发现什么的空隙。


    ……原来如此。


    阿尔法没有立刻叫出那个名字。


    她将欠下的身子直起,漆黑刀刃从手中伸展。


    「然后——再见了。」


    下个瞬间,刀锋朝约翰袭去。


    剑尖撕开西装的轮廓,却没有传来任何手感。


    黑色的身影随即消散。


    「——那是残像。」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阿尔法转过身。


    毫发无伤的约翰,站在数步以外。


    她看得出刚才那一步的原理。压缩的魔力、瞬间的释放,以及承受住这股力量的身体,构成了短距离的高速移动。


    真正让她留意的,却是对方落地之后的动作。


    明明已经避开攻击,却偏要等她转身,再将那句话说完。


    雨水顺着白色面具滑落。


    面具后的人,在等她的反应。


    阿尔法终于明白,那段特意留出的空白,是想由谁来填上。


    不是接到预告以后前来阻止任性的人。


    而是在雨夜里与陌生强敌交锋,逐渐从剑技中察觉真相的人。


    她想要的是那个场面。


    明知道阿尔法早已得到过线索,还是希望这一次相遇,能从「初次见面」开始。


    真是拿她没办法。


    一来到这种时候,气氛、登场与揭开身份的顺序,就全都变得重要起来。


    如果现在开口问她有没有认真看过兑换准备的账目,这场雨恐怕都要白下了。


    阿尔法将那点无奈藏在面具后面。


    随后,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压缩魔力进行高速移动……这种控制方式,你是在哪里学会的?」


