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间章 暗影小姐的碎碎念

    从前世开始就是母胎单身的我,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这是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严格来说,我经历过两次出生,所以「母胎」应该分开计算。


    但无论怎么算,结论都没有改变。


    前世,我把全部青春投入修行,直到最后也没能跟任何人建立恋爱关系。


    这一世,我又把绝大部分时间花在成为幻影女王上。虽说曾经跟亚蕾克西雅维持过一段虚假的恋人关系,也有几名漂亮女孩子偶尔对我表现出超越普通友情的亲近,可那都没有真正改变母胎单身的事实。


    然而,昨天晚上——


    我跟阿尔法交换了只有彼此能够使用的旧名。


    我告诉她,她是所有家人之中最特殊的人。


    她说,我也是她最特殊的人。


    然后,我们接吻了。


    不是幼年时扑倒造成的事故,而是双方都保持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最后还抱在一起睡到天亮的那一种。


    这怎么看都已经越过普通幼驯染和主从关系的界线了吧?


    所以,我有女朋友了?


    不对。


    我没有对阿尔法说「请和我交往」。


    阿尔法也没有对我说。


    甚至连一句明确的「我喜欢你」都没有。


    我们只确认了彼此最特殊,交换旧名,接吻,然后相拥而眠。


    ……重新排列一次以后,怎么看都更像女朋友了。


    可是,一段关系总该有开始的时间吧?


    是我把小实告诉她的那一晚?


    是她把桔梗交给我的那一刻?


    是第一次意外碰到嘴唇的时候?


    还是昨天那个真正的吻?


    如果两个人谁都没有表白,这段关系究竟该从哪里开始计算?


    我想了一路,也没有得到答案。


    马车车轮碾过冬日冻硬的道路。


    我靠在车厢一侧,偷偷看向坐在对面的阿尔法。


    她已经换回平日的衣服,金色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正在翻看刚刚由联络人员送来的几份文件。晨光从车窗外落在侧脸上,让那副认真工作的样子显得格外漂亮。


    昨晚亲我的人就是她。


    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厉害。


    不愧是已经掌握睿智机关精髓的女人。


    「怎么了?」


    阿尔法没有抬头。


    「没什么。」


    「你已经看我很久了。」


    「我在思考复杂的人际关系。」


    她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睛。


    「得到答案了吗?」


    「还没有。」


    「那就慢慢想。」


    这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我在思考什么吗?


    应该不知道吧。


    昨晚直到入睡前,我都没有问出「我们现在算不算女朋友」这种话。


    原因很简单。


    太害羞了。


    比承认自己的计划只有三成可靠还要害羞。


    「老大,戴尔塔饿了。」


    坐在旁边的戴尔塔把脸凑过来。


    她身上已经没有泥雪,尾巴也被阿尔法用小屋里剩余的温水仔细清理过。只有铲子还摆在脚边,证明她昨夜确实在我们完全忘记的时候,又独自挖出了十几个新坑。


    今天早上,我们被远处传来的坍塌声惊醒。


    赶出去时,戴尔塔正站在一个深得看不见底的坑边,兴高采烈地表示自己终于挖到了地下岩层。


    想起那副景象,我稍微移开视线。


    「到了四越就有东西吃。」


    「有肉吗?」


    「有。」


    阿尔法替我回答。


    「很多?」


    「完成报告以后,会给你足够的份量。」


    「好!」


    戴尔塔立刻坐好。


    我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她暂时忘记了愿望的问题。


    马车没有驶向四越商会的正门,而是从一处不对外开放的货运入口进入地下。


    外界仍有许多人关注四越的一举一动。席娜·卡盖诺跟阿尔法一同走进商会,很可能制造不必要的情报。因此,在踏入内部通道以前,我重新换上了暗影小姐的装束。


    漆黑长衣覆盖全身,女性轮廓维持原本的形态。面具贴合脸庞的瞬间,强制冷静的术式也随之启动。


    很好。


    无论等会儿看见多少漂亮女性,都不会出现破绽。


    「暗影小姐。」


    阿尔法站在打开的车门旁,向我伸出手。


    「请。」


    她的声音和刚才不同。


    亲近而自然的柔和被收了起来,只留下第一席面对主君时的恭敬与沉稳。


    我把手搭上去。


    阿尔法扶我下车,指尖没有多停留哪怕一瞬。确认我站稳后,她便松开手,退到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距离精准得像是用尺量过。


    「会议已经准备好了。伽玛、雪女、贝塔和纽正在等候。伊普西龙刚从奥里亚纳返回,也带来了需要当面报告的情报。」


    「嗯。」


    我沿着通道向前。


    阿尔法跟在身后。


    昨晚,她还会叫我小实,抱着我睡觉,甚至用指尖碰我的嘴唇。


    今天进入四越以后,却立刻恢复成了完美的下属模式。


    很有趣。


    我忽然想知道,这种模式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


    会议室位于四越商会地下区域最深处。


    长桌上堆着账本、契约、王国送来的文件,以及几只封存证物使用的金属盒。


    伽玛坐在主位一侧,雪女坐在她对面。


    贝塔抱着厚厚一叠记录站在书架旁。纽则俯身核对摊开的契约,手边已经整齐排好几支不同颜色的笔。


    房门开启时,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下。


    「暗影小姐。」


    伽玛立即起身。


    贝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纽也放下手里的文件行礼。


    雪女没有使用庭园的礼节,只以商会经营者的身份起身欠身。


    「终于又见面了呢,暗影小姐。」


    她露出优雅微笑。


    「您把奴家留在王都处理这些麻烦,自己却在雪地里消失了好几天。真是让人担心哟。」


    她已经知道我挖雪是在找金币吗?


