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后,我去见了雪女。
有一件非常不想做的事,必须先做。
报告损失。
光是这四个字,就已经让人心情沉重了。
「昨晚出城的那车黄金,没有送到。」
雪女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账册。
「车夫已经回来了。他说遇上了四越一方的护卫,后来便被允许离开。约翰公子,后面发生了什么?」
「敝人输了。黄金被对方接管了。」
雪女手里的扇子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
也是呢。
我也不想再说第二遍。
「……您输了?」
「这一战,是敝人输了。」
窗外传来雨水从檐角落下的声音。
雪女仔细看着我,目光从白色半面具移到已经修补好的西装,再移回来。
「没有受伤?」
「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一位很出色的剑士。」
这句是实话。
非常出色。
出色到最后那一剑,把我本来以为还能守住的金币也一起带走了。
雪女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放松。
「对方知道工坊在哪里吗?」
「没有人跟着敝人过来。现场留下的是那车黄金,敝人没有交代工坊的事。」
至少,阿尔法还没有沿着这次的运输找到这里。
这和她根本不认识这处旧设施,是两回事。
毕竟,当初她也来过。
嗯。这部分还是不要随便拿出来说明好了。
「那么,您打算将那批黄金取回来吗?」
「不。那一车,到此为止。」
雪女将扇子合上。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席娜有办法取回来,暗影小姐也有办法。可已经认输的约翰,不能等对方回去休息以后,又偷偷跑去搬箱子。
太丢脸了。
更何况,我才答应过不拿。
钱很重要。
但是,刚刚答应阿尔法的事,也不是一转身就能忘掉的。
「约翰公子,您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告诉奴家?」
「敝人有敝人的考虑。」
「……这样呀。」
雪女垂眼看了一会儿账册。
她没有追着问下去,却也没有把那一车当成不存在。
「车夫平安,其他已经送达的货物也都还在。一车黄金,不至于让此前的准备全都白费。」
她在其中一行旁边作了记号。
「不过,这笔损失还是得记下来。接下来的安排,奴家会重新核对。」
「嗯。」
「不能再将尚未运到的金币,算成已经握在手里的钱了。」
「……当然。」
好痛。
明明说的是账目,为什么像在说我呢。
雪女叫来奈津,让她确认人员的回报和已经收妥的货物,之后才将账册关上。
「计划还会继续。只是到了最后,能分到的,就只有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我看着那本账册,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次,我听懂了。
■
几天后,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位于地底设施内部的伪钞工坊,已经停止运作,只剩零星的几名作业员在进行撤收工作。
它的职责结束了。
「约翰公子,请您进去里头看看吧。」
在雪女的催促下,我打开眼前那扇巨大的铁门。
大量金币堆在里面,灯火映上去,连墙壁都仿佛染成了金色。
「太完美了……」
啊。
不对。
「……差一点。」
雪女侧过头看我。
「您还在想那一车?」
「敝人只是在确认损失。」
「已经从账上扣除了哟。」
就是这样才难过啊。
这座地底设施最深处的金库,是从前囚禁姐姐的牢房改建而成的。
我本来还记得里面阴暗的墙壁与旧门锁。
现在看起来,倒像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看着这些闪闪发光、数量多得难以一眼数清的金币,我的心情终于渐渐好转。
丢掉的那一车不会自己回来。
可留下来的这些,也确实都在眼前。
「预定投放的伪钞,差不多都已经兑换完了。已经运到这里的金币,也重新清点过。」
雪女轻轻摇着扇子。
「虽然比原先预计的少了一笔,但还没有少到必须从头再来的程度。」
「很好。」
这次的声音,终于比较像平常的约翰了。
工坊目前仍未被查到。
外面的调查与盘查没有停止,我也继续在不同的联络路段活动。只是,不能再把「源头尚未曝光」,和「所有运输都安全无事」当成同一件事。
那一车黄金已经教过我了。
学费有点贵。
「接下来,只要把准备好的真钞拿去兑换,就要进入最后阶段了。」
雪女望向堆起的金币。
「联盟还在设法维持正常兑付的样子。但他们手里剩下的金币,已经越来越少。」
她在制造伪钞的同时,也收回了一批真正的纸钞。
到最后,再将这些真钞拿去要求兑现。
一旦联盟无法照常支付的事实暴露,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会急着拿回自己的钱。
先前只是开始动摇的信用,就会在那时候承受最后的一击。
「没错。部分商品的报价也已经出现变化。各处兑换情况,与货币流通量之间的关系……」
我若无其事地说出一段从贝塔那里记下来的内容。
不是全部。
最后那几行,我其实还没有完全看懂。
不过,前面那些已经足够了吧。
「约翰公子,原来您连这些也调查过了。」
「哼……那当然。」
雪女合起扇子,轻轻一笑。
「若没有您,这里不会有这么多金币。损失确实可惜,但最初选择与您合作,奴家并不后悔。」
「这不只是敝人的力量。你的贡献也很大。」
「这句话真令人开心呀。」
我们伸出手,和彼此握手。
雪女的手很温暖。
我将注意力留在金库里面,等这次握手自然结束,才把手收回来。
「那么,接下来还要有劳您看守联络的通路。」
「知道了。」
「奴家就趁这段时间,亲自去跟大商会联盟兑换货币。」
「……嗯?」
我看向她。
「有必要你本人去做吗?」
就算雪女不出面,这类事情也应该能交给部下。
可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将目光从金币移到门边。
「得由奴家亲自跑一趟,才有意义哟。」
原来如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美学。
我不打算只因为觉得换个人也能完成,就否定对方亲自上场的理由。
但那种眼神,与她刚才谈论账目时不太一样。
「请您再听一段奴家的往事吧。」
雪女缓缓开口。
「上次说到母亲大人外出狩猎时,村子里发生了事情,对吧?」
「嗯。」
「那一天,敌对部族攻了进来。奴家躲在床底下,直到家里的门被踹开……」
她的语气很平静。
「有人把奴家拖了出去。正以为已经无处可逃时,一名男子从窗户跳进来,打倒了那些人。」
黑得发亮的耳朵与尾巴。
从结盟的大狼族赶来的援军。
那名男子告诉她,自己叫月丹。
「他抱住奴家,说已经没事了。」
雪女望着门边的灯,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时,奴家真的相信,只要在他身边,就不会再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
那次相遇,让月丹成了雪女的初恋。
遭到袭击之后,多亏大狼族的协助,村子才得以开始重建。
当时,英雄希瓦过世不久,兽人的国度正处在群雄争斗之中。强大的部族不断侵略其他部族,想要成为下一个能够统领众人的英雄。
在这样的局势下,妖狐族与大狼族理所当然地希望,让同盟更加紧密。
村里唯一的三尾妖狐所生的女儿雪女,与大狼族族长的儿子月丹,被选作缔结婚约的对象。
雪女欣然接受了。
那不是一场必须违背心意的婚约。
她恋慕着救过自己的月丹,母亲也很满意那个愿意保护女儿的人。月丹来到村里时,总会带着笑容先去找她。
在婚礼筹备完成以前,两人仍住在不同的村庄。
月丹每个月会来几次。
他们都很珍惜那些能够一起度过的时间。
那是雪女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她盼望婚礼,也盼望这样的生活,能够一直继续下去。
然而,和平没有维持太久。
附近的两个大部族爆发冲突,将妖狐族与大狼族也卷了进去。
他们被要求选边。
加入其中一方,就必须接受征兵,也会成为另一方报复的目标。两个部族反复商议,最后作出了同一个决定。
不与任何一方结盟,也不与任何一方敌对。
大狼族拥有力量,妖狐族拥有智慧。
只要彼此携手,也许就能够守住自己的生活。
他们这样相信着。
现实却没有给这个决定留下余地。
只过了一夜,两个村落便先后被攻陷。
房屋燃烧,熟悉的道路被鲜血染红。
月丹虽然起身奋战,最终能做到的,也只有带着雪女逃走。
太阳升起以后,两人站在村外,望着仍在冒烟的残骸。
「如果我拥有更多力量……」
月丹低着头,身上满是战斗留下的伤。
「月丹……」
雪女靠近他。
「我拥有力量的话,就不会被夺走这一切了!」
「这不是你的错。」
「你闭嘴!」
突然的怒吼,让雪女的耳朵垂了下去。
她停在原地。
月丹也像是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低低吐出一句话。
「……抱歉。」
「没关系……」
雪女摇了摇头。
他一定很难受。
村子没有了,那么多熟悉的人也没有回来。只要再等一会儿,等他稍微平静下来——
「是我跟大家提议的。」
月丹再次开口。
「如果拥有这股力量,即使不加入任何一方,也能撑过战乱。」
他摊开手。
掌心里,是几颗鲜红的药丸。
「只要吞下去,就能得到力量。我们本来应该守得住。可是,那个女人拒绝了。因为她,其他人也跟着拒绝!」
雪女看着那些药丸,慢慢向后退了半步。
月丹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应该早点杀掉她才对。」
「月丹……?」
「我杀了你的母亲。」
风吹过烧焦的草地。
雪女望着他,没能立刻明白这句话。
「你……在说什么?」
村落遭到袭击没多久,母亲便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和他们失散,正在别的地方躲避追兵。等这边平静以后,总能再次找到。
「全都是那个女人的错。只要接受这些药,接受教团的庇护,大家就能够活下来。」
「教团……?嗳,月丹,我不明白……你是在说笑,对不对?」
「谁会拿这种事说笑。我从她身后割断了她的喉咙。」
月丹握着药丸,向她走近。
「为了守住你和村子,我只能这么做。」
雪女又退了一步。
她曾经以为,只要回到这个人的身边,就会安全了。
可现在,向她伸来的那只手,与掌心里鲜红的药丸,都让她只想逃走。
「不……不要……你别过来……」
「为什么要拒绝我?来吧,我们要开始复仇了。」
月丹将那些药丸递向她。
「你也吞下这些药吧。不希望重要的东西被夺走的话,就只能先夺走别人的。获得力量后,一起去杀光那些掠夺我们的家伙!」
「不要,你别靠近我!」
雪女转身逃跑。
「连你都要拒绝我吗!」
背后传来拔剑的声音。
随即,一阵冲击将她打倒在地。
雪女伸出手,却没能撑起身体。疼痛从背部蔓延开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别抗拒这股力量。」
「为……为什么……月丹……」
「别害怕复仇。不掠夺的话,就只能等着被掠夺。」
「不……不要……快住手……」
她想离那双脚远一点。
剑却再次落下。
月丹没有立刻杀死她,只一次次阻止她逃走,仿佛只要继续下去,她就会点头,变回那个愿意待在他身旁的女孩。
「来,雪女。吞下这些药丸,我们一起去报仇吧。」
「……不要……」
连拒绝的声音,也已经很微弱了。
就在雪女的意识逐渐模糊时,一道奇妙的嗓音传来。
「呀哈~!把值钱的东西给我交出来!」
那是一道咬字还不太清楚的、稚嫩的女孩子嗓音。
与说出来的话,实在不相称。
大概是幻听吧。
雪女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才发现背后的疼痛不见了。
伤口已经闭合,血也止住了。伸手碰过去,仍能摸到不平整的痕迹,却没有新的疼痛。
是谁替她治疗的呢?