    声音仍然冷静,只在后半句里,多了一点难以察觉的迟疑。


    约翰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动了。


    银丝在雨中展开。


    阿尔法同时迈步,刀锋切进那些交错的细线之间。


    雨滴可以暂时显出钢丝的位置,却也会被高速移动的丝线弹开,化成一片扰乱视线的碎光。


    她没有追着所有亮光挥剑。


    一声轻响。


    真正横向脚踝的那条钢丝,被她从交错的虚招里挑出,斩断。


    「在扰乱判断的丝线里,藏进真正的攻击……」


    阿尔法抬起眼睛。


    「这样的做法,我见过。」


    「哦……」


    那个短短的回应,比先前多出了一点兴致。


    果然没有猜错。


    但接下来的斩击,并没有因为她愿意配合而变轻。


    阿尔法踏入对手身侧,逼约翰离开马车旁边。漆黑的刀刃擦过一层层雨水,直指他的颈侧。


    对方只稍稍偏头。


    剑锋贴着皮肤滑过,没有留下伤口。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闪避。


    阿尔法的脚步,恰在此时停了一瞬。


    停得太久,就会显得刻意。


    完全不停,又不会让那个人看见她发现了什么。


    她只让吸气声短促地乱了半拍,眼睛跟着微微睁大。


    「这是……骗人的吧?」


    钢丝随即袭来。


    她像是直到这时才惊觉危险,抬刀弹开近身的细线,后退一步。


    那一步却稳稳避开了泥泞最深的位置。


    「怎么会……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叫出名字。


    而是重新攻上去。


    这次的剑更快,连击之间几乎没有间隙。约翰退开半步,她便再进半步,始终封住他折返马车的方向。


    必须再确认一次。


    旁人若是看见,大概会这样理解她的行动。


    而她确实也在确认——约翰这个身份,究竟准备拿出多少力量。


    第一刀,被侧身避开。


    第二刀,被两条绷紧的钢丝带偏。


    第三刀逼近面具下缘时,那个男人再次以小得近乎傲慢的动作,让剑尖从面前滑过。


    然后,他停住了。


    没有立刻接上反击。


    连偏过头的角度,都像是特意留给她看。


    就是现在。


    阿尔法借着钢丝回收的空隙后退,拉开距离。


    雨点敲在刀身上。


    她握剑的手没有松,目光却从刀尖移向那张白色面具,像是不愿接受终于拼合起来的答案。


    「为什么……」


    这一句很轻。


    她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摘下面具。


    金发贴在脸侧。雨水顺着睫毛落下,却没有让她移开视线。


    「你会在这里……」


    王都方向早已听不见车夫的脚步声。道路两侧,也没有另外藏着的人。


    阿尔法只让接下来的名字落在两人之间。


    「暗影……?」


    约翰安静地站着。


    一息。


    又一息。


    他终于伸手,取下白色半面具。


    构成陌生面容的史莱姆缓缓退开,露出阿尔法从幼时便看惯了的脸。


    西装和男性体格的伪装仍然留着。


    那双眼睛,却已经不再隐藏。


    「我已经舍弃那个名讳了……」


    声音依旧刻意压得低沉。


    阿尔法看着她。


    从摘下面具的速度,到说这句话以前的停顿,无一不是准备好了的。


    阿尔法没有急着把话题拉回账目。


    她忽然觉得,顺着这个场面继续问下去,或许能比直接要求说明,听到更多东西。


    假如没有收到过那两封信。


    假如她只知道调查小队遭到阻拦,戴尔塔没有回来,又在追查黄金时,发现挡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主君。


    那么,她会问什么?


    而那个特意等着被识破的人,又准备如何回答?


    顺着对方留下的线索接近,察觉她想要的反应,再从回应里找出下一步——这种事,阿尔法并不陌生。


    她只是暂时不让自己已经知道的答案,抢在问题前面出现。


    衣服内侧的信仍然收得好好的。


    那些俏皮的讨价还价、怕她误会而多补的一句话,还有承认自己也可能犯错时的软弱,都不是为了今夜的揭幕,预先交到她手里的台词。


    她很清楚,席娜什么时候在等一个漂亮的回应,什么时候只是想让她听见。


    私下里的那个女孩子,从来不属于这场戏。


    因而,阿尔法可以放心地留在戏里,继续往下问。


    「你说舍弃那个名讳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现在的我是约翰·史密斯,并非除此以外的任何人。」


    「你为什么会化身约翰·史密斯……」


    她让声音里的责问渐渐淡下去,露出一点像是急着抓住解释的迫切。


    「因为这是最妥善的做法。」


    「最妥善是什么意思呀……你只说这些,我怎么会明白呢?」


    「待一切都结束后,你就会明白了。」


    结束以后。


    阿尔法记住了这几个字。


    对方没有要求她现在理解,也没有试图说服她收剑。


    仿佛眼前的冲突,本来就应该一直存在到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刻。


    她握剑的手稍稍垂下,却仍然站在通往马车的方向上。


    既然如此,就再往前一步。


    「嗳,戴尔塔呢?戴尔塔她怎么了……?」


    席娜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接着,她依旧用约翰低沉的声线回答。


    「戴尔塔去了遥远的地方。」


    阿尔法没有去想地图上那座漆黑高塔。


    她试着只听这一句话。


    一个没有收到任何私下通知、只找到几根尾毛的人,会从中听出什么?


    伽玛清晨的声音,再次掠过她的脑海。


    阿尔法的呼吸慢慢乱起来。


    「你这样说我怎么会懂呢……!」


    悲痛的声音穿过雨幕。


    她没有再追加一句明确的死活确认。那会把对方逼回事实,也会让刚才故意留下的暧昧消失。


    眼前这个约翰,并不急着消除误会。


    他留下的是一句字面上并没有撒谎、却足以让人误解的回答。


    将本该站在一起的人留在另一侧,然后独自向前。


    阿尔法隐约摸到了这场戏的轮廓。


    她没有停下来。


    「我的脑袋不够好,有些事情你明白,但我无法明白。我很弱小,有些事情你做得到,但我做不到。可是,就算这样……我也希望能理解你、支撑你。为了过去曾拯救我们的你,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情,什么都想为你做。」