    大概不知道。


    在雪女看来,我是在替月丹挖墓。


    而且,她还坚信我口中的「最珍贵之物」是她。


    面具下的强制冷静术式轻轻运转,及时压住了我想要移开视线的冲动。


    「必要之事,已经完成。」


    我在长桌尽头坐下。


    阿尔法没有坐到旁边,而是站在我的右后方。


    「请各位继续。」


    她说。


    会议重新开始。


    「首先是金币。」


    伽玛打开最上方的账本。


    「雨夜接管的一车、旧设施回收的金库资金,以及雪女阁下最后带回的一车,全部维持独立编号。紧急兑付所使用的数额、剩余部分与运输费用都已经完成第一轮核对。」


    「奴家的金币,可没有因为被你们搬走一次,就自动变成四越的财产哟。」


    雪女用铁扇遮住嘴角。


    「当然。」


    伽玛面带微笑。


    「所以我们才会分账。雪狐商会参与兑换的本金、承担的运输风险及可确认收益都会计入结算。」


    「旧设施是奴家的人负责运营,纸钞也是奴家制作的呢。」


    「地点由暗影小姐提供,调查者与联盟私兵则主要由庭园处理。」


    「可是,若没有奴家,贵商会也不会得到那批及时救命的金币吧?」


    「若没有四越完成兑付,那批金币现在只会成为王国追查伪钞来源时最显眼的证物。」


    两人脸上都带着温和笑容。


    桌面上却仿佛出现了看不见的刀光。


    不愧是两名经营大型商会的女性。


    雪女很漂亮,伽玛也很漂亮。


    两个漂亮女人笑着争夺巨额利益的场面,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幸好戴着面具。


    「关于无法明确拆分的部分,我拟定了三种结算方案。」


    纽将文件推到两人之间。


    「第一种以金币直接结清;第二种折算成四越货品和运输额度;第三种则转换成雪狐商会在共同商路中的长期收益份额。每种方式都保留旧设施原工作人员的薪酬及补偿,不计入双方利润。」


    雪女拿起文件。


    「考虑得很周全呢。」


    「这是露娜会长和阿尔法大人共同确认的原则。」


    纽回答。


    她在贵族社会生活过,熟悉契约、资产和王国机构的处理方法。由她把伽玛与雪女谈出的条件改写成不会在未来留下争议的文字,再适合不过。


    「旧设施的守卫和工坊人员呢?」


    我问。


    「均无重伤。」


    纽立即回答。


    「不知情人员已经由雪狐接回。愿意留下的继续受雇,不愿参与后续合作的领取补偿后离开。制造伪钞使用的印版、特殊油墨和剩余纸张均已封存,由双方各自保管一份清单。」


    「很好。」


    我微微点头。


    这一部分确实不能留下给不相关的人收拾。


    「王国正在清查联盟的金库、仓库和账目。」


    纽继续说道。


    「卡达商会残存负责人已经被拘押。几名试图逃离王都的贵族代理人,也被骑士团拦下。我们会把能够公开的证据通过四越渠道交给王国,涉及教团的部分则由庭园另行处理。」


    「至于仍在市面上流通的纸钞——」


    伽玛接过话题。


    「四越发行的纸钞继续照常兑付。联盟纸钞由王国依清算结果处理,四越不会承诺替联盟全额承担债务,但会为持有人提供鉴别、登记及必要的小额周转。」


    「直接替联盟赔偿,只会把他们留下的所有窟窿变成四越的责任。」


    雪女轻摇铁扇。


    「不过,若是完全不管,又会让刚恢复的信用再次动摇。这个尺度,伽玛阁下应该很擅长掌握吧?」


    「我们会谨慎处理。」


    两人对视片刻。


    然后,同时在纽提供的第二种方案旁边写下一条补充条件。


    刚才还在笑着交锋,现在又能毫无阻碍地合作。


    商人的关系真复杂。


    或许比我和阿尔法的关系还容易定义一点。


    至少她们有契约。


    我忽然想到,要不要也写一份女朋友契约。


    不行。


    太没有气氛了。


    而且,阿尔法一定会把期限、责任、风险和终止条件全部列出来。


    想象一下就觉得可怕。


    「暗影小姐。」


    贝塔抱着记录走到面前。


    「这是我根据现有报告整理出的本次事件全记录,请您过目。」


    我伸出手。


    余光却看着身后的阿尔法。


    昨晚相拥时,只要我伸手,她便会自然握住。


    那么,在下属模式里呢?