月丹不在附近。
地上却散落着他的血和毛发。
雪女记不起昏迷前后的事情,也没有力气弄清楚。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慢慢走回村落。
沿途到处都是袭击村落的人的尸体。
她从他们身边走过,最后,在烧毁的房屋附近找到了母亲。
那道留在喉间的伤,让她再也无法把月丹的话当成谎言。
「母亲大人……!」
她跪了下来。
母亲最引以为傲的三条尾巴,已经被烧得焦黑。无论她怎样呼唤,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将她轻轻拢进怀里。
母亲被杀死了。
朋友和邻居也没有了。
故乡被烧毁,财物遭到洗劫,就连最爱的未婚夫,也成了自己的仇人。
雪女流着眼泪,将眼前的一切牢牢记住。
然后,狠狠咬住嘴唇。
一切都被夺走的她,最终拥有的东西,只剩下仇人而已。
然而,没有钱,没有力量,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就连活下去都很困难。
离开故乡后,雪女在战场附近与娼馆之间辗转求生。那些日子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余地,她只能先让自己活到明天。
后来,她进入高级娼馆,一步步爬到顶点,终于将金钱握在了手里。
接下来,她要追求的是力量。
那个曾经被夺走一切的女孩,决定反过来夺走仇人的一切。
■
雪女的故事似乎告一段落了。
我有一点在意。
红色的药丸,以及递出药丸的教团。
这些东西,我确实见过。
不过,她说的那场村落争斗,总让我觉得好像还在哪里碰过类似的事情。想起一点,又想不起具体是什么。
因为我从小就很勤奋,处理过的盗贼实在太多了。
「约翰公子,您或许多少已经察觉到了吧。奴家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商会和财富。」
雪女望向我。
「奴家的目的,是夺走月丹的一切。无论是财富、权力,还是性命……奴家会夺走他累积至今的所有东西。」
这个目的,她之前说过。
只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她为什么非得亲自去做。
「为此,奴家需要商会,也需要您的力量。一直没有把这些事情说清楚,还请您原谅。」
「是吗……」
唔。
还是想不起来。
「合作的约定没有改变。」
我这样回答。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去做吧。」
雪女轻轻笑了。
「奴家这就去跟月丹分个胜负。请您相信奴家,等待奴家归来吧。」
她起身,将扇子收好。
再想下去也不会突然多出一段记忆,还是去干活吧。
眼前还有已经少过一车、不能再随便减少的金币。
「敝人也该动身了。」
「那咱们一起走到出口吧。」
我和雪女一起步出房间。
走到外面时,冬日的晨光正落在尚未干透的道路上。
■
冬季暖阳直直照入房间深处。
在这个舒适的晴朗午后,怒吼声响彻了卡达商会本部。
「为何迟迟查不出约翰·史密斯的下落!」
月丹以拳头重捶桌面,大声怒骂垂着头的商会会长卡达。
「这、这是因为,我们原本已经查到他和无法治都市有所往来,但因为调查那里的风险太高,派出去的调查员一个接一个下落不明……」
卡达嘀嘀咕咕地辩解。
「已经没时间了,你知道吗!伪钞的传闻都在王都传开来了!」
「是、是的,关于这件事……拿纸钞去兑换货币的人越来越多……」
「咕,动作也太快了!」
「今天早上有一笔高额兑换,让状况一口气恶化了……!大商会联盟的会长也提出抗议,说这跟一开始讲好的不一样……他、他还想跟我们商量关闭金库,阻止民众兑现……」
「一群蠢蛋!马上叫他们闭嘴!这么做只会让传闻瞬间扩散开来,到时整个王都的民众都会跑来包围商会!」
「可、可是,再这样下去,资金会被淘空……!」
「这种事我也知道!」
月丹再次重捶桌面。
「噫——!」
厚重的木桌瞬间碎裂,飞溅的碎片在卡达脸颊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
原本应该等教团的资产撤走以后,才发生这样的事。
现在,连是谁抢先动了手都还没抓到,联盟却已经快撑不住了。
月丹露出犬齿,以失明的双眼朝向窗外。
「……你刚才说,今天早上有一笔高额兑换?」
「是、是的。」
「很可疑啊……动作太快了。马上给我去调查那个来兑现的人。」
「是、是~!」
待卡达跑着离去后,月丹以手覆上自己的眼睛。
理应早已失去的眼球,现在却仿佛仍在眼睑后方那样隐隐作痛。
这样的痛楚,总会在他和过去的事情牵扯上关系时发作。
「难不成……不,应该不可能……」
他闭上眼片刻,回溯往昔的记忆。
■
暗影小姐迟迟没有回应商会的加急联络。
这件事没有向下层成员完整公开。
贝塔上一次与她会面时,只知道她另有事情要办。在那之后,送往既定联络处的报告没有得到答复;去学园等候的人,也始终没能再当面递交新的消息。
并不是已经确认主君失踪。
只是,在最需要知道她下一步打算的时候,她们联系不上她。
戴尔塔至今未归,约翰仍在活动,商会外等待兑换的人却越来越多。
即使没有人说出口,这些事也一点点压低了众人的声音。
「……还是没有回信吗?」
伽玛看着刚送进房间的联络记录,轻声问道。
阿尔法摇了摇头,将它放在桌边。
暖炉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她现在,或许正在只有她能够抵达的地方……」
伽玛垂下眼帘。
那个人的力量远远超过她们。她正在处理的事情,也许不是自己能够想象的。
可是,只要能得到一句话——
「我们是不是已经跟不上她了呢……」
「不要这样想。」
阿尔法将另一份文件翻到写有日期的一页。
「联系不上她,不代表你做过的事情就没有意义。先说眼前的情况吧。」
伽玛点了点头。
这样的等待,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阿尔法仍然每天和她核对资金、商路及各地的报告。可一次次送进房间的纸张,总没有她们最想看见的那份答复。
伽玛的黑眼圈已无法完全用化妆遮住。
即使轮流休息,躺下以后,她也总会想起尚未送到的金币,与第二天即将打开的店门。
然而,有一件事,她今天必须报告。
「大商会联盟已经开始垮台了。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大批民众涌向商会,争先恐后地办理兑现。到了明天,恐怕会出现更多的人吧……」
「这样啊……」
「虽然不如联盟的情况严重,但也有民众前来四越兑现。等联盟真的付不出金币,所有人恐怕都会开始担心自己手上的纸钞。」
阿尔法看着表格上的数字。
她的手指沿着其中一列慢慢移下去,停在最后一行。
「撑得下去吗?」
伽玛一瞬间语塞。
最后,她还是选择老实回答。
「……如果所有人都在这几天要求兑现,没办法。」
为了应对联盟可能垮台的问题,她们一直在从各地回收资金。
阿尔法带回来的那车黄金也已经清点、单独记账,核对后列入了本地应急兑付的准备。
它能让一些账目暂时变得好看,也能让柜台多支撑一段时间。
但不是只要有这一车,就足以应付所有通过信用创造增加出来的纸钞。
更多资产散在各地。有的是商品,有的是贷款,有的还在路上,都无法因为柜台前多了一条队伍,就立刻变成装进箱子的金币。
「这样啊……」
阿尔法将文件放下。
看见她安静的表情,伽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一定还会有办法。只要再多收集一些金币,在人潮涌来以前送到,就一定……」
「已经够了。」
伽玛的话停住了。
阿尔法向她伸出手,轻轻按住那张被攥皱的调度表。
「我是说,不要再逼自己许下做不到的保证。」
「阿尔法大人……」
「你已经做得很好。还差多少、哪些钱能及时送到,照实告诉我就好。」
伽玛的眼眶微微发热。
倘若暗影小姐在这里,一定能够看见她们看不见的办法。
可现在,既没有新的指示,也没有可以立刻照着执行的计划。连主君交给贝塔的暗号,都还没能解读出来。
她不愿把一切都推给主君。
但想到那个人曾经将那么多知识交给自己,自己却可能连商会都守不住,羞愧便比疲倦更加沉重。
「等暗影小姐回来时,如果商会已经……」
这句话,她终究没能说完。
伽玛的双脚使不上力,慢慢坐回沙发。
阿尔法从她身旁站了起来。
暖炉的火光,映在那双没有移开的蓝色眼睛里。
「那也不能让所有人都陪着柜台耗尽力气。」
她的声音很稳。
「继续调度资金,维持能维持的兑付。排队的人需要解释,柜台的人需要轮换,货物和据点也不能因此没人照看。」
「……是。」
「我们还没有失去所有东西。在她回来以前,先把大家留在这里。」
伽玛抬起头。
她忽然想起雨夜回来的阿尔法。
那个人当时明明连端茶的手都在发颤,却仍然记得问第二天的安排,记得让她去休息。
现在也是一样。
阿尔法一定也在等待,也有无法告诉别人的不安。
可她没有让那些东西越过自己,压到其他人身上。
至少,伽玛不能再让她独自说出所有振作的话。
「我会重新整理最迟的送达时间。已经能调回来的资金,不会停。」
阿尔法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
「打扰了。」
一鞠躬后走进室内的,是有着深褐色发丝的少女纽。
「我们收到了最新情报。大商会联盟实质上的领导人,月丹这名男子,果然和教团有关。」
「我想也是。」
伽玛低声回应。
「他似乎和教团共同谋划了让四越商会垮台的计划。」
阿尔法转过身。
「计划的内容是?」
「让伪钞在市面上流通,破坏纸钞的信用,引发挤兑。」
「原来……是这样啊。」
伽玛抬起眼睛。
即使必须牺牲大商会联盟,也要把四越一起拖下水。
四越与暗影庭园的关系明明尚未曝光。只因为商会发展得太快,他们就已经认为,值得付出这样的代价来排除它。
「我们还是低估了教团愿意付出的代价呢……」
「不,那个……还有一件事。」
纽将后面的报告抽出来。
「根据新取得的情报,教团的伪钞计划根本还没有开始执行。他们自己的资产也没能及时撤走,所以才会急着追查现在流通的伪钞。」
「这是什么意——」
伽玛的话停住了。
阿尔法已经接过那份报告。
暖炉里,一截烧断的木柴轻轻落了下去。
如果连教团都在追查,那么,比他们更早出手的人,究竟想从这场混乱里得到什么?
伽玛重新看向桌上那些黄金运输的记录。
那个戴着白色半面具、一直守着运输路线的男人,忽然有了另一种意义。
就在这时——
「阿尔法大人!」
贝塔连门也没敲便冲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急促的呼吸让声音都在发颤。
「伊塔解读出那张暗号纸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
贝塔是在学园里从暗影小姐手中接过那张纸的人。
她没有看懂其中的内容,只能将其送往研究室。伊塔尝试过不同的排列、替换与读法,直到刚才,才从五套彼此混杂的文字中,整理出一段完整的意思。
「就是这个!」
阿尔法接过那份文件。
上面是伊塔整理出的译文。
『很抱歉,但我选择背叛各位。』
『我正以约翰·史密斯的身份,和合作伙伴一起制作伪钞,借此回收资金。』
『我把金币存放在过去大家一起去拯救我姐姐的那座地底设施里。』
『你们或许会憎恨我,但我认为这项选择最为妥善。』
阿尔法默默读完。
她第一次见到这段文字。
第一封私信里没有约翰的名字,没有伪钞,也没有工坊的位置。席娜只承认自己要任性一次,可能犯错,也可能把错误变成一笔长期投资。
所以,阿尔法虽然比其他人更早知道是谁在行动,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她把舞台搭在了哪里。
「约翰·史密斯……就是暗影小姐?」
伽玛望向阿尔法。
「是。」
阿尔法回答得很平静。
贝塔睁大眼睛。
伽玛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视线落在阿尔法的肩头。
那个雨夜,她浑身染血地回来,只说自己赢了,人没有带回,黄金留下了。
「那么,那天晚上……」
「我交手的人,就是她。」
「您在战斗时,就已经知道了吗?」
阿尔法略作停顿。
「我在那时就知道约翰的身份了。」
这句话完全算不上谎言。
至于究竟是在那晚的哪一个「时候」,就不必继续说明了。
「可是,您回来以后,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贝塔的声音里没有责问,只有震惊与后知后觉的心疼。
阿尔法将解读文件放到桌上。
「当时,戴尔塔失去联系,商会又即将面对挤兑。如果在没有看清暗影小姐全部意图以前,就告诉大家她正以敌人的身份阻挡我们,庭园的士气只会更加动摇。」
她看向伽玛。
「所以,我必须先确认她平安,也确认她没有真正抛下我们。身份的事情,在得到能够让大家安心的答案以前,只能由我来保守。」
暖炉的火光轻轻晃动。
一切都说得通。
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阿尔法没有提及那两封信。
没有提及自己在踏入雨幕前便已知道答案,也没有提及她故意顺着舞台质问、流泪,再用真正的剑逼席娜认输。
更不会有人知道,战斗结束后,所谓可怕的敌人一边替她治伤,一边站在金币旁可怜巴巴地讨价还价。
那些仍旧只属于她们两个人。
「所以,您才独自去迎战……」
伽玛的声音变得沙哑。
「就算对象是暗影小姐,您也必须挡在商会前面;就算知道真相,也不能告诉任何人。然后还一个人带着伤回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尔法大人……」
贝塔的眼眶迅速红了。
「您一直独自背负着这些吗?」
不。
真正的情况,和「独自背负痛苦」有着相当微妙的距离。
阿尔法只是不能解释。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席娜偶尔只说半句话,周围的人便会替她把其余部分补成一套深不可测的布局。
等一切发生以后,从已经得到的结果里挑出最合适的几件事,依次排好,再为它们加上一句足够漂亮的理由。
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暗影睿智的玩法吗?