    越往后,声音便越轻。


    想理解她、支撑她,并不需要费力去扮演。


    阿尔法所做的,只是把这份仍有依托的心情,说得像快要找不到归处。


    她知道该在哪里停顿,知道抬起眼睛时,怎样让一句尚未说完的话留在目光里。


    她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再向前走。


    「可是,你总是一个人在前方冲刺,我只能眺望你的背影……」


    席娜握着白色面具的手指动了一下。


    阿尔法看见了,却没有立刻将那一点变化解释成答案。


    她将剩下的距离留在那里,握紧刀柄。


    「对你来说,我已经不再必要了吗……?」


    泪水从湛蓝的眼睛里溢出来,很快与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那个等着被识破身份的人,这一次没有立刻接上声音。


    阿尔法安静地等着。


    这句话在问的,并不是她们之间的关系。


    那个答案,她早就拥有。


    她想知道的是,站在这里的约翰,会怎样对待一个追上他的同伴。


    会解释,会将她留在身边,还是连这一步也要推到「结束以后」?


    「我有我应为之事。」


    回答终于落下来。


    依然没有解释。


    阿尔法垂下眼睛,肩膀像是被这句话压得轻轻一颤。


    心里却渐渐安静了。


    至少,眼下的拒绝不是这场戏最后想停留的地方。


    从「舍弃名讳」到「最妥善的做法」,席娜一直将真正的说明留在结局。她愿意扮演不被理解、甚至被亲近之人拔剑相向的孤独行动者,却还为之后的揭晓留着位置。


    黄金会在那个结局里起什么作用?


    她准备先毁掉什么,又让什么以新的面貌出现?


    阿尔法还不知道。


    但她已经看见了那个人想站的位置,也看见了留给自己的位置。


    这比反复要求一句「现在就说明白」,更接近席娜此刻思考的方式。


    衣服内侧的信,仍然没有被她碰过。


    尤其不是不要你。


    那是另一个场合里,只说给她听的话。


    它不需要靠今夜约翰的回答来证明,也不会因为阿尔法演了一次害怕被抛弃的人,就变得不再真实。


    她抬起眼睛。


    席娜缓缓戴回白色半面具。


    陌生的面部轮廓,也随着史莱姆的流动重新覆了回去。


    雨中的男人再次只剩下约翰·史密斯的模样。


    阿尔法将握剑的手抬起。


    她没有忘记停在那里的黄金,也没有忘记让自己离开办公室、来到这里的原因。


    能够读懂这场演出,并不意味着她会让那辆车继续往前。


    恰恰相反。


    如果席娜给她留下的,是追上来、试图阻止自己的那个人的位置——


    她会把这个位置站稳。


    「我……可不会一直都碍手碍脚!」


    声音里的颤抖尚未褪去,刀锋却已经稳稳指向对手。


    雨声忽然低了下去。


    不是雨停了。


    是沿着漆黑刀身升起的魔力,将落下的雨滴推离了两人之间。


    阿尔法收好摘下的面具。


    下一刻,她的身影消失了。


    约翰的手指停了一瞬。


    漆黑的装束、金色长发,以及刚才还站在那里的身体,全都散入一片红色雾气。


    刀锋从雾中伸出。


    约翰侧过头,仍然打算让这一刀贴着脸颊滑过去。


    然而,红褐色的刀刃没有任何预兆地伸长了。


    白色面具下缘裂开一道细缝。


    模拟皮肤的史莱姆也被划破,露出下面尚未受伤的真实肌肤。


    阿尔法没有停留。


    钢丝合拢以前,她再次散入红雾,从另一个方向凝出身形。


    消失,又出现。


    出现,再消失。


    漆黑的西装接连裂开,斩击从钢丝来不及重新展开的位置逼近。


    从无法治都市回来以后,她并没有只在处理商会的报告。


    高塔中亲眼见过的雾化方式,送回来的初步研究记录,以及自身经过强化的血脉,给了她尝试的方向。那些没有用于办公的夜晚,她一遍遍练习散开与重新凝聚,将原本只能维持片刻的变化缩短到可以接入剑招。