阿尔法觉得自己似乎慢慢体会到了一点。
而且,比预想中更好用。
难怪大小姐有时会露出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表情。
阿尔法将险些浮上唇角的笑意压了回去,换成一道克制而疲惫的微笑。
这似乎让两人的误会变得更深了。
「都已经过去了。」
她轻声说道。
「重要的是,她没有抛下我们。」
伽玛再次拿起那份译文。
刚才还无法连起来的线索,如今迅速拼成了一幅图景。
「原来一切都是暗影小姐安排的呢……」
贝塔以满是敬爱之情的嗓音开口。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一步看穿了教团的计划。」
「然后反过来加以利用。」
伽玛顺着现有的情报思考。
「在教团开始行动以前,抢先让伪钞流通,就能把原本藏在联盟里的金币兑换出来。教团的资产来不及撤走,联盟又会因此崩溃。」
「而只要我们取回存放在旧设施的金币,四越银行便有机会撑过接下来的挤兑。」
贝塔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担心庭园和四越之间的关系曝光,所以暗影小姐才会隐藏身份,以约翰·史密斯的名字独自行动……」
「还把工坊选在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将位置写进只有我们能够解读的暗号里。」
伽玛低声叹息。
「这就是她眼中所见的景色吗……好遥远啊。」
阿尔法安静地听着。
席娜究竟看见了多远,她大致心里有数。
但眼下没有必要纠正。
这套解释能够让伽玛重新站起来,也能给七影接下来的行动一个明确方向。
至于最初究竟是深谋远虑,还是有人看见金币便一脚踩进自己都没弄懂的计划里——
等回去以后,她会独自问清楚。
「这份情报列为最高机密。」
阿尔法说道。
「约翰·史密斯就是暗影小姐的事实,只能在七影之间共享。其他成员仍将他视为身份不明的行动者,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
「是。」
「立刻用最高级别的联络,将确认结果同步给伊普西龙和洁塔。伊塔已经参与解读;戴尔塔本来就认识约翰,等她回来再确认任务经过。」
这样一来,从这封信被解读并同步的时刻起,约翰的身份便不再只是阿尔法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它成为了仅限七影共享的最高机密。
但雨夜里真正发生过什么,依旧没有写在任何一张纸上。
「我们去回收暗影小姐留给我们的金币。」
阿尔法将译文收好。
「这一次,不能再让她等太久了。」
「是!」
伽玛与贝塔同时回答。
房间里低落了数日的空气,终于有了变化。
「不过,戴尔塔呢?」
伽玛像是这时才想起仍缺少的那个人,刚刚恢复血色的脸又紧绷起来。
「暗号里没有写她去了哪里。」
阿尔法的眼神没有动摇。
「她可是戴尔塔,不需要太担心。」
这并不是单纯的安慰。
她知道戴尔塔离开约翰身边时平安无事,也知道那孩子被派去了什么地方。只是,指定只交给她的私信,不会因为大家已经确认约翰的身份,就自动变成可以公开的报告。
至于任务是否完成,回来以后再问就好。
这时,窗外传来细小的刮擦声。
窗户被推开一道缝。
一对黑色犬耳先从窗沿后面探了出来,谨慎地转动两下。确认房间里没有可怕的陌生人以后,戴尔塔才带着几分心虚的表情爬进来。
「——你看吧。」
阿尔法说道。
「戴尔塔!」
伽玛猛地站起来。
贝塔已经先一步冲过去,抓住戴尔塔的肩膀,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有没有受伤?为什么一直没有联络?你知不知道大家——」
「呜呜……」
戴尔塔的耳朵被接连不断的问题压得越来越低。
她越过贝塔的肩膀,胆战心惊地窥探阿尔法的反应。
「戴尔塔去执行超机密隐密任务了,所以不能说……」
「机密和隐密放在一起,意思重复了。」
阿尔法说。
「可、可是老大就是这么交代的!」
席娜的私信里没有写过这两个词。
但如果是她面对戴尔塔时临场想出来的说法,倒也完全不奇怪。
「那么,任务完成了吗?」
戴尔塔的尾巴立刻竖了起来。
「完成了!戴尔塔把漆黑加——」
「任务目标不必在这里复述。」
阿尔法自然地截断了她。
戴尔塔猛地用双手捂住嘴。
「呜!」
贝塔和伽玛对视一眼。
她们只从暗号里知道主君另有行动,不知道戴尔塔被派去处理什么。阿尔法显然比她们多掌握了一些消息,却没有人因此追问。
在她们眼中,这大概也是阿尔法独自保守的秘密之一。
阿尔法发现,暗影睿智确实很方便。
只要在该沉默的时候保持沉默,别人便会自己找到最适合的答案。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顺势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她走上前,将戴尔塔抱进怀里。
「平安回来就好。」
戴尔塔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她的肩头。刚才还高高竖着的尾巴,立刻在身后摇成一片模糊的黑影。
「阿尔法不生气?」
「擅自错过联络时间的事情,之后还是要说明。」
「呜……」
「但是,欢迎回来。」
阿尔法摸了摸她的头。
伽玛和贝塔也靠了过来。
贝塔先抱住戴尔塔的一边肩膀,伽玛则握住她的手,确认那份温度真实存在。
「下次至少想办法送一句平安回来。」
「戴尔塔有想哦。可是任务很远,还不能告诉大家。」
「知道了,知道了……」
贝塔抹去眼角的泪水。
戴尔塔困惑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哭?」
「还不是因为你!」
房间里终于响起了久违的吵闹声。
阿尔法让她们拥抱了一会儿,才拍了拍手,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桌上的译文。
「暗影小姐已经替我们找到足以改变局势的资金。接下来,是我们的工作。」
她指向旧地下设施的位置。
「在联盟彻底失去兑付能力以前,将金币回收并送入四越的储备。调度车辆,封锁沿途消息,不要惊动排队的人。」
「是!」
「好的!」
「戴尔塔也去!」
「你先把完整报告交给我,再去吃东西。」
「咦——!」
「没有商量。」
这天傍晚,暗影庭园展开了行动。
■
旧地下设施的位置,对庭园并不陌生。
那里正是她们从前救出克莱儿的地方。
暗号没有写出工坊由谁经营,也没有说明负责留守的人是否知情。因此,阿尔法没有让行动组高喊庭园名号,更没有把里面的人一律当成敌人。
先行侦察确认工坊已经停转,大部分人员撤离,只剩少数守卫留在通道和金库附近。
她们没有得到主君身份的情报,也不知道自己看守的金币即将被谁带走。
庭园成员从废弃通风井进入,以睡眠药和束缚术安静地解除抵抗。没有人死亡,也没有人来得及发出警报。
金库大门没有钥匙。
一名成员正准备研究锁具,贝塔已经抽剑,以凝聚成细线的魔力切进门栓。
厚重铁门发出一声低响,向内敞开。
金色光芒从缝隙里流了出来。
即使是已经看过许多珍宝的伽玛,也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这些……全都是从联盟兑换出来的金币。」
箱子层层堆叠,后方还有来不及装箱的金币小山。数量比阿尔法雨夜夺回的那一车,多出不知多少倍。
「难怪她要把位置留在暗号里。」
贝塔仰望着那些光芒。
「暗影小姐一定知道,当联盟垮台时,我们最需要的不是新的商品或武力,而是能够当场兑付的金币。」
伽玛走到最近的箱子旁,取出一枚核对成色与铸印。
「确实能够使用。先按箱登记,散币称重,和雨夜那一车分开记录来源。运回去以后,再统一纳入紧急储备。」
她的声音还有些疲倦,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利落。
「不要因为赶时间就漏记。暗影小姐既然把它们交给我们,我们就必须知道每一枚去了哪里。」
「明白。」
阿尔法站在打开的金库前,没有说话。
这大概就是席娜在私信里提到的「长期投资」。
从结果来看,确实漂亮得无可挑剔。
至于她本人究竟知不知道四越需要多少金币,又是否已经算出联盟崩溃以后会有多少人挤到柜台前——
这部分,仍然很值得怀疑。
阿尔法拿起一枚金币,在指尖翻转了一下。
大小姐如果看见她们来搬,一定会露出非常精彩的表情。
但那张暗号纸清清楚楚写着金币存放的位置。
既然特意让贝塔带回来,又承诺读懂之后教她文字,就不能怪她们真的读懂。
「开始搬运。」
阿尔法放下金币。
「在原主人回来以前,全部带走。」
■
彻底巡逻过几个可能暴露工坊的通路后,我返回了地底设施。
雪女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她亲自去完成最后那笔兑换,想必会带着更多金币回来吧。
等她回来,我们就能把地底金库的金币全部回收,然后撤退。
接下来,只需要在隔岸远眺名为信用紧缩的大火燃烧起来的盛况。
到时候,约翰·史密斯会坐在旅馆最高层的房间里,跷起二郎腿,俯瞰混乱的王都。
「一如计划,信用紧缩开始了……」
她——不,是他会这样低声说完,再啜一口最高级的葡萄酒。
桌上当然要摆着堆成小山的金币。
然后,只用眼角余光瞥过去,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太帅了。
输给阿尔法的那一车,是一次略显苦涩的意外。
不过,只要最后的金币小山还在,就不至于影响约翰·史密斯的完美谢幕。
我一边想象那副画面,一边以轻快的步伐走进通道。
奇怪。
还真安静呢。
工坊人员虽然已经撤离,但应该还有一些负责看守的人留下来才对。
是因为我把靠近这里的调查者全都挡住了,闲得睡着了吗?
「哼哼哼……」
我带着愉快的心情来到金库外。
然后,停下脚步。
「咦……?」
金库大门开着。
不是使用钥匙正常打开的样子。门栓附近留着一道平整的切口,明显是被人从外面强行破坏。
「应……应该不会吧……」
我的戒备执行得滴水不漏。
别说人,就连一只从无法治都市方向跑来的老鼠,也不可能逃过我的感知。
双腿开始发颤。
手也跟着发抖。
冷汗一口气冒了出来。
「不、不不不,不要紧的。一定不要紧……」
也许只是雪女临时改变安排,先把金币装车了。
对。
一定是这样。
我推开半敞的金库大门。
里面空荡荡的。
箱子没有了。
那座堆得高高的黄金小山,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骗……骗人的吧……」
双腿一软,我当场坐了下去。
「为什么……怎么会……」
我的金币。
一枚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我是在做梦吧……」
我以不停颤抖的手,梳理约翰那头整齐的中分发型,勉强从地上站起来。
不要紧。
一定不要紧。
或许是雪女基于某种理由搬了出去。
就算真的被谁偷走,想带走这么多金币,也得动用大量人手与车辆。除非是极为熟练的组织,否则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迈着依旧发颤的脚步走出金库。
有两个气息正沿通道迅速靠近。
我立刻挺直背脊,调整呼吸,让约翰·史密斯恢复应有的从容。
至少不能让别人看见刚才那一幕。
「——约翰大人!」
奈津和香奈从转角跑了出来。
两人的衣摆都有些凌乱,神色也远比平时慌张。
我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一定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
毕竟金库已经空空荡荡了啊。
「雪女大人……雪女大人她失去联系了。」
奈津急促地说道。
「她按照约定去找月丹,可到了应该回报的时间,仍没有传来消息。我们派去确认的人,只在约定地点附近发现了战斗痕迹。」
香奈握紧双手。
「恐怕是月丹对雪女大人做了什么……!」
「你说……什么……?」
雪女被月丹袭击。
金库里的金币也全部消失。
两件事在脑中连了起来。
原来如此。
月丹察觉雪女的目的,于是先将她引出去,再让部下趁这里空虚的时候搬走金币。
很合理。
除了这个解释以外,我暂时想不到别的可能。
我发出低沉的笑声。
「约翰大人……?」
「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对吧……」
我推开金库大门,让一脸困惑的奈津和香奈看清里面。
「这……这是……!」
「金币怎么会……难道是月丹?」
两人错愕地睁大眼睛。
看来,她们得出了和我相同的结论。
果然没错。
「你们知道那家伙在哪里吗?」
「是、是的。雪女大人留下过约见地点!」
「那就没问题了。」
我从两人之间走过。
黑色西装的衣摆在身后扬起,魔力沿着通道扩散,让四周的空气为之震颤。
「敝人马上去夺回来。」
钢丝从指间展开,切开空气,在昏暗的地下描绘出一道道发光轨迹。
「好、好强大的魔力……!」
「这才是约翰大人真正的实力吗……!」
奈津和香奈屏住呼吸。
我没有回头。
「月丹啊……」
伤害一名漂亮的女性合作伙伴,当然必须付出代价。
可是,连我的金币也一枚不剩地夺走——
这才是绝不能原谅的重罪。
「你彻底惹怒敝人了……!」
好了。
复仇剧要开始了。
■
时间回到稍早以前。
夕阳沉入地平线,王都郊外开始下雪。
原本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平原,渐渐覆上一层薄白。积雪吸走了远处的杂音,只剩细小雪片落在衣物上的沙沙声。
雪女独自站在平原中央。
九条银白狐尾在身后缓缓摆动,铁扇收在掌中。她望着逐渐暗下去的王都,等待那个迟早会追来的人。
夕阳完全消失后,又过了一会儿。
沉重的脚步从后方靠近。
「没想到,介入这件事的人竟然是你,雪女……!」
满是怨恨的嗓音划破寂静。
雪女转过身。
失去双眼、一身漆黑毛发的大狼族兽人站在那里。数年不见,那张脸已经比记忆中苍老许多,两道交错的伤痕横过空洞的眼窝。
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月丹……奴家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你跟约翰·史密斯联手了吗?市面上的伪钞,那笔高额兑换,还有被运走的黄金——这就是你的复仇计划?」
月丹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
雪女只是淡淡看着他。
「你已经失去联盟,也失去了教团留在那里的资产。卡达商会救不了你,联盟的会长们只会忙着寻找可以推卸罪责的人。」
「住口!」
「一切都结束了。放弃吧。」
「不,还没有!」
月丹拔出长刀。
那是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厚重武器。刀锋推开落雪,斜指向雪女。
「只要夺回你们拿走的钱,我就能东山再起!教团也会重新承认我的价值!」
「月丹……」
雪女展开铁扇。
「奴家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下一瞬间,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
长刀与铁扇在雪夜中交会。
清脆的撞击声传遍平原,积雪被两股魔力掀起,像白色浪潮一样向四周扩散。
月丹的刀势沉重而凶猛。
他失去双眼后,反而把魔力感知锻炼到了极致。雪片的移动、脚下的震动、对手体内魔力的流向,都在他脑中构成一幅比视觉更加敏锐的图景。
可那幅图景,仍然追不上雪女。
铁扇贴着刀身滑过,在月丹胸前留下一道伤口。
他反手挥刀,只劈开了一道银白残影。
下一击来自身后。
月丹踉跄向前,膝盖重重砸进雪地。
「怎……怎么可能……!」
他用长刀撑住身体,抬起失明的脸。
雪女的模样已经改变。
九条银白色尾巴变得更加修长,在夜色中缓缓舒展。原本澄澈如湖水的眼眸染成血红,高浓度魔力围绕在她身旁,连不断飘落的雪片都无法靠近。
「这就是妖狐族真正的力量。」
雪女走到他面前。
「你已经没有胜算了。」
「传说中的九尾之力……」
月丹咬紧牙关。
「如果我也有这样的力量……如果当时我拥有这样的力量,就不会被夺走重要的东西!」
看着那张被憎恨占据的脸,雪女露出悲伤的微笑。
「月丹,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想起第一次遇见他时,那双抱住自己的手。
那时的月丹赶走入侵村落的人,告诉她已经安全了。
那份温暖确实存在过。
「过去的你,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住口!」
月丹挥刀挣扎。
铁扇却先一步抵在他的颈侧。
「已经结束了。」
冰冷的扇缘让他的动作僵住。
两人一动不动。
雪花落在月丹的黑色毛发上,也落在雪女银白的长发与狐尾间。她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仿佛在与记忆中的另一个人告别。
最后,她收回了铁扇。
血红双眸恢复原本的颜色,九条尾巴周围的魔力也逐渐平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月丹僵在雪地里。
「奴家的复仇,到这里结束了。」
「结束……?」
「奴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你。」
雪女转过身。
「你杀死母亲大人,背叛族人,还夺走了奴家原本拥有的一切。这些罪,过去的恩情无法抵消。」
她踏出一步。
「可是,你当年确实救过奴家,也救过村落。你后来犯下的罪,同样不能让那件事从未发生。」
善行无法洗去罪恶。
罪恶也无法抹去曾经的善行。
她已经夺走月丹的财富、地位、计划与力量。
若现在挥下铁扇,她能得到一具尸体,却无法让母亲和故乡回来。
「奴家想相信,在你心里,当年那个愿意保护别人的月丹,曾经真实存在过。」
雪女没有回头。
「再见了,月丹。」
她踩着洁白积雪,慢慢向王都方向走去。
月丹以空洞的双眼瞪着那道背影。
「别开……玩笑了……」
低沉的声音没有传到雪女耳中。
「你凭什么……用胜利者的样子原谅我……」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鲜红药丸。
原本只要一颗,就足以让普通人的身体承受巨大负担。月丹却毫不犹豫地全部塞入口中。
魔力从血肉深处暴涨。
方才留下的伤口迅速闭合,漆黑毛发根根竖起,扭曲的肌肉将衣物撑裂。
月丹无声冲出。
「……啊……」
刀锋从背后贯穿了雪女。
鲜血落在雪地上,绽开一片刺目的红。
她低头看着从身前透出的刀刃,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你究竟要愚弄我到什么程度……!」
月丹拔出长刀。
雪女失去力量,倒进积雪之中。
「月……丹……」
意识迅速变得模糊。
这一次,是她自己的选择错了吗?
她明明有机会结束一切,却还是想替那个曾经救过自己的男人,留下一点属于过去的东西。
结果,月丹再次从背后挥下了刀。
「约翰……公子……」
雪女想起那个总是藏在半面具后的人。
金库与复仇都是自己的愿望。倘若因为最后的软弱,让两人共同完成的事情在这里失败——
「请原谅奴家……」
一阵风忽然卷过平原。
飘落的雪片被无形力量托起,在半空中旋转。
月丹猛地回头。
一道黑色身影从雪幕中降落。
长外套在风中展开,白色半面具映着月光。细如发丝的银线切过空气,在来人的指间发出低沉震鸣。
「什么人!」
黑色皮鞋踏上雪地。
白色半面具缓缓转向月丹。
钢丝在月光下展开。
「夺走敝人最珍贵之物的人——就是你吗?」
低沉的男人声线,在雪夜中格外冰冷。
「约翰公子……」
雪女痛苦地呼唤那个名字。
不知为何,这道从雪中走来的身影,让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时,也有一道稚嫩而奇妙的声音,在她即将失去意识时突然闯入。
「你就是约翰·史密斯?」
月丹扬起长刀。
「说我夺走你的东西……你不也从我这里夺走了财富、地位和一切吗!」
「敝人只是来取回被夺走的东西。」
「你是说这个女人?」
月丹瞥向雪女,露出扭曲的笑容。
「不过,你真有能力把她抢回去吗?」
「敝人会抢回来。」
这句话里没有指出要抢回的究竟是什么。
约翰脑中浮现的,是那座消失得干干净净的金币小山。
月丹看着的,却是倒在雪地里的雪女。
雪女也作出了和月丹相同的理解。
她的心跳,在疼痛之中轻轻乱了一下。
从头到尾,月丹根本没有碰过金库里的金币。
可惜,在场没有任何人知道另外两个人究竟误会了什么。
「想抢回去,就凭本事来拿!」
「狂妄的小角色……我也要抢回来。把你们从我这里夺走的一切,全部抢回来!」
月丹举起长刀。
药物带来的魔力令刀锋周围的雪片纷纷碎裂。
「你是指什么?」
「还打算装傻吗,杂碎!」
「敝人和你无话可说。」
约翰抬起双手。
「不要浪费时间了。」
钢丝在夜空中延伸。
月丹发出咆哮,踏碎脚下积雪,正面挥出长刀。
约翰甚至没有闪躲。
刀锋直逼颈侧,却在最后一瞬停在半空。
数十根灌注魔力的钢丝彼此交叠,稳稳托住了长刀。
「什么!」
月丹吃惊地收刀。
约翰看着他的动作,低声问道:
「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啧……」
月丹重新展开魔力感知。
风、积雪、微小的震动,以及纵横交错在黑夜中的丝线,全都在他的感知里浮现。
「原来如此。你将魔力注入细丝,靠它们挡住了我的刀。」
「……哦。」
「有些境界,只有失去东西以后才能抵达。」
月丹露出犬齿。
「失去视力以后,我感知空间的能力早已今非昔比。你的丝线,我全部看得见!」
他再次冲了上去。
长刀斩向约翰,逼得黑色身影向后退开。钢丝从两侧袭来,却总被月丹提前捕捉,刀锋随即改变方向,将其一根根弹开。
「没用的!我说过,我能够看穿一切!」
月丹不断追击。
约翰则一步步退向雪原深处。
雪女伏在地上,努力维持意识。
她认识约翰的时间并不长,却从未见过这个人表现出如此清晰的怒意。
白色半面具没有泄露任何表情。
那些钢丝却在一次次交锋中变得更加密集,也更加冰冷。
月丹以为自己正在逼退对手。
雪女却看见,约翰每一次后退,都会在雪地上留下新的丝线。
一层,又一层。
仿佛一张正在安静收拢的网。
「约翰公子……」
月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他手里的长刀始终无法真正碰到约翰,身上反而开始多出一道道细小伤口。
明明能够感知每一根丝线,他却越来越不敢向前。
因为看得见,所以更加清楚。
每一条可以落脚的道路,都已经被封住了。
如果硬闯,瞬间便会陷入那张由钢丝编织而成的罗网。
不知不觉中,月丹只能站在原地,不停挥动永远砍不到对手的长刀。
约翰停下退势。
然后,向前踏出一步。
钢丝已经封住月丹全部退路。
「快说。」
约翰·史密斯从容走近。
「你有一句必须说出口的话,才对吧?」
月丹一瞬间将脸转向雪女。
可那份迟疑,很快又被扭曲的自尊压了下去。
「我没有任何应该说的话!」
「是吗。」
约翰的手指轻轻合拢。
包围月丹的钢丝,同时收紧。
鲜血从月丹胸前喷出。
他发出压抑的咆哮,膨胀的肌肉被纵横交错的细线切开。药物刚刚修复的伤口再次出现,疼痛迫使他跪进雪地。
「快说。」
约翰又向前走了一步。
那座金币小山究竟被搬去了哪里。
这是月丹现在最应该交代的事情。
可惜,月丹听见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我一直在追求力量!」
他恶狠狠地抬起脸。
「为了不再失去任何东西,我牺牲了同胞,杀死了她的母亲,也舍弃了过去的一切!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承认自己错了!」
「敝人对你的自我介绍没有兴趣。」
钢丝再度收紧。
「把敝人想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掠夺我……」
月丹将手伸进怀里。
掏出来的,是数量更多的红色药丸。
「与其再被抢走,还不如——!」
他一口气将所有药丸吞了下去。
那个分量,早已超过肉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月丹的身体迅速发黑。
肌肉再次膨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皮肤下方仿佛有无数活物在蠕动,混乱魔力从体内喷涌而出,将周围的落雪全部吹飞。
「就算……赔上这条命也无所谓!」
他睁开本应空无一物的眼窝。
两团宛如凝固血块般的眼球挤了出来,鲜红血泪沿着黑色毛发滑落。
下一瞬间,月丹消失在原地。
雪地在他身后轰然炸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长刀带着咆哮斩下。
约翰动了动指尖,数十条钢丝同时迎上。
刀与丝线正面交锋。
「——哦。」
约翰第一次向后滑出半步。
几根被斩断的钢丝从指间脱落,在风中化作失去光泽的细线。
月丹没有停下。
他以几乎只剩野兽本能的姿态追了上去,长刀连续斩落。每一次挥击,都有更多钢丝断裂。
药丸正在烧毁他的身体。
同时,也把力量强行推到了原本无法抵达的位置。
月丹挥下长刀。
约翰的最后一束钢丝应声而断。
「啊啊啊啊啊啊!」
月丹带着疯狂笑容,扑向已经失去武器的对手。
约翰只是叹了口气。
「毕竟只是钢丝。」
那种语气,仿佛刚才被破坏的只是一件用起来还算顺手、却并不值得依赖的工具。
长刀迎面劈来。
约翰主动踏出一步。
刀锋贴着脸颊划过,切断几缕黑发。那一步的距离小到极点,却同时完成了回避与逼近。
「什么——!」
月丹刚刚发出声音,下颚便挨了一记肘击。
砰。
沉闷的冲击令他仰起头。
约翰紧接着一拳击中丹田,在月丹身体弯下时,又以膝击将他重新顶起。
没有华丽招式。
只是拳、肘、膝,以及每一次都恰好踩住退路的步伐。
那些最为普通的动作,一个接一个落进月丹异常膨胀的肉体。
月丹想要后退。
约翰便先一步站在他准备退往的位置。
他想挥刀拉开距离,手臂才刚开始动作,关节便遭到重击。
他想以身体硬扛,药物也确实让破碎的骨骼与受损内脏迅速恢复。
但刚刚修复,下一击便再次将其破坏。
自己的肉体,才是紧要关头最可靠的武器。
约翰·史密斯正用最简单的方式证明这一点。
雪女伏在雪地里,怔怔望着那场战斗。
方才还斩断所有钢丝的月丹,如今连一步都无法离开。
黑衣身影始终保持在极近距离内,淡漠得像在重复某种机械作业。
每一拳都让月丹的身体变形。
每一次再生,又只为承受下一拳。
鲜血不断落下,在白雪上染开斑驳红痕。
「嘎……咕……咳啊……!」
月丹的声音逐渐破碎。
约翰稍微加重了拳头的力道。
「快说。」
一拳。
「你应该有必须说出来的话。」
又一拳。
月丹以为对方在逼自己向雪女忏悔。
雪女也这样以为。
只有约翰仍在等一句能够指明金币位置的回答。
药物带来的再生终于开始衰退。
月丹手臂上的伤不再闭合,折断的骨头也没有继续复原。
约翰看穿这一点,将攻击距离向外拉开半步。
然后,右脚横扫。
鞋跟重重踢中月丹头部侧面。
庞大身躯在雪地上翻滚数圈,撞进积雪堆里。月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只黑色皮鞋已经踩住他的胸口。
「——说出来。」
拳头落在脸上。
「把你该说的那句话说出来。」
第二拳落下。
月丹本已消失的双眼再次隐隐作痛。
那份痛楚将他拖回许多年前。
也是在一片狼藉的村落附近。
他对拒绝药丸的雪女挥下剑,自以为只要逼迫她屈服,就能让一切回到自己想要的模样。
然后,一道稚嫩的女孩子嗓音忽然闯了进来。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只记得自己无论怎样挥刀,都无法碰到那道娇小身影。失去双眼之后,他才从那场彻底败北中逃走。
如今,眼前这个操纵钢丝的黑衣人,与记忆里的影子渐渐重叠。
「约翰·史密斯……原来你就是那时候的……」
月丹的声音里混杂着愤怒、憎恨、羡慕与迟来的后悔。
「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力量……事情或许就会不一样吧……」
「那不是敝人要听的话。」
「我一直逃避自己的软弱。」
月丹没有理会。
「把掠夺当成力量,把背叛当成不得已……最后,连真正想要守住的东西,也被我亲手毁掉了。」
他艰难地转动头颅。
雪女仍倒在不远处。
月丹望不见她。
可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我没有资格请求她原谅……」
呼吸一点点从他体内流失。
「雪……就拜托你……」
「……!」
约翰望向那根手指所指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隆起的雪堆。
原来如此。
终于说出来了吗。
「明白了。」
约翰握住那只颤抖的手。
「敝人确实收到你托付的这份心意了。」
月丹的手臂失去力量,落进雪地。
药丸已经耗尽他的生命。
黑色毛发随风轻轻晃动,混浊的红色眼球也彻底失去光泽。
月丹死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并不能抵消杀死雪女母亲、背叛族人和两次从背后挥刀的事实。
是否接受那份托付,也不是约翰能够替雪女决定的事。
可至少在临死以前,他终于承认,自己真正毁掉的东西,并不是因为力量不够才失去。
「奴家终于想起来了……」
雪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约翰转过身。
她勉强撑起上半身,望着黑色西装与白色半面具,眼中有泪光晃动。
「那一天……替奴家赶走月丹的人,也是您……」
月丹最后的反应,让她确定了那份一直模糊的熟悉感。
幼年时听见的女童嗓音,与眼前低沉的男人声线完全不同。
身形、年龄感和外貌也没有相似之处。
可那份将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魔力,她不会认错。
雪女向前伸出手。
约翰扶住她。
失去力气的身体顺势靠进怀里,银白发丝擦过黑色西装。温热呼吸落在颈侧,让约翰的肩膀极轻地僵了一下。
白色半面具没有强制冷静的能力。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
约翰将手贴在雪女背后。
蓝紫色魔力从掌心扩散。
贯穿身体的伤口开始闭合,失血造成的虚弱也被一点点修复。魔力继续深入,将许多年前已经愈合、却始终留在背上的旧伤重新分解、排列。
那些伤痕原本便由同一个人治疗。
当时的技术还不够成熟,只来得及让伤口闭合、保住性命。
现在,同源而更加精密的魔力,终于完成了多年以前没能做完的部分。
陈旧瘢痕逐渐变淡,最后消失。
「好温暖……」
雪女将额头轻轻抵在约翰胸前。
「这股力量,和那一天一模一样……」
约翰的手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完成最后的治疗。
雪女从失去一切的那一天开始,便将内心冻结起来。
无论遇见怎样的人,无论被怎样利用,她都能带着笑容接受,再从对方身上取走自己所需的东西。
那层冰保护着她,也将她与所有人隔开。
如今,迟到了许多年的温暖沿着旧伤流入身体。
坚冰终于出现一道细小裂痕。
「……谢谢。」
约翰歪了歪头。
随后,看向月丹临终时所指的方向。
「所以,他是说埋在那边的雪堆底下吗……」
「……嗳?」
雪女抬起脸。
约翰已经轻轻扶她坐稳,起身走向那片雪堆。
「敝人还有最后一项工作。」
黑色人影蹲下,开始认真挖雪。
雪女望着那道背影。
她以为约翰是在替月丹寻找合适的埋葬之处。
约翰想的,却是被藏起来的金币。
雪夜之中,没有任何人指出这最后一个误会。
■
雪女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
约翰仍在不远处挖雪。
那道黑色身影先将月丹临终所指的位置挖开,又沿着周围一寸寸扩大范围。动作认真而谨慎,仿佛真的不愿遗漏埋在积雪下的任何东西。
雪女没有上前打扰。
她以为,约翰正在替月丹挑选最后安眠的地方。
过去的恩,后来的罪,以及来不及说完的那句托付,或许都应该在这个夜晚得到安葬。
「约翰公子,奴家得先回王都处理最后的兑换。」
「嗯。」
约翰头也不抬地回应。
「这里交给敝人。」
那句话让雪女心中微微一暖。
她最后看了一眼月丹,独自离开雪原。
至于约翰把附近雪堆挖了个遍,仍连一枚金币都没有找到,便是她不知道的事情了。
■
雪女在王都休息了一晚。
翌日,她完成最后的账目交接,将刚刚兑换出的金币装车,准备返回旧设施。
约翰的治疗没有留下任何后患。
昨夜被长刀贯穿的位置已经恢复如初,就连伴随她多年的背部旧伤也全部消失。换衣时,指尖触到平整肌肤,她仍会想起落在那里的温暖手掌。
以及那句「最珍贵之物」。
雪女摇了摇头,将不合时宜的念头暂时压下。
她还有一批金币需要安置。
马车抵达旧设施时,外表并没有明显异常。
通道里的守卫也已经醒来。她们被人用不会留下伤势的方式制伏,武器整齐放在墙边,除了无法说明袭击者如何潜入,便没有更多可供追查的线索。
「没有人死亡,也没有人被带走吗?」
「是的。对方只取走金库里的东西。」
雪女让受惊的守卫先去休息,自己带着奈津与香奈走向最深处。
金库大门仍敞开着。
里面一枚金币都没有留下。
「这……」
雪女停在门前。
昨夜她离开时,这里还有大量金币。能够在不惊动外界、也不杀害守卫的情况下,将它们全部运走,对方拥有的不只是一两名高手。
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情报准确的组织。
「你就是雪狐商会的雪女。」
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雪女瞬间展开铁扇,转身护在奈津和香奈身前。
两名女性不知何时出现在通道另一端。
站在前方的是一名金发精灵。
她穿着贴合身体的黑色装束,蓝色眼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只是站在那里,便让雪女本能地意识到,对方远比留守者报告中的任何人都更加危险。
稍后半步的女性有着深褐色长发,身姿优雅,脸上带着适合商谈的浅淡微笑。
那张脸,雪女见过。
「四越商会的露娜会长……?」
「在这里,请称呼我为伽玛。」
深褐发女性微微行礼。
雪女将视线移回金发精灵。
「那么,这位是?」
「阿尔法。」
金发精灵只报出名字。
「暗影庭园第一席。」
奈津和香奈同时屏住呼吸。
雪女没有放下铁扇。
她知道约翰就是暗影小姐,也知道暗影小姐统率着一个隐藏在世人视线之外的组织。
可约翰从来没有亲口对她谈起庭园内部,更没有提到四越商会与庭园存在联系。
阿尔法看向伽玛。
「由你说明。」
「明白。」
伽玛向前走了一步。
「首先,请允许我为没有事先取得同意便搬走金币一事致歉。时间紧迫,我们无法等到这处设施的负责人回来。」