    她还做不到像伊莉莎白那样毫无负担地使用它。


    可是,够了。


    至少能够让那套总是恰到好处的闪避,第一次留下破绽。


    「我已经不是扯后腿的存在了。我可以支撑你,也能理解你……所以,求求你……」


    声音从红雾里传来。


    刀却没有跟着声音落下。


    约翰截住面前的攻击,同时向侧方踏出一步,避开真正从背后探出的锋刃。


    两人的位置不断改变。


    阿尔法沿着道路侧面的坡地进逼,将交锋推向一处废弃的石料场。载着黄金的马车留在高处,隔着堆起的旧石块,只能看见提灯晃动的微光。


    「雾化吗……」


    约翰的视线掠过四周。


    「虽然很有趣,但雾气的质量太轻了。」


    黑色刀刃在他手里形成。


    阿尔法看见魔力沿着剑身收束,立刻将向外扩散的红雾收回。


    「将雾气吹散的话,你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横斩。


    雨水被推成一道白色的弧面,红雾骤然散开。


    阿尔法在风压碰到自身之前凝出实体,将剑挡在身前。


    冲击仍然撞得她向后滑去。


    靴底在碎石上犁出长痕,尚未稳定的魔力在胸口翻涌。她咽下喉间的腥味,没有让视线离开约翰。


    上空的雨云没有消失。


    那一剑只扫开了石料场里的一片空间,却已经足以破坏她刚才的进攻。


    「正确的选择。要是仍然维持雾化状态,可是很危险的。」


    话音未落,约翰便追了上来。


    漆黑刀刃劈下。


    阿尔法没有来得及完全卸开这一击。两把剑撞在一起,侧面绷紧的钢丝却同时割开了她肩头的装束。


    血涌出来。


    她退开,肩膀下方又有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


    左手差一点失去知觉。


    刚才还是挡路的丝线,在她接住剑的瞬间,就变成了无法忽略的第二把武器。


    不能只看那把刀。


    阿尔法踩住一块倾斜的石板,重新抬剑。


    魔力继续解放。


    第一层,第二层。


    最后一层限制松开时,战斗服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光纹。


    与高塔中一样的力量,再次流过身体。


    这一次,不需要同时维持覆盖所有伤员的防护,也不需要分心等待下一次救援。


    她只盯着面前这一个人。


    「还要继续吗?」


    「当然。」


    阿尔法的回答没有停顿。


    两道身影再次交错。


    这次,约翰退了半步。


    他立刻改变剑的角度,借倾斜的刀面将力量导向一旁,空出的手指牵起钢丝,封住阿尔法继续逼近的位置。


    阿尔法没有贪追。


    只差一点。


    她能感觉到,真正碰在一起时,自己压过了对方。


    但那一点差距,总会被精确的卸力、恰好的闪避,以及早已等在退路上的钢丝填平。


    她以为已经封死的角度,对方仍然能够从中找到一线空隙。


    又一次交锋后,阿尔法的左臂垂了下去。


    雾化避过了指向颈侧的钢丝,却没能避开重组身体时贴近肩头的另一条线。伤口更深了,手指连握紧都开始困难。


    散成雾气并不会让已经受的伤消失。


    反复凝聚的负担,反而在一点点加重。


    约翰同样没有回到最初的位置。


    他的西装被划得破碎,手里的剑也换过一次形状。阿尔法逼近时,他已经不能再只靠轻轻偏头避开。


    她没有放过这些变化。


    再次进入钢丝的范围。


    再一次,被逼回去。


    剑柄撞在肋侧时,阿尔法清楚地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她的背撞上石面,眼前一阵发黑。