「果然是你们。」
「是。金库里的全部金币,目前正在分批运往四越银行。没有挪作私人用途,箱号、重量与来源均已分别登记。」
雪女的目光微微一冷。
「奴家似乎没有答应过,把自己和约翰公子取得的金币无偿送给四越。」
「当然没有。」
伽玛从容接受那份敌意。
「雪狐商会的权益不会从账目上消失。我们希望暂时将这些金币纳入紧急兑付储备,等信用危机平息以后,再按照工坊账册、实际运抵数额及双方投入进行结算。」
她停顿一下。
「雨夜失去的那一车也已经在四越手中,同样独立登记。它不会被重复算作你们的损失,也不会凭空变成四越原有的资产。」
雪女轻轻眯起眼睛。
这番话意味着,对方不只知道金库,也知道途中失去的那一车。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伽玛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译文。
「暗影小姐交给贝塔一份只有我们能够解读的暗号。上面写明,她正以约翰·史密斯的身份和合作伙伴制作伪钞,也写出了金币存放的位置。」
「约翰公子亲自……」
「是。」
「所以,四越商会其实是……」
「四越商会由暗影庭园建立和经营。」
伽玛的语气没有变化。
「它负责庭园在世俗社会中的资金、商品与情报流通。露娜只是我在外界使用的身份。」
雪女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四越能够在短时间内发展到如今的规模,也明白那个雨夜拦下约翰、接管一车黄金的剑士究竟来自哪里。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阿尔法。
金发精灵没有解释那场战斗。
但她站在这里,本身便已经是答案。
「暗影小姐早就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吗?」
伽玛略作思考。
「她比我们更早介入教团尚未开始的计划,确实回收了足以改变局面的资金,也把地点留在我们能够理解的暗号里。」
她没有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至于她究竟预见到多远,只有暗影小姐自己知道。我们能确定的是,她为商会和庭园留下了一条生路。」
阿尔法轻轻颔首。
「结果已经足够。」
雪女缓缓收起铁扇。
原来,金币是暗影庭园搬走的。
那么,月丹从来没有碰过金库。
昨夜,约翰站在雪地里,质问月丹是不是夺走了「最珍贵之物」。
既然那句话不是在说金币——
雪女的耳尖忽然有些发热。
她并不知道,当时的约翰坚信月丹才是偷走金币的人。
于是,那场误会不仅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更加牢固了。
「还有一件东西,应当交给你。」
阿尔法从怀中取出一封陈旧的信。
只说完这句话,她便将信递给伽玛。
伽玛接过,转交到雪女手中。
「我们在卡达商会本部回收与教团有关的记录时,从月丹的私人房间里找到了它。封口已经因为调查而拆开,但收信人的名字是你。」
「月丹的……」
雪女接过信。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歪斜凌乱。
失去双眼的月丹没有找人代笔,而是独自写下每一个字。许多笔画彼此重叠,墨迹也时深时浅,可雪女仍然认得那是他的字。
信从对雪女、她的母亲与故乡同胞的忏悔开始。
月丹在信中承认,自己害怕软弱,害怕再次失去,于是接受了教团递来的药丸,也接受了他们关于力量与庇护的谎言。
他写下自己如何杀害反对服药的人,如何以为只要变得更强,便能把一切重新抓回手中。
随后,是卡达商会、大商会联盟、教团资产,以及原本准备在最后阶段投放伪钞、让联盟和四越一同崩溃的计划。
末尾没有请求原谅。
只有一句歪斜到几乎无法辨认的话。
——如果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希望自己能够承认害怕,而不是把刀挥向想要守护的人。
雪女安静地读完。
「迪亚布罗斯教团……」
「庭园一直在追查并与之战斗。」
伽玛回答。
「暗影小姐也一样。」
「月丹直到最后,才承认是自己的软弱毁掉了一切。」
雪女合上信。
「奴家不会因为这封信,就替他做过的事情寻找借口。」
「那是你的选择。」
阿尔法说道。
「不过,奴家会收下。」
雪女将信贴在胸前。
「至少,这上面写着他最后愿意承认的真话。」
伽玛等她收好信件,才继续开口。
「大商会联盟即将崩溃。四越会利用回收的金币维持兑付,也会接手其中能够合法保留的商路、仓储和契约。」
「你们想要奴家做什么?」
「继续经营雪狐商会。」
伽玛露出浅淡笑容。
「无法治都市拥有许多四越不适合公开涉足的渠道,而雪狐商会已经在那里建立基础。我们希望与你共享商品、运输和必要的情报,由你继续管理原有人员。」
「四越在表,雪狐在里?」
「彼此合作,但不是要求你交出所有权。具体范围、分成和风险承担,可以在危机过后逐项商定。」
伽玛向她伸出手。
「你可以拒绝。即使如此,我们仍会按照记录处理雪狐商会在这次行动中的权益。」
雪女没有立刻握住。
她看向阿尔法。
站在庭园第一席位置的金发精灵,从始至终只说了寥寥几句话。伽玛负责解释复杂的商会与账目,阿尔法则只在真正需要定下边界时开口。
两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确认。
雪女忽然明白,这名金发精灵与暗影小姐之间,大概也有着不需要说给旁人听的关系。
「暗影小姐救过奴家两次。」
她重新看向伽玛伸出的手。
「无论最初的计划究竟有多少出自她的预料,奴家都没有责备她的打算。」
雪女握住那只手。
「合作愉快,伽玛阁下。」
「合作愉快,雪女阁下。」
两名经营商会的女性相视而笑。
阿尔法站在一旁,微微颔首。
「欢迎合作。」
这是她为这场会面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奈津和香奈终于放松下来,开始与伽玛带来的人员核对最后一车金币。账目、运输和未来安排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讨论,但至少,她们已经不再站在彼此的对面。
离开金库以前,雪女又看了阿尔法一眼。
「伤脑筋哟。」
她以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感叹。
「暗影小姐珍惜的人,好像比奴家想象中还要多呢。」
阿尔法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是。」
只有一个字。
却带着无需向任何人证明的笃定。
雪女笑了笑,没有继续试探。
她们一同离开空荡的金库,开始商讨雪狐商会与四越今后的合作方式。
●
大商会联盟的崩坏,比任何人预想得都要快。
最初只是几家分店延迟兑付。
柜台后的商人反复声称运送金币的马车正在路上,请客人明日再来。然而,同一句话到了第二天依旧没有改变。到了第三天,紧闭的门板后面甚至连回答都消失了。
恐慌就此蔓延。
持有纸钞的民众从清晨堵到深夜。有人拍打大门,有人要求商会负责人当场露面,也有人愿意折价出售手中的纸钞,只求换回一点能够握在手里的金币。
几家资金最薄弱的商会率先关店。相关负责人趁夜逃走,却没能全部逃出王都。
骑士团终于介入。
当封条被撕开、金库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启时,里面剩余的金币,和市面上由联盟发行的纸钞相比,少得近乎可笑。
商人们被陆续逮捕。残存的账册、仓单和契约也由王国接管,等待日后清算。
可纸钞并不会因为发行者被关进牢房便凭空消失。
亲眼目睹大商会联盟垮台的民众,很快把目光转向了仍在营业的四越银行。
联盟崩坏的隔天清晨,四越银行王都分店外已经挤满了人。
队伍沿着街道一路延伸,转过两个路口后依旧看不到尽头。有人怀抱装满纸钞的木匣,有人只攥着薄薄一张,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们在等待开门。
也在等待四越露出和大商会联盟一样的狼狈。
而在那扇尚未开启的大门后,最后一次确认正在进行。
挑高的大厅里,金币已经按照伽玛的要求分区堆放。
雨夜从约翰手中留下的一车,单独登记。
从旧设施金库回收的部分,单独登记。
雪女最后带回的那一车,也在核对重量与成色后另列账目,雪狐商会拥有的权益没有因为暂时调用而被抹去。
三批金币之外,还有四越原本便保有的准备金。
数量依旧不是无限的。
如果门外所有人都坚持把手中纸钞兑换到底,柜台最终仍会陷入苦战。可若拒绝兑付,或是表现出哪怕一丝迟疑,原本只是被恐惧驱赶而来的人,也会立即变成真正的挤兑者。
伽玛站在二楼回廊,俯视着布置完成的大厅。
「所有窗口同时开放。按照排队顺序处理,不准拖延,也不准劝阻。」
她以露娜的面貌下达命令,语气平稳得仿佛今天只是一个比平常稍忙的营业日。
「要求兑换的人,当面清点金币。仍愿意持有纸钞的人,正常为其办理存取与转账。无论客人说什么,行员都不许争辩。」
负责柜台的成员齐声回应。
雪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长裙,站在不会被楼下看清的位置。
「把金币全部摆出来,还真是大胆哟。」
「藏起来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已经没有金币。」
伽玛回答。
她没有用箱子把金币垒成虚假的高墙,也没有在下面塞入木料充数。所有展示出来的金币都是真实存在、可以立刻交到客人手中的资产。
只是经过灯光和位置的精心安排,每一枚金币的光泽都能被踏入大厅的人清楚看见。
雪女轻摇铁扇。
「数量、态度、速度,还有四越过去累积的信誉……你想兑付的不是所有纸钞,而是他们心里的恐惧。」
「正是如此。」
伽玛微笑。
「不过,前提是我们真的愿意支付。空有架势,瞒不过已经受过一次欺骗的人。」
她们身后,阿尔法正在听取最后一份护卫报告。
王都分店周围的屋顶、巷口和人群中,都已有庭园成员就位。她们不会阻拦正常进入银行的民众,只负责找出可能趁乱煽动、纵火或抢夺金币的人。
阿尔法在报告末尾点了一下头。
「开门吧。」
钟声响起。
四越银行的大门准时敞开。
最前方的人几乎是被身后的人群推进大厅的。他踉跄了几步,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尚未出口,便愣在了原地。
眼前尽是金色的光。
一楼与二楼打通的宽阔大厅中,成堆的金币没有被藏在金库深处,而是整齐陈列在柜台后方。行员们穿着一尘不染的制服,各自站在已经开启的窗口前,脸上带着和平日毫无区别的笑容。
「早安。请问您要办理纸钞兑换吗?」
最前方的男人迟疑着递出纸钞。
行员核对数额,从后方取来金币,当着他的面逐枚清点,再将钱装入钱袋。
没有推诿。
没有限额。
也没有人要求他隔日再来。
第二个人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第三个也是。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原本充满怒骂和猜疑的大厅,渐渐只剩金币相碰的清脆声响,以及行员不疾不徐的问候。
有人拿到金币后紧紧抱在怀里,立刻离开。也有人望着手里的纸钞,又看看柜台后方不断完成的兑付,最后只换了一小部分。
还有人排了半个早晨,来到窗口前时,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那个……如果我不兑换,这些纸钞之后也能照常使用吗?」
「当然。四越会依照承诺接受它们。」
「那就先不换了。」
男人把纸钞重新收回内袋,离开时的脚步比进门前轻松许多。
相同的选择开始一个接一个出现。
站在二楼的雪女注视着队伍变化。
「已经有人退出后面的队伍了。」
「恐慌一旦停止互相传染,队伍自然会缩短。」
伽玛翻过手中的记录。
她的语气仍然平静,握着纸页的手指却直到此刻才真正放松少许。
这不是没有代价的胜利。
每一袋交出去的金币都是真金。四越原有的商路也因联盟的恶意竞争受到损伤,许多成员连续数日没有好好休息。即便三批应急资金及时到位,她们也只是在最危险的悬崖边争取到一次站稳脚步的机会。
但只要第一天没有倒下,四越的信誉便会反过来成为最坚固的资金。
午后,银行外的长队已经消失大半。
真正坚持把纸钞全部兑换成金币的人,最终只占最初排队人数的三成左右。剩下的人确认四越有能力也有意愿履行承诺后,便不再急于把纸钞变成沉重的钱袋。
到了傍晚,甚至有一名商人走到柜台前,询问能否以仓库中的货物作担保,借出一笔四越纸钞。
伽玛听完汇报,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雪女合起铁扇。
「看来,奴家这次选对了合作对象。」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伽玛望向大厅里仍在工作的成员。
「联盟留下的商路、仓库和契约需要重新清理。被骗的民众也不该成为我们扩张时随手踩过的东西。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部分。」
「真是正经得令人意外哟。」
「信用本来就是很正经的生意。」
雪女笑了起来。
阿尔法从两人身旁走过,将一份已经整理好的名单交给伽玛。
那上面记录着今日企图混入人群制造骚乱的人,以及他们和大商会联盟、卡达商会之间残存的联系。
「辛苦了。」
伽玛接过名单。
阿尔法只是摇了摇头。
「别让大家勉强自己。」
留下这句话后,她便转身去确认下一轮护卫交接。
雪女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伽玛。
「你们的第一席,似乎比传闻中温柔不少。」
「请不要告诉她,我赞同这个评价。」
伽玛一本正经地回答。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出来。
大商会联盟倒下后留下的空缺,很快由四越填补。
但伽玛没有把所有尚能运作的商会一口吞下。愿意接受清查、承担旧债并继续经营的商人,被允许在新的契约下保留店铺;确实参与伪钞和恶意挤兑的人,则被从商路中彻底剔除。
雪狐商会也依照约定保持独立。四越提供商品、运输和表面世界的信用,雪女则保留无法治都市的渠道与管理权。那三批临时调用的金币始终分账记录,等待危机完全结束后再结算彼此权益。
王国方面没有忽视这场骚动。
四越银行如今掌握的信用与流通网络,已经庞大到无法用查封一家店铺的方式简单处理。倘若它骤然停止营业,受到波及的将不只是几名商人,而是王都的物价、工坊和无数普通人的生计。
数日后,王国向四越发出正式会晤邀请。
双方最终为纸钞发行、金币准备和账目核验订立了最初的规则。那些规则还很粗糙,却意味着四越银行不再只是一家迅速崛起的商会分支,而成了王国不得不正视的新力量。
至此,由伪钞掀起的一连串骚动,总算暂时落下帷幕。
●
我用史莱姆铲子挖着雪。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已经不知道挖了多久。
月丹临死以前说出了「雪」,手指也确实指向这里。无论从死亡讯息的构成、临终者的视线,还是当时的气氛来判断,金币都应该埋在这片雪地下面才对。
可是,没有。
别说装满金币的箱子,连一枚因为搬运时不慎掉出来的零钱都找不到。
「奇怪……」
我站在已经挖到腰那么深的坑里,抬头看向四周。
原本平整的雪地已经变得像是被某种大型魔兽翻过一遍。大小不一的坑洞互相连接,挖出的积雪又堆成新的雪山。要是有人从远处看见,恐怕会以为这里发生过一场规模不小的地形改造。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已经把月丹手指方向前后左右都挖过了。
难道「雪」并不是指积雪,而是某个名字里带雪的人?