    约翰紧跟着挥出的刀,被她勉强架住。脚下碎石崩开,她借着反震滑入侧面的低处,才没让下一道钢丝缠上手腕。


    雨水落进口中,混着血的味道。


    她已经不能再这样交换下去。


    承受反复解放与雾化的身体快到极限了。对方的招式,却依然稳定得令人恼火。


    然而,有件事始终没有改变。


    每当她以完整的力量从正面压上去,约翰都会选择偏转、滑开,或者用钢丝改变受力的方向。


    一次也没有硬接到底。


    阿尔法慢慢吸了一口气。


    很痛。


    她将这口气留住,再次散开红雾。


    这一次,雾没有铺满整片空地。


    只向约翰持剑的一侧聚去。


    「相同的招式,没有用。」


    约翰抬剑。


    风压随着斩击推出,眼前的红雾被横向撕开。


    但阿尔法在那之前,就已经重新凝成实体。


    她伏低身体,从风压下方踩进来。


    肩头迎上了一条钢丝。


    疼痛几乎让左半边身体失去知觉。


    她没有改道。


    这一回,她不要下一次重新展开攻击的机会。


    她要的是现在。


    约翰收回刀锋,挡住直逼身前的漆黑剑刃。


    银线同时绷紧,准备再将她的剑带偏。


    阿尔法却在两把剑相撞以前,先转了手腕。


    刀刃贴着那几条线切入。


    她已经见过这个收线的角度。


    第一次,它割开了自己的肩膀。


    第二次,它让自己错失追击的机会。


    这一次,她将剑插进了它们完成绷紧之前的缝隙。


    刀身上的光骤然亮起。


    银丝发出刺耳的颤鸣。


    约翰的手指收紧,剑也随之向前压来。


    阿尔法没有向任何一侧退让。


    她将剩下的力量全压进这一剑。


    先是一条线断开。


    接着,是第二条。


    约翰的剑被一点点推向胸前。


    差距并不大。


    小到此前只需要一次正确的偏转,就可以重新恢复平衡。


    可是现在,偏转的余地已经被阿尔法用伤口换掉了。


    他的刀锋终于偏开。


    阿尔法踏进那半步距离,以剑格压住对方的手腕,同时撞进他的站位。


    约翰失去平衡,单膝落地。


    他另一只手尚未重新牵起钢丝,阿尔法的剑尖就已经抵住了喉前。


    只差一瞬。


    两个人都停住了。


    雨重新落进她们之间。


    阿尔法听见自己的呼吸,破碎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她的左臂几乎抬不起来。肋侧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吸气扩散,握剑的右手也开始发抖。


    可是,剑尖没有移开。


    约翰垂眼,看了看停在喉前的锋刃。


    几息以后,他缓缓松开手。


    黑色的剑与剩余钢丝,一起失去了锋利的形状。


    「……敝人输了。」


    阿尔法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直到确定这不是另一道残像,才终于吐出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口气。


    脚下随即一软。


    一只手扶住了她。


    与刚才交锋时截然不同,那个动作轻得几乎没有惊动伤口。


    「先别动。」


    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隔着雨幕、刻意压低的男人嗓音。


    温暖的魔力沿着肩膀流入,先止住血,再缓慢接合被割裂的组织。肋侧错开的骨头被稳住,令人眼前发黑的锐痛渐渐退去。


    但反复驱使魔力、强行维持身体重组留下的疲乏,没有跟着消失。


    阿尔法仍然只能把一部分重量交给那只手。


    「……我还没收剑。」


    「嗯。是你赢了。」


    席娜看着她的肩头。


    「先让我把这里弄好。不会趁这个时候重新算输赢的。」


    阿尔法终于将刀放低。


    她赢过的,是约翰·史密斯。


    不是那个人真正能够动用的一切。


    但这也不是席娜白送给她的一场胜利。


    刚才每一次被挡回来的攻击、每一道迫使她付出代价的钢丝,都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你变强了呢。」