不。
他当时确实指着这里。
也可能是金币埋得比想象中更深。
正因为是巨额财宝,埋进地底几十米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以月丹那种执着的性格,肯定会做出相当周密的防盗措施。
这么一想,我又有了干劲。
我正准备继续向下,头顶忽然传来雪块滚落的声音。
「老大,没挖到任何东西的说。」
戴尔塔趴在坑边,探头看着我。
她已经恢复平时的打扮,黑色犬耳上落着一点雪。两只手也沾满泥土,尾巴却还在身后十分精神地摇来摇去。
「一定挖得到。」
我把铲子插进脚边。
「这只是比预想中藏得深了一点。」
「哦——!」
戴尔塔从坑边跳下来,落地时震掉了周围一圈积雪。
她完成任务以后回了一趟四越,又循着气味找到这里。照她自己的说法,是因为我答应过任务结束以后会实现她的愿望,所以无论多远都能闻着味道追过来。
我记得自己说的是「不花钱而且做得到的奖励」。
到她嘴里,限制条件已经全部消失了。
「戴尔塔,这是一项超机密挖掘任务。」
「超机密!」
「敌人在临死以前留下了死亡讯息。他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雪下,只有看穿那句话的人,才有资格找到。」
「死亡讯息!」
戴尔塔的眼睛闪闪发亮。
「没错。一名跟我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的敌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承认失败。他说出『雪』,又把手指向这里。这说明,他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唯一能够理解的人。」
「老大好厉害!」
戴尔塔举起自己的铲子。
「所以金币在哪里?」
「现在正在找。」
「还没找到?」
「真正的宝藏,总会藏在比别人多想一层的位置。」
我说完,继续挖掘。
戴尔塔也立刻开始挥动铲子。她不太擅长细致搜索,却很擅长让大量泥土从原地消失。每次铲子落下,旁边都会多出一大片被掀飞的积雪。
两个人一起工作,进度果然快了不少。
不过,金币依然没有出现。
更奇怪的是,雪女也联系不上。
她原本应该完成最后的兑换,再回来跟我一同回收金币。可是,从那天分开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出现在约定的联络处。
不仅如此,四越银行竟然也安然无恙。
我偶尔离开这里,回王都确认情况。大商会联盟确实如预想般垮台,四越门前也出现了足以堵住街道的队伍。
到这里为止,火势都烧得十分漂亮。
按照我的设想,四越这个招牌即使不会完全倒下,至少也该受到足以让阿尔法她们考虑换个名字重新开始的重创。到时候,我带着从联盟换出的金币登场,提供新商会的资本、住处和重新开业的方向。
然而,四越不但没有倒,反而从大厅里搬出了堆积如山的金币。
民众安心离开,商会得到更高的信赖,甚至连王国都主动派人去跟伽玛谈话。
好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整套计划突然自行补完,还得到一个比原本设想更好的结局。
这当然是好事。
大家没有失去商会,也不必搬家。阿尔法和伽玛她们应该都平安无事。
唯一的问题是——
我的金币不见了。
「老大,挖完以后就实现戴尔塔的愿望吗?」
「嗯?」
「老大答应了!」
戴尔塔忽然丢下铲子,期待地看向我。
「不,我答应的是在不花钱,而且我做得到的范围内给你奖励。」
「愿望!」
「奖励和任何愿望是两回事。」
「老大说过!」
「我没有说过。」
「说过!」
她从下方抬起眼睛瞪我,耳朵也委屈地向后倒去。
不妙。
这种时候,要靠理论让戴尔塔理解契约中附带的限制条件,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能换一种她听得懂的说法。
「戴尔塔,不可以说谎哦。」
「戴尔塔没有说谎!」
「如果这里有录音机,你说过的话就会全部被记录下来。」
「录音机?」
「那是潜藏在暗影之深处的禁忌兵器。一旦启动,便能把人过去说过的每一句话重新召回。倘若发现有人对幻影女王说谎,它甚至可能引发足以毁灭世界的灾难。」
「咦咦!」
戴尔塔惊恐地看向四周,仿佛录音机正埋伏在某个雪堆后面。
「你也不希望世界毁灭吧?」
「不希望……」
「所以,必须好好回忆。我答应的是——」
「可是,老大真的答应过!」
「呜。」
为什么她在这种地方意外顽强?
戴尔塔的眼睛开始泛起泪光。
没办法。
我只好让步。
「知道了。我会在做得到的范围里,认真听你的愿望。」
「任何愿望?」
「我做得到的范围。」
「任何!」
「不。听好了,我不是圣诞老人,不能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圣诞老人?」
她困惑地歪过头。
「圣诞老人,是君临冬夜世界的赤红魔王。」
「魔王!」
「他穿着被鲜血染红的衣服,潜入每一栋房子,窥探所有人的愿望。然后,在人们最期待的时候背叛他们,把希望变成绝望。」
「好过分!」
「是吧?我以前也被他害得很惨。」
「老大也是?」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梦想。每年到了冬天,我都会向他许愿,希望获得能够踏进魔力世界的方法。可是,他一次也没有回应。」
那段被科学训练、宗教修行、撞树和各种方法填满的漫长探索,如今回想起来,依旧令人感慨。
「所以,我后来决定不再依靠他。要成为幻影女王,就只能由自己亲手抵达。」
「老大好厉害!」
「我想说的是,我不是圣诞老人,无法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戴尔塔眨了眨眼。
「可是,圣诞老人没有实现老大的愿望啊。」
「嗯。」
「那老大不是圣诞老人,不是应该会实现吗?」
「……咦?」
「咦?」
我们一起歪过头。
逻辑好像在某个地方擦肩而过了。
就在我思考该怎样重新组织语言的时候,一道安静的声音从坑洞上方落下来。
「原来你准备去旅行以前,还要先成为圣诞老人。」
我的身体僵住了。
戴尔塔抬起头,尾巴立即摇得像是要飞起来。
「阿尔法!」
金发精灵站在雪坑边缘。
她披着深色斗篷,发梢沾着尚未融化的细雪,脸上的微笑温柔得没有任何破绽。
但我知道。
阿尔法越是这样笑,事情往往越无法靠随口编造两句带过去。
「真巧。」
我若无其事地把铲子靠在身旁。
「我正在进行一项重要的隐密调查。」
「嗯。我看见了。」
「既然如此,可以等到调查结束再——」
「不可以。」
回答得好快。
阿尔法从坑边跳下,靴子轻盈地落在我面前。
「雪女说,暗影小姐一直留在这里,替月丹挖掘墓穴。我原本还有些担心。」
「不是墓穴,是金币。」
「这样啊。」
她看了一眼周围数十个深浅不一的坑。
「看来我担心的方向错了。」
那句话为什么听起来有一点刺耳?
「可是金币就在下面。月丹临死时——」
「这里没有金币。」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你回来以前,我们已经把旧设施金库里的金币全部搬走了。」
我愣住了。
寒风卷过雪坑。
远处,一小块积雪从树枝落下。
「……你们搬的?」
「嗯。」
「不是月丹?」
「他没有碰过那座金库。」
「一枚都没有?」
「至少根据留守人员、搬运记录和现场痕迹判断,没有。」
那么,我在雪地里对月丹说的那些话呢?
我一次又一次叫他快说,他却不断道歉,还在最后说出「雪」。
难道我们从头到尾谈的都不是同一件事?
不可能。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可是,仔细回想起来,他确实一次都没有亲口提到金币。
「席娜。」
阿尔法已经走到我身边。
她没有继续叫我约翰。被她以本名唤回,让我从迅速崩塌的推理中回过神来。
「附近有一间废弃的小屋。我们去那里谈。」
「一定要现在吗?」
「你在信里说,批评的话要等到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再说。」
「……确实写过。」
「现在,正好只有我们两个。」
戴尔塔举起手。
「还有戴尔塔!」
阿尔法看向她。
「戴尔塔,能麻烦你继续确认这一带吗?」
「超机密挖掘任务?」
「嗯。」
「交给戴尔塔!」
她重新捡起铲子,充满干劲地扑向旁边尚且完好的雪地。
这样就不算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指出,阿尔法已经握住我的手腕。
力道并不重。
却没有给我留下逃跑的余地。
「走吧。」
「哦……」
我就这样被她牵出了雪坑。
■
小屋藏在相隔不远的树林里。
看起来曾是猎人或伐木工临时休息的地方。屋顶一侧被积雪压得微微下沉,内部却还算完整。阿尔法显然已经提前来过,壁炉里堆着干柴,桌面和两把椅子也被简单清理过。
她关上门,在墙壁周围展开一层隔绝声音与气息的魔力。
雪原上的风声随即远去。
「解除那个样子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约翰·史密斯的黑色西装早已沾满泥雪。男性体格站在这间狭小木屋里,也确实显得有些拥挤。
我摘下白色半面具。
史莱姆从脸部、肩膀和身体各处重新流动,男性的骨架与肌肉轮廓逐渐缩回原本的形态。低沉声线也恢复成自己的声音。最后,我将黑色西装调整成便于休息的深色衣裙,把面具收进其中。
阿尔法替我解下外层斗篷,挂到壁炉旁。
「小实,坐吧。」
我原本已经准备迈向桌边,听见那个名字,却又停了下来。
「你刚刚又叫了。」
「嗯?」
阿尔法回过头。
「小实。」
我重复了一遍。
声音与气息已经被结界隔绝,戴尔塔也留在雪地里。这里确实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她没有违反约定。
问题并不在这里。
「不是你允许我这样称呼的吗?」
「是我允许的。」
「那怎么了?」
「不公平。」
「……什么?」
阿尔法难得露出了没有立刻理解的表情。
「你有一个只有你可以叫的名字,我却还是只能叫你阿尔法。」
「阿尔法就是我的名字。」
「可是贝塔、伽玛、戴尔塔,还有庭园里的所有人都这样叫你。」
「因为我是阿尔法。」
「所以不公平。」
我绕到她面前,认真强调。
「我把很久以前用过、现在只有你知道的小名交给你了。你也应该给我一个只有我能用的称呼。」
「没有这种交换条件吧?」
「现在有了。」
「先坐下。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谈。」
「先决定称呼。」
「小实。」
「你看,你又单方面用了。」
阿尔法抬手按住额角。
她大概终于发现,在这个问题得到答案以前,我不会乖乖坐到审问席上。
「你想叫我什么?」
「由你决定才有意义。」
「阿尔法就好。」
「那是大家的。」
「大小姐有时很擅长在奇怪的地方执着呢。」
「现在不是大小姐,是小实。」
「……你适应得真快。」
「所以,你的呢?」
我抓住她的一点衣袖。
阿尔法向桌边走,我便跟着走;她停下来,我也停下来。她试图把热水壶拿到壁炉旁,我仍旧攥着那片衣袖,像是一条不准备被甩开的尾巴。
「只要先开始复盘,我会认真听。」
「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可信。」
「我还会诚实回答。」
「在被追问以后?」
「总之会回答。」
阿尔法凝视了我一会儿。
我也不肯退让地望回去。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让我想想。」
我立刻放开衣袖,等在一旁。
阿尔法没有随口选一个字眼敷衍。
她真的想了很久。
屋外的风吹过树林,壁炉里的火焰渐渐旺起来。她站在火光边,视线落在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那并不像是在思考一个新名字。
更像是在决定,要不要从已经亲手埋葬的过去里,将某样东西重新取出来。
我没有催促。
既然是专属称呼,等待本身也是必要的仪式。
「桔梗。」
阿尔法终于说道。
「桔梗?」
「是我从前的名字。」
我怔住了。
阿尔法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旧名。
在她被诅咒、失去原本的容貌与人生,又被当成怪物舍弃以前,应该也曾有过一个属于普通女孩的名字。
可自从我们相遇以后,她一直都是阿尔法。
「变成那副样子以后,我就没有再用过它。」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曾经以为,名叫桔梗的女孩已经在那一天死去了。后来,你给了我阿尔法这个名字,我也决定以阿尔法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桔梗是一个我原本不准备再使用,也不会交给任何人的名字。」
她看着我。
「既然你把不再使用的小实交给了我,那么,我也把不再使用的桔梗交给你。」
胸口像是被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答案比我想象中还要认真。
不是临时取出的昵称,也不是为了配合我的纠缠而作出的让步。
她交给我的,是与小实一样,本应永远留在过去的名字。
「那么,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桔梗?」
「嗯。」
「不能让别人用?」
「不能。」
「也不会写进庭园的记录?」
「不会。」
「桔梗。」
我试着叫了一次。
阿尔法的睫毛轻轻颤动。
「嗯。」
「桔梗。」
「我听见了。」
「只是确认一下。」
「已经确认两次了。」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耳尖却染上了一点很淡的红色。
真可爱。
想再叫一次。
不过,继续下去说不定会让刚得到的权限立刻附上每日次数限制。
我见好就收,终于走到桌边。
「好吧。开始复盘吧,桔梗。」
「先坐好,小实。」
「好。」
我在桌边坐下。
阿尔法点燃壁炉,又将一只小水壶放到火上。直到屋里渐渐暖起来,她才在我对面落座。
然后,从斗篷内侧取出两封折叠整齐的信。
一封是我最初寄出的私信。
另一封,是说明戴尔塔去向的短笺。
都保存得太好了。
就连折痕都和送出时几乎一样。
「那么。」
阿尔法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究竟有多少是真正计划的一部分?」
终于来了。
我原本想用一句「你认为呢」把问题推回去。
可阿尔法没有给我戴上暗影小姐面具的余地。她只是安静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崇拜,也没有等待神谕的期待。
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而且,在这间与外界隔绝的小屋里,我答应过会让她看见没有伪装的部分。
「先说结论的话……」
我谨慎地考虑数字。
「差不多一半?」
「疑问句?」
「四成。」
「小实。」
「好吧。要看怎样定义计划。」
阿尔法把第一封信推到我面前。
「从这里开始。」
她指向那句「换个身份,从另一侧介入商会之间的争端」。
「这个身份,是约翰·史密斯?」
「嗯。写信的时候,名字和脸还没有完全决定,但男性特务的大致方向已经有了。」
「为什么是男性?」
「为了跟暗影小姐区分,也为了营造立场不明的神秘感。还有,黑西装配男性体格比较像我想象里的超级菁英特务。」
阿尔法轻轻点头。