    席娜轻声说。


    这一次,阿尔法听得出,那不是为了收尾才说的台词。


    她没有接话,只缓缓放松了始终绷紧的肩膀。


    等到流血停止、呼吸也能继续下去,约翰的声线才重新回来。


    「胜者有权处置败者。」


    那个衣服破破烂烂的男人垂下双手,甚至还稍稍低了低头。


    「要将敝人押回去吗?」


    阿尔法望着她。


    对方的姿态十分坦然。


    认输就是认输。既然输了,接下来是被绑起来,还是被带走,好像都已经可以接受。


    阿尔法却几乎立刻想到了商会里的人。


    伽玛在等她的消息。


    其他成员还在寻找戴尔塔,并且很可能认为她今晚是来复仇的。


    如果现在带回一个活着的约翰,接下来就要有人看守、审问,追查戴尔塔的下落与黄金的来源。


    她不能让不知情的成员围着主君进行这些事。


    可若当场揭开约翰的身份,困惑也不会因此结束,只会一下子换成更多的问题。


    那两封信当然更不能拿出来,替所有人解释这场对峙。


    阿尔法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就连牢房里要摆出怎样的姿势,对方说不定都已经开始想了。


    ……不能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她今晚要截住的,并不是席娜回去的路。


    「人不用。」


    阿尔法说。


    约翰的头稍稍偏了一点。


    「黄金留下。」


    那个动作停住了。


    「……黄金?」


    「这一车。全部。」


    阿尔法指向道路上。


    「由我接管。」


    沉默。


    刚才面对剑尖时还十分平静的人,缓缓转头,看向马车。


    再转回来。


    嘴唇张开,又合上。


    雨声之中,传来一个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一箱也不行?」


    「不行。」


    「半箱……」


    阿尔法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席娜。


    白色面具下的表情,一点点垮了下去。


    ■


    输了。


    嗯,输了呢。


    约翰·史密斯,败北。


    这件事本身,我其实没有什么意见。


    我给约翰设定的力量,确实比刚才认真起来的阿尔法低了一点。先前还能用钢丝和距离补上,最后那一剑却被她抓住了。


    没有失误到需要假装摔倒,也没有为了让她开心,主动把手放开。


    在约翰能够使用的力量里,我真的没挡住。


    如果临到输的时候,突然再往上多加一点,然后宣布这个身份其实还有隐藏的隐藏力量——


    那就太难看了。


    所以,我认输。


    而且,阿尔法最后那一步真的很漂亮。


    虽然她倒过来时,我还是差点把刚才设定好的冷淡表情全扔掉了。


    幸好伤口都能处理。


    肩膀和肋骨已经修好,剩下的是不能靠把皮肉重新接起来就立刻消失的疲劳。等接应的人来,让她坐上车,回去好好休息就行。


    ……可是。


    黄金。


    那可是黄金啊。


    我都已经做好被当成战利品带回去的准备了。


    败北的神秘特务,带着一身伤痕,沉默地走进敌人的据点。所有人戒备地望着我,而我什么都不解释——


    这不是也很不错吗?


    结果阿尔法不要我。


    她要钱。


    当然,我知道这只是字面上的「人不用留下」。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选比较贵的那个呢……


    我站在马车旁,看着阿尔法检查箱子。


    一箱。


    又一箱。


    都是我刚才还在保护的金币。


    她逐一确认装载情况,将箱盖重新关好,再做上等待接收的记号。


    然后,她朝王都的方向发出了召集信号。


    我却觉得每合上一只箱子,都有什么东西跟着离我远去。


    「真的不能留一点吗?」


    「刚才是谁说,胜者有权处置败者?」


    「……敝人。」


    「嗯。」


    好冷酷。


    她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把它从最后一只箱子上拿开。


    「阿尔法……」


    「说好了。」


    「……嗯。」


    好吧。


    认赌服输。


    再继续讨价还价,约翰·史密斯就会从落败的特务,变成赖着不肯走的讨债人了。


    我默默替她拉好车上的遮雨篷,又在她伸手扶车辕时,托了一下她还有些不稳的手肘。


    「坐着等吧。」


    「你不拿金币了?」


    「……不拿了。」


    我说得很艰难。


    阿尔法看了我一会儿,终于轻轻弯起嘴角。


    这次不是雨夜里要给约翰看的表情。


    我也就没有再说话。


    她发出的召集信号已经得到了回应。确认接应的人快到了以后,我才退到道路旁边。


    「回去以后,伤口要是还有不舒服,就告诉我。」


    「好。」


    「还有,今天那招……下次再给我看看。」


    「下次?」


    「练习的时候。」


    我赶紧补充。


    阿尔法轻轻点头。


    我拉好已经修补过的西装,确认约翰的脸与声线都没有露出破绽,才转身离开。


    稍远处,接应的灯光终于越过了坡顶。


    我藏在树影后,看见几名成员来到马车旁。一人检查货物,一人接过缰绳,还有人扶着阿尔法坐稳。


    车轮重新转动,带着提灯慢慢驶向王都。


    黄金被接管了。


    真的,一箱都没有留下。


    我按了按胸口。


    没受伤。


    但是好痛。


    今天这场雨夜决斗,作为演出,我愿意给很高的分数。


    可是,那些金币被带走的时候——


    我觉得雨下得太大了。


    ■


    马车驶回王都的时候,阿尔法靠着车壁,慢慢闭上了眼睛。


    肩膀已经不痛了。


    那个扶住她的人,连骨头接合的位置都仔细确认过。只是疲乏还留在身体里,随着车轮的颠簸,沉沉地压在四肢上。


    她没有勉强自己坐直。


    今晚的事,还没有全部结束。


    但至少,眼前这一车黄金已经留下来了。


    至于约翰·史密斯——


    想到那个人站在箱子旁边,迟迟不肯把手拿开的模样,阿尔法轻轻呼出一口气。


    大概还在心疼吧。


    明明连被当成战利品带回去都不介意,却为了半箱金币,将那个冷淡的男人声线丢得干干净净。


    真不知道该说她好懂,还是难懂。


    阿尔法睁开眼睛,望向篷布外连绵的雨。


    既然大小姐已经决定掀起风浪,仅仅将她拉回来,叫她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恐怕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顺利。


    她总得亲自走完那条自己觉得有趣的路。


    总得亲眼看见,所谓「结束以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就让她继续吧。


    阿尔法并不讨厌看见席娜玩得高兴。


    只是,那个人可以忙着布置登场、离场和身份揭晓,庭园的其他人,却还得吃饭、休息、守住据点,商会也得在明早照常开门。


    这些事情,需要有人看着。


    她会回去。


    回到伽玛和大家身边,将还没有失去的东西好好握住,再看看这场闹剧最后究竟如何收场。


    至于大小姐本人,倒不必由她寸步不离地盯着。


    那个人很强。


    运气也一直好得令人无奈。


    从以前开始,许多让阿尔法皱眉的举动,兜兜转转以后,偏偏就会碰上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有时连她也分不清,席娜究竟早就看见了那条路,还是走过去以后才发现那里有路。