她没有评价最后一个理由。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和雪女合作?」
「是。她向我提出了对付大商会联盟的计划,也希望亲自向月丹复仇。我本来只是想借她的商路,解决四越受到围攻的问题。」
「你知道四越当时的资金、商路和应急准备吗?」
「大致知道。」
「大致是指?」
「知道伽玛很厉害,四越发展得很好,也知道最近被很多商会一起针对。」
「数字呢?」
「……没有看完。」
「报告呢?」
「看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最前面,还有结论。」
阿尔法闭上眼睛。
她没有叹气。
但那副强忍着不叹气的样子,比真的叹出来更让我心虚。
「继续。」
「我认为,既然联盟是冲着四越这个招牌来的,就可以让四越暂时倒下。」
阿尔法重新睁开眼睛。
「你想让我们的商会倒下。」
「只是招牌。人不会有事。」
「店员、供货者、把钱存在银行的人,还有依靠四越工作生活的普通人呢?」
「……我准备在情况真正失控以前出手。」
「用什么判断失控?」
「气息、情报,还有现场状况。」
「如果三个地方同时失控?」
「我可以很快。」
「如果三十个地方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武力能够解决的人数问题,并不一定能解决所有商业问题。
砸毁一家挤兑中的银行只需要一瞬间,让里面每个普通人都不受损失地回到原本生活,却不是同一回事。
「这部分,是我想得不够。」
我老实承认。
阿尔法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
她不是为了把我逼到无话可说才问这些。
她只是需要我自己确认,舞台边缘同样站着真实的人。
「你原本准备怎样救四越?」
「等旧招牌倒下以后,击垮联盟,拿走他们空出来的市场和资产,再成立一家新商会。」
「资本呢?」
「伪钞换出来的金币。真的不够,我还有高塔的五百枚。」
「五百零一枚。」
「纪念金币不能动。」
「我知道。」
阿尔法说得十分平静。
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
「然后呢?」
「让伽玛继续经营。店名可以换,大家不变。住处、工作和需要的东西,我都会准备。」
「所以,你打算先让我们失去已经建立起来的商会,再把另一家商会送给我们。」
「被你这样总结以后,听起来好像有一点绕远。」
「只有一点?」
「……相当绕远。」
水壶开始发出轻响。
阿尔法起身,把热水倒进两只清理过的杯子。没有茶叶,只有从随身小袋里取出的一点干燥香草。
淡淡的草木香在屋里散开。
她把其中一杯放到我面前,重新坐下。
「伪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跟尤洛和贾卡逛街,看见联盟纸钞的时候。」
「也就是说,寄第一封信时还没有。」
「没有。」
「让联盟发生挤兑,是你的主意?」
「制造伪钞换出金币是。挤兑的具体做法,还有纸钞信用、准备金之类,是雪女说的。」
「你当时听懂了吗?」
「当然。」
阿尔法看着我。
「……后来懂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伪钞越来越多,大家就会拿纸去换金币。金币不够,商会会倒。」
「这是一开始就能懂的部分。」
「所以我一开始就懂了。」
阿尔法低头喝了一口热水。
我怀疑她是在借杯沿挡住表情。
「你知道月丹和教团原本也准备利用伪钞,同时拖垮联盟与四越吗?」
「不知道。」
「知道他们的资产还没来得及撤走吗?」
「不知道。」
「知道你提前投放伪钞,会让教团自己的计划来不及发动吗?」
「现在知道了。」
「知道四越最缺的是能够立即兑付的金币吗?」
「我知道商会缺钱。」
「在看见柜台外排起长队以前?」
「……大概知道。」
阿尔法用指尖轻敲桌面。
「所以,庭园后来认为,你提前看穿了教团的计划,故意抢先发行伪钞,把联盟和教团尚未撤出的金币集中到旧设施,再用暗号把金币交给我们,让四越原地渡过挤兑。」
「哦……」
真厉害。
是谁想出的解释?
这套安排比我最初的计划完整得多,也确实充满了幻影女王式的深谋远虑。
「大家都这么想?」
「嗯。」
「你呢?」
「我收到过这封信。」
阿尔法点了点桌上的私信。
「所以我知道,你出发时连自己会犯大错,还是完成长期投资都不确定。」
「那只是谦虚的写法。」
「你还叫我在关键时刻救场。」
「那是为了以防万一。」
「你也不知道约翰这个名字。」
「名字不影响计划的本质。」
「小实。」
「好吧。我没有提前看穿教团的计划。」
亲口说出来以后,我胸口稍微轻了一点。
反正这里只有阿尔法。
在她面前输给一个比我更完美的计划,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
「那么,那张暗号呢?」
「暗号是真的。」
「为什么把身份、伪钞和金库位置都写进去?」
「为了最后揭晓。」
我立刻回答。
这部分确实经过认真考虑。
「贝塔拿着一张谁都读不懂的密文,等一切结束以后终于解开,才发现跟庭园对立的神秘特务其实就是暗影小姐。连藏着金币的旧地点也早已作为线索写在里面。不是很有感觉吗?」
「所以,你本来打算让我们什么时候解开?」
「等我把金币取走、完成新商会的准备以后。」
「具体多久?」
「至少应该再花一点时间。」
「伊塔用了几天。」
「比预想中快。」
「解开以后,我们按照你亲手写下的位置,把金币全部搬回了四越。」
「……一枚都没留?」
「全部登记了。危机期间用于兑付的部分也有记录。」
「那是我准备拿来成立新商会的钱。」
「你准备成立新商会,是为了安置我们。」
「是这样没错。」
「我们用它保住了原来的商会。」
「逻辑上好像没有问题。」
「有问题吗?」
「感情上有。」
我趴到桌面上。
「那座金币小山,我一次都没有真正拥有过。」
「它们大多来自用伪钞完成的兑换,本来也不能直接当成个人财产。」
「至少可以让我多看一会儿。」
「我们搬运以前拍了记录用的影像。」
我立刻抬起头。
「真的?」
「假的。」
「桔梗。」
「我只是想确认,这是不是你最在意的部分。」
她的唇边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学坏了。
阿尔法真的学坏了。
「所以,你对月丹说的『最珍贵之物』——」
「就是金币。」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阿尔法沉默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以指尖轻轻抵住额头。
「雪女似乎认为,你说的是她。」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知道金币是庭园搬走的,也知道月丹没有接近金库。她看见你质问月丹,赶来救她,治好她的伤,还一直追问被夺走的珍贵之物。」
「可是,我问的是金币。」
「你说出金币了吗?」
「没有。神秘角色怎么能把宾语说得那么清楚。」
「月丹呢?」
「也没有。他一直说些道歉和后悔的话。」
「最后的『雪』?」
「是金币的位置。」
「然后他指向雪女所在的方向。」
「她后面正好有一片雪地。」
木屋里安静了很久。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爆裂声。
阿尔法闭上眼睛,肩膀似乎很轻地颤了一下。
「你在笑吗?」
「没有。」
「你绝对在笑。」
「我只是终于理解,为什么雪女提到你时会露出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这部分,暂时不告诉你。」
「太狡猾了。」
「彼此彼此。」
我重新坐直。
难怪雪女靠进怀里时,会露出那种仿佛得到重要答案的样子。
她当时说「谢谢」,原来不只是感谢治疗吗?
回忆起落在颈边的温热呼吸,我的脸颊也跟着热了一点。
不对。
那是救治伤者时必要的身体支撑。身为暗影小姐,不该因为这种程度的误会动摇。
「治好雪女,是计划吗?」
阿尔法忽然问。
「让她亲手复仇,是约定的一部分。月丹从背后袭击她,不在计划里。」
「旧伤呢?」
「顺便治好的。」
「为什么?」
「都已经开始治疗了,只处理新伤却留下旧伤,不符合美学。」
「只是美学?」
「还有……」
我移开视线。
「她确实很漂亮。看见漂亮女孩子带着那样的伤,我很难装作没有发现。」
「诚实回答,值得表扬。」
阿尔法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了一点。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更加危险。
「雪狐商会加入合作,也是你的计划吗?」
「我准备在新商会成立以后继续跟她合作。至于让雪狐保留独立经营,再跟四越共享渠道,是你们谈的吧?」
「主要是伽玛。」
「那就不是我的计划。」
「王国主动要求和四越订立规则呢?」
「不是。」
「实际兑换的人只有三成?」
「不知道。」
「利用三批资金公开兑付,恢复信用?」
「我连第三批资金是什么都不知道。」
「雪女完成最后兑换后带回来的金币。」
「哦。」
「所以,也不是。」
「不是。」
阿尔法开始用指尖计数。
「真正计划过的部分,是使用新身份介入,和雪女合作,用伪钞从联盟换出金币,令联盟崩溃,为雪女留下向月丹复仇的机会,以及在四越倒下以后成立新商会保护大家。」
「还包括可能跟你打一场。」
「那一场战斗,你计划了多少?」
「我知道你可能会来,也希望你在战斗后识破约翰的身份。」
「我在动手以前就认出来了。」
「我知道你知道。」
「是我先看出你想让我假装不知道。」
「至少我看出了你在配合。」
「然后,你打算赢还是输?」
「我打算按照约翰这个身份的上限战斗。」
「这不是回答。」
「想赢。但如果你能越过那个上限,我就接受输。」
阿尔法安静地看着我。
「为什么不在最后提高力量?」
「因为那样太赖皮了。」
我捧起已经不再烫手的杯子。
「而且,我在信里叫你觉得能赢就认真赢我。既然这样说过,就不能在你真的做到以后,用另一个身份的力量把结果抢回来。」
雨夜里,阿尔法的剑抵住咽喉时,我确实懊恼过。
也确实觉得高兴。
她没有因为认出我而退让。没有把我的任性当成必须服从的命令。她守住了自己想保护的东西,也给那场战斗留下了真正的胜负。
「那一段,我很满意。」
我轻声说。
「如果只给战斗评分,可以有九十八分。」
「剩下两分呢?」
「金币被拿走了。」
「那是战斗的主要目的。」
「所以扣两分。」
阿尔法无奈地笑了。
「我也有一件事要坦白。」
「什么?」
「解开暗号以后,伽玛她们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约翰的身份。」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那时就知道了。」
「确实。」
「我没有说明『那时』是在战斗以前,还是战斗以后。」
「哦……」
「她们又问,为什么回来以后不告诉大家。我回答,当时戴尔塔失联,商会也即将面对挤兑,如果在没有确认全部意图以前就公开,只会让士气更加动摇。」
「也很合理。」
「我没有提到你的两封私信,没有提到自己配合你演完身份揭晓,也没有提到战斗以后是你替我治伤,更没有提到我主动放你离开。」
我慢慢睁大眼睛。
「然后呢?」
「伽玛和贝塔认为,我明知敌人是你,却为了保护所有人独自向你拔剑;战后又把真相和痛苦一起藏起来,若无其事地带领大家应对危机。」
「好厉害。」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可是连接起来以后,形象完全不一样了。」
「嗯。」
「你没有纠正?」
「那套解释能够稳定士气,也没有泄露只属于我们的私信。」
阿尔法微微偏头。
「所以,我只说事情已经过去,重要的是你没有抛下我们。」
太完美了。
从已经发生的结果里选出真实片段,按照最适合的顺序排列,再留下恰到好处的空白,让听见的人自行补完一切。
既没有撒谎,也保护了私人秘密,还得到了高深莫测的效果。
「阿尔法。」
「嗯?」
「你已经掌握暗影睿智机关的精髓了。」
「原来那真的是一种机关吗?」
她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我只是忽然发现,只要在合适的时候保持沉默,大家就会自己找到最能接受的答案。再把结果倒过来排列,许多偶然也会看起来像是从一开始就在计划之中。」
「就是这个。」
我认真点头。
「太厉害了。连我都差点相信自己提前看穿了教团。」
「但这也是我一定要来问你的原因。」
阿尔法的语气变得认真。
「给大家一个能够继续前进的解释,和我自己相信那个解释,是两回事。」
壁炉的火焰映在她蓝色的眼睛里。
「如果我也开始把每一次偶然都当成你的安排,把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都补成自己想听的答案,那么,就算我们站得再近,也会有一天完全不知道彼此真正想要什么。」
我没有说话。
「你可以在舞台上保留秘密,也可以为了气氛临时改变演出。可是,只要会牵动庭园、四越,或是让大家误以为自己被抛弃,至少要让我知道真正的目的、不能越过的底线,以及你希望我在失控时做什么。」
「我寄信了。」
「你在信里写,可能是大错误,也可能是长期投资,让我自己判断。」
「还写了请你救场。」
「却没写要从哪里救。」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会在哪里出问题。」
「所以,至少写你知道的部分。」
她伸手覆盖住桌上那两封信。
「身份可以不写,登场方式可以不写,想让我怎样识破你,也可以留到现场。但是,如果你准备让四越倒下,就要告诉我;如果你准备动用能够影响所有人的资金,也要告诉我。」
「这样会少很多神秘感。」
「私信只有我会看。」
她用我曾写在信里的话回答。
我无从反驳。
「好吧。」
我把下巴抵在杯沿。
「下次会写清楚真正目的、风险和最后的退路。舞台细节依然由我决定。」
「可以。」
「遇到假身份时,也不能直接在大家面前拆穿。」
「视情况而定。」
「如果必须战斗,还是要配合气氛。」
「我会先保护大家。」
「保护完以后呢?」
「会考虑你的气氛。」
只能争取到这个程度了。
不过,已经很不错。
我们又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我告诉她,选择旧设施确实有让过去伏笔重新出现的考虑,却没有料到她们会把它当成专门留给庭园的金库地点。
我也承认,雪女解释挤兑计划时,自己有一部分只是用沉默和点头维持约翰的深不可测。
阿尔法则把四越真正的资金状况、联盟倒下以后的兑付过程,以及伽玛如何安排三批金币告诉我。
她没有用结果反过来责怪我的每个选择。
伪钞计划确实提前破坏了教团的布局,也确实从联盟内部转移出足以让四越站稳的金币。假如没有这些,四越会付出更大代价。
可这个好结果,并不能证明我当初忽略的风险不存在。
同样,我最初计划得不够完整,也不代表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错误。
我们把计划、偶然、判断和临场选择一件件分开。
到了最后,阿尔法拿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下四行。
第一行,是「原本计划」。
第二行,是「途中追加」。
第三行,是「完全偶然」。
第四行,是「事后看起来很像计划」。
「最后一行为什么最长?」
我问。
「因为内容最多。」
「这样不太给幻影女王留面子吧。」
「这张纸也只有我会看见。」
又是这句话。
阿尔法真的把私信的用法学得太好了。