    她不打算把这份好运当成兑付准备,写进伽玛的账本。


    可是,它至少足以让她少分一点心,不必总去担忧那个独自在外面跑的女孩子。


    她可以把精力留给眼前真正需要照顾的人。


    马车越过城门,灯光渐渐密集起来。


    阿尔法将披在肩上的斗篷拢好。


    「直接回商会。」


    ■


    伽玛已经等在门边。


    她看见装着黄金的箱子,也看见阿尔法下车时,仍需要借一下旁人的手。


    「阿尔法……」


    目光落向那身还留着血迹的战斗服,她的话顿住了。


    「伤口已经处理过,不要紧。」


    阿尔法先说。


    「只是有些累。」


    「约翰呢?」


    「我赢了。」


    阿尔法看向身后的马车。


    「人没有带回来。这一车黄金留下了。」


    伽玛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阿尔法赢下这一战,恐怕并不轻松。


    可约翰没有被押回来,戴尔塔也仍然没有消息。


    即使带回了一车黄金,也不可能将今晚的一切都变成值得高兴的事。


    「先进去吧。」


    她伸手扶住阿尔法。


    「其他的,等你休息过再说。」


    「先把黄金单独清点、登记,和原来的准备分开记录。具体怎样调配,等核对完再定。」


    「好。」


    「还有,今晚在外面轮值的人,该换班就换班。不要因为我回来了,又擅自去追约翰。」


    伽玛看了她一眼。


    「我会交代。」


    阿尔法点头,这才随她走上楼。


    等换下湿透的衣服,坐到暖炉旁边,手里也多了一杯热茶以后,她才再度开口。


    「各店的兑换情况,明早汇总给我。出现变化的商路和资金调度,我们一起看。」


    「你不用现在就——」


    「不是现在。」


    阿尔法轻轻摇头。


    「我会休息。你也一样。夜里的事交给轮值的人,不要每一份报告都自己守着等。」


    伽玛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


    阿尔法低下头,喝了一小口茶。


    杯沿还在微微发颤。


    身体确实累得厉害。她得睡一会儿,才有精力继续看那些数字。


    可在伽玛眼里,那双垂下的眼睛,却像是在掩饰某种不愿让别人看见的情绪。


    戴尔塔生死未卜,约翰也没有被带回来。


    阿尔法一定还很难受。


    可她仍然回到了这里,安排资金、保护还在外面工作的成员,甚至记得让别人去休息。


    伽玛的眼眶微微发热。


    「我们也会努力的。」


    她轻声说。


    阿尔法抬起眼睛。


    「我知道。」


    她微微一笑。


    伽玛没有再追问战斗的经过。离开时,她将手边尚未整理完的文件一并带走,又在门口嘱咐等候的成员,不要打扰阿尔法休息。


    那名成员望了一眼暖炉旁的人,认真地点头。


    「我们会守好的。」


    声音很轻,却十分郑重。


    房门合上。


    阿尔法捧着茶杯,安静了片刻。


    她明白她们在想什么。


    也知道那份担忧、信赖,以及努力振作起来的心情,都不是假的。


    戴尔塔还会回来。那些等待着她的人,总会重新听见那个吵闹的声音。


    但这并不意味着,今晚发生在她与席娜之间的一切,也必须跟着被摊开。


    早就知道身份,却装作直到交手才识破。


    明明收到过平安的消息,却沿着那场戏继续质问。


    最后,满身是伤地赢了,又让那个认赌服输的人先替自己治伤,再站在金币旁边可怜巴巴地求情。


    想到这里,阿尔法将茶杯放了下来。


    这些不能变成大家茶余饭后的故事。


    更不能用一句「其实只是一场演出」,就轻轻带过她们此刻真实的担忧。


    将来,也许有人会查出约翰的身份,也许会有人从新的情报里,拼出一套能够解释这一切的说法。


    那是她们凭自己的见闻得到的答案。


    至于这个闹剧真正是怎样发生的,大小姐在什么地方任性,又在什么地方卸下了所有伪装——


    就留在她们两个人的记忆里。


    不写进报告。


    也不在事情结束以后,拿出来当作终于可以公开的秘密。


    阿尔法伸手,隔着衣料碰了碰重新收好的两封私信。


    这件事,她会永远记得。


    也会永远替那个女孩子保守。


    然后,她将茶杯放稳,终于向椅背靠去。


    暖炉里传来细小的爆裂声,窗外的雨仍在下。


    先睡一会儿。


    天亮以后,还有大家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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