「整体评分呢?」
我问。
「结果,九十分。」
「哦。」
「最初计划,三十分。」
「差太多了吧?」
「身份设计,九十分。」
「很好。」
「行动联络,四十分。」
「我寄了两封信。」
「第二封只是在解释戴尔塔。」
「至少比高塔的时候进步了。」
「所以才有四十分。」
「那场雨夜战斗呢?」
阿尔法沉默片刻。
「一百分。」
「比我的评分还高?」
「我没有把失去金币算进战斗评分。」
「评分标准不统一。」
「还有,最后站着的人是我。」
「只限约翰模式。」
「那也是你自己选择的规则。」
她说得没错。
可恶。
我好像越来越难在阿尔法面前占到口头上的便宜了。
等我们终于停止复盘时,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壁炉里的木柴烧掉大半。风吹过屋顶,偶尔让老旧木板发出低沉声响。
阿尔法把写满分类的纸折起来,和两封私信放在一起。
「这个也要收起来?」
「嗯。」
「不许给伽玛看。」
「不会。」
「贝塔也不行。」
「只有我。」
得到保证以后,我终于放松下来。
连日挖掘造成的疲倦也在这时一口气涌了上来。
我趴在桌上,感觉眼皮变得越来越沉。
「困了?」
「一点点。」
「你多久没有好好睡过?」
「有睡。只是睡醒以后又回来挖。」
「难怪雪女一直以为你在认真准备月丹的墓穴。」
「我说了,是金币。」
「嗯,是金币。」
阿尔法起身,在屋里唯一一张窄床上铺开找到的毛毯。她自己显然也已经很累。雨夜的战斗、商会挤兑和连续几天的调度,都没有因为事情结束便从身体里消失。
「桔梗。」
「怎么了?」
「你生气吗?」
她整理毛毯的动作停了一下。
「生气过。」
「现在呢?」
「还有一点。」
真诚得令人无法逃避。
「因为我差点让四越倒下?」
「因为你明知道会让大家担心,还是只留下几句必须由别人猜测的话。也因为你把自己摆在庭园的对面,却觉得只要最后回来,过程就不重要。」
「我没有觉得不重要。」
「那为什么准备去旅行?」
我移开视线。
原本确实打算趁着寒假暂时消失,等大家的怒气随着时间变淡,再若无其事地回来。
这是让自己在人际关系里不吃瘪的终极战术。
不过,在阿尔法已经找到面前的情况下,说出来只会让评分继续下降。
「只是寻找自我的旅行。」
「逃避批评的旅行?」
「顺便有一点那个成分。」
「不许去。」
「寒假已经开始了。」
「想旅行可以。先跟我说清楚,再一起决定联络方式。」
「那就不够神秘了。」
「小实。」
「好啦。」
我举起双手投降。
阿尔法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叹息。
这一次,她终于真的叹出来了。
「但是,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没有抛下我们,也没有在我拔剑时毁掉我们之间的约定。你让雪女完成复仇,救了她,又真的留下了足以帮助四越渡过危机的东西。」
「虽然不是按照我预想的方式。」
「所以,我现在更多的是安心。」
阿尔法在床边坐下。
「过来。」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她身边。
她伸手抱住我。
没有主君与第一席,也没有暗影小姐和阿尔法。
只是从很久以前便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在事情结束以后确认对方确实平安无事。
我的脸颊贴在她肩头。
金色发丝落下来,擦过耳边。熟悉的温度与淡淡香气包围过来,让我原本还准备维持的一点从容迅速消失。
果然。
暗影面具不在的时候,我对阿尔法的抵抗力还是太低了。
「对不起。」
我在她耳边小声说。
「哪一件?」
「让你担心。还有,把本来应该提前告诉你的事情也拿去做演出。」
「嗯。」
「只有『嗯』?」
「我在接受道歉。」
「正常不是应该说没关系吗?」
「有关系。」
她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后脑。
「不过,我原谅你。」
「那就好。」
我把手臂环到她腰后,稍微抱紧了一点。
阿尔法也跟着收紧手臂。
一直绷着的某种东西,终于在这个拥抱里慢慢松开。
「以后,舞台上的暗影小姐可以继续深不可测。」
她低声说。
「但是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要告诉我真正发生了什么。」
「包括很丢脸的部分?」
「尤其是那部分。」
「要求太严格了。」
「因为其他人不会问。」
她说得很轻。
「总得有人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胸有成竹,什么时候只是逞强,又什么时候需要我去接住你。」
我闭上眼睛。
「那个人只能是你。」
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演出上的考虑。
阿尔法安静片刻,把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
「我知道。」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火光轻轻摇动,把我们相拥的影子投在木墙上。所有必须复盘的事情都已经说完,所有应该承认的错误也都得到一个能够接受的答案。
我原本可以就这样闭上眼睛。
可在真正入睡以前,还有一句话忽然变得很想说。
或许是因为阿尔法刚刚把桔梗交给了我。
又或许是因为这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不需要继续扮演什么的气氛,实在很难再遇到第二次。
「桔梗。」
「嗯?」
「我很珍惜庭园里的大家。」
阿尔法没有出声,只是继续抱着我。
「无论是七影,还是后来加入的每一个人……虽然我经常叫不出所有名字,也没有真正理解庭园已经变成了多大的地方,但她们对我来说,都像家人一样。」
这并不是为了让场面变得漂亮才说的话。
我救下的人建立了自己的归处,又把更多无处可去的人带回那里。她们相信暗影小姐,愿意追随那个被我随口创造出来的理想,也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彼此拼上性命。
就算我至今仍没有完全弄懂这一切的规模,那份关系也不是假的。
「可是,在所有人里面,你是最特殊的。」
阿尔法环在我腰后的手臂微微收紧。
「不是因为你是第一席,也不只是因为你最早陪在我身边。」
我抬起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眸。
「只有你会追上来问我真正计划了多少,会在我说得不够清楚的时候继续追问,也只有你知道,小实什么时候只是在逞强。」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很轻。
「暗影小姐可以有很多家人。但能够让我把暗影小姐放下,只当一个普通女孩子的人,只有桔梗。」
阿尔法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我知道。」
又是这句话。
不过,这次从她口中说出来,听起来一点都不显得敷衍。
反而像是,她早已把这份答案珍藏了很久,只是在等待我亲口承认。
现在的气氛很好。
好到如果什么都不做,未免太浪费了。
既然已经互相交换旧名,复盘也顺利结束,最后再以一个轻轻的脸颊吻为今晚收尾,应该十分合理。
这只是亲近之人之间表达感情的方式。
没有其他意思。
我在内心完成论证,稍稍撑起身体,朝阿尔法的脸颊靠过去。
金色发丝擦过我的额头。
距离还剩一点。
阿尔法察觉我的动作,却没有避开。
她的呼吸又安静了一瞬。
就在我的嘴唇即将碰到她脸颊时,她忽然偏过脸。
柔软的唇瓣,正好接住了我。
「……!」
我睁大眼睛。
这和幼年时那场意外完全不同。
没有人被披风绊倒,也没有谁因为失去平衡而压到另一人身上。
阿尔法清楚知道我正在靠近。
然后,她主动用自己的吻回应了我。
最初只是短暂相触。
我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作出判断,她落在我后脑的手已经轻轻托住那里,没有让我因为惊讶立即退开。
她重新贴近。
原本浅淡的吻,就这样一点点加深。
呼吸在近得无法分辨彼此的距离里交错。我的手指下意识攥紧她背后的衣料,刚才还能够从容完成整场复盘的思考,也在那份温柔而明确的亲近中变得一片空白。
没有强迫,也没有急切。
她只是耐心地确认我的反应,等我从猝不及防的僵硬中放松下来,才把我更稳地拥进怀里。
我本来只想亲一下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
感觉并不坏。
不对。
现在不是冷静评分的时候。
等那个漫长得超出预定太多的吻终于结束,我靠在她肩前,急促地换了几次气,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尔法的脸颊也染着淡淡红色。
可她的眼神没有躲开。
「你也是。」
她轻声说。
「什么?」
「小实也是我最特殊的人。」
她以拇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无论庭园里有多少重要的家人,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心脏忽然跳得很重。
我刚才准备好的所有理论,全部被这一句话挤到了角落。
只好先抓住另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那、那是我的初吻!」
我嗔怒地瞪她。
「小实。」
阿尔法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们以前已经碰过一次了。」
「那次是事故!」
「你当时似乎也说过,那是初吻。」
「事故不算。没有主观意愿,只是嘴唇碰在一起,不能算真正的吻。」
我以不容反驳的语气宣布。
「所以,刚才才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初吻。」
「初吻可以分成两次吗?」
「意外初吻和正式初吻属于不同分类。」
「原来如此。」
阿尔法一本正经地点头。
她绝对没有真的被说服。
可恶。
明明是我先准备占一点便宜,为什么最后被夺走主动权的人又是我?
为了避免今后继续在这种事情上陷入被动,还有一项重要条件必须提前说明。
「还有,桔梗。」
「嗯。」
「虽然你是我最特殊、最重要的人,但有一件事必须先说清楚。」
阿尔法看着我,等待后续。
「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对漂亮的女孩子没有抵抗力。」
「我知道。」
「不,你可能还没有完全明白严重程度。」
我认真摇头。
「庭园里有那么多漂亮女孩子,外面也会不断遇到新的。以后我可能会不小心多看几眼,受到邀请时稍微动摇,或是一时没有把握好普通友情与暧昧之间的距离。」
阿尔法安静听着。
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没有松开。
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好像比刚才收得更紧了一点。
「所以?」
「所以,希望桔梗能提前以宽广的胸襟,原谅我可能出现的一点花心。」
我露出尽可能可怜又真诚的表情。
「毕竟,诚实说明风险,也是我们刚刚约好的事情。」
「你倒是立刻学会利用新规则了。」
「这叫提前报告。」
我一本正经地补充。
「而且,欺骗纯情又可爱的女孩子,死后是会被抓进地狱下油锅的。」
阿尔法沉默了一瞬。
「纯情又可爱的女孩子,是指谁?」
「当然是桔梗。」
「……原来如此。」
她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环在我腰间的手却完全没有放松。
看来「可爱」确实有效。
「所以,我宁可现在冒着危险诚实申报,也不能等到以后变成欺骗。」
「你已经开始考虑要怎样欺骗我了吗?」
「没有。我是在提前排除这种可能。」
「为了不下油锅?」
「也为了不让纯情可爱的桔梗受伤。」
「前半句听起来比较真心呢。」
「两边都是真心。」
被放进油锅炸得金黄酥脆,当然十分可怕。
不过,让阿尔法因为我隐瞒了什么而露出雨夜那种眼神,也确实是我不想再看见的事情。
「提前报告,不等于提前获得原谅。」
「不行吗?」
「你会被漂亮女性吸引,是你的喜好。就像你珍惜庭园里的每个人,也不会让刚才对我说的话变成谎言。」
阿尔法停顿一下。
「这一点,我可以用宽广的胸襟接受。」
「太好了。」
「但是。」
果然还有但是。
「如果你用『没有抵抗力』当作理由,隐瞒自己跟谁变得亲近,又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她露出很温柔的微笑。
「到时候,我会在家里先把油烧好,等你回来。」
「听起来不像原谅。」
「我已经提前原谅你会心动,也会尽量用宽广的胸襟理解你的花心。」
阿尔法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嘴唇。
「至于具体做了什么,要具体判断。」
「不能一次性全部原谅吗?」
「不能。」
毫无商量余地。
不过,至少争取到了「尽量用宽广的胸襟」这句话。
作为事前谈判的成果,已经称得上十分不错。
「好吧。」
我重新把脸埋进她肩前。
「不过,最特殊的位置不会变。」
「嗯。」
阿尔法——桔梗,再次抱紧了我。
窄床不适合两个人并排躺下。
可谁也没有提出分开休息。
阿尔法靠在床头,我蜷在她怀里,毛毯从两人肩头一直盖到脚边。壁炉的暖意与她的体温混在一起,很快把最后一点寒气驱散。
「你也很久没睡了吧?」
我问。
「处理完银行的事情以后,睡过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比你多。」
「这不算回答。」
「跟你学的。」
「暗影睿智不能用在这种地方。」
「原来还有使用限制?」
「当然。」
我想继续说明机关的正确使用方式,声音却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阿尔法替我拉高毛毯。
「睡吧。」
「嗯。」
「明天再决定旅行的事。」
「可以去?」
「看你醒来以后,还记不记得今晚答应了什么。」
「我记得。」
「真正目的、风险、底线和退路。」
「还有气氛由我决定。」
「嗯。」
她的指尖缓缓梳过我的长发。
我听着近在耳边的心跳声,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金币已经找到去向。
四越平安无事。
雪女也只是暂时去协助伽玛,不是失踪。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
还有什么呢?
「桔梗……」
「嗯?」
「晚安,桔梗。」
「晚安,小实。」
算了。
想不起来的事情,大概不重要。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小屋外的雪地里——
「老大——!戴尔塔又挖到石头了——!」
戴尔塔站在比先前大出数倍的深坑里,朝树林方向大喊。
隔绝声音与气息的魔力安静覆盖着小屋,没有任何回应传出来。
「这边没有,那就再往旁边挖的说!」
她重新举起铲子,精神十足地扑向下一片雪地。
至于屋里已经相拥入眠的两个人,则彻底忘记了还在外面执行超机密挖掘任务的戴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