    阿尔法向前一步。


    然后,从贝塔手中接过报告,准确放进我的掌心。


    指尖只碰到纸张。


    完全没有握手的意思。


    第一次试探,失败。


    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报告第一页写着醒目的标题。


    《暗影小姐以背叛为刃,预见教团百步之后的超绝金融战略全记录》。


    太长了。


    而且,核心内容和事实之间存在不小的距离。


    「我已经尽可能还原您的思考。」


    贝塔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您先于教团发动他们尚未实施的计划,主动背负所有误解,以约翰·史密斯之名深入敌营。最终,联盟瓦解、四越重生、教团资产受创,就连雪狐商会也被纳入新的秩序——」


    「『纳入』这个词需要修改。」


    雪女微笑着插话。


    「奴家是合作,不是被收服哟。」


    贝塔的笔尖停下。


    「从结果来看,雪狐确实进入了暗影小姐构筑的布局。」


    「合作关系的用词,会直接影响外界如何理解所有权和决定权。」


    纽平静提醒。


    「建议改成『建立合作』。」


    「……我会修正。」


    贝塔不情不愿地划掉那两个字。


    「还有『预见教团百步之后』。」


    一道声音从刚刚开启的门外传来。


    伊普西龙走进会议室。


    她穿着适合长途行动的斗篷,蓝色长发从肩后垂下。即使刚从奥里亚纳赶回,脚步与姿态依旧优雅得没有一丝疲惫。


    经过我曾经那次意外撞击与解析后,她的史莱姆塑形术仍然维持得十分完美。


    每一步的重量转移、衣料起伏和身体曲线都自然得挑不出破绽。


    真是优秀的技术。


    也真是非常具有说服力的外形。


    面具,再次立下大功。


    「伊普西龙。」


    贝塔眯起眼睛。


    「你对标题有什么意见?」


    「不是意见,只是提醒你,百步听起来不够优雅。暗影小姐看到的景色,怎么可能用区区步数衡量?」


    「那你想怎么写?」


    「『跨越时代的深谋』。」


    「太空泛了。记录必须具有具体冲击力。」


    「总比百步好。」


    两人立刻开始就标题展开低声争论。


    她们已经知道约翰就是我,也知道暗号与金库的位置,却不知道我在小屋里亲口承认的真实比例。


    阿尔法站在身后,保持沉默。


    她大概正在实践暗影睿智的精髓。


    只要不主动纠正,贝塔和伊普西龙迟早会共同完成一个比事实精彩十倍的版本。


    「先报告奥里亚纳的情况。」


    阿尔法开口。


    「是。」


    伊普西龙立刻停止争论,向我行礼。


    「多艾姆死亡的消息已经正式传回奥里亚纳。王妃与摄政会议对外宣称,他为了保护国王与王国尊严而牺牲,并把萝丝大人列为受庭园蛊惑的叛逆者。」


    果然和王都流传的说法一样。


    「多艾姆遗留的资金与人脉正在被重新分配。几名原本由他直接控制的贵族,已经转而向王妃宣誓效忠。另有教团人员试图寻找新的代理人,接替他在王国内部的位置。」


    伊普西龙把一份密封文件交给纽。


    「这里是目前确认的名字、领地和通信路线。部分线路与卡达商会残存的跨境仓储重合。」


    纽迅速翻阅。


    「如果把联盟查封账册里的代号对应上,至少能确认三处新的中转地。」


    「我也是这样判断。」


    伊普西龙在她身旁坐下,两人立刻开始把来自不同国家的情报并到同一张地图上。


    贝塔也凑过去,试图把其中一部分加入自己的全记录。


    「这个可以作为暗影小姐借金融战提前斩断奥里亚纳教团支援的证据。」


    「只能写成事件造成的后续影响。」


    纽按住她准备落笔的位置。


    「没有证据证明这是行动开始前的既定目标。」


    「可是,从暗影小姐的视角——」


    「贝塔。」


    阿尔法只叫了她的名字。


    贝塔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写进了旁边标注「推测」的一栏。


    很好。


    至少阿尔法掌握暗影睿智以后,没有把整个庭园都带进事后补完的深渊。


    纽将整理好的证物目录与密封文件一并收进文件夹。


    「我先把这部分送往王国联络处。联盟残党与卡达商会之间的联系,需要赶在对方销毁仓储记录以前完成固定。」


    「去吧。」


    阿尔法说道。


    纽向我行礼,随即快步离开。房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隔音结界也随之恢复。


    「有一件事,奴家也很在意呢。」


    雪女的铁扇轻轻敲在桌边。


    「约翰·史密斯这个名字,之后会怎样处理?」


    贝塔与伊普西龙同时看向我。


    留在这间受到严密保护的会议室里的人,都已经知道约翰就是暗影小姐。


    「外界只掌握少量目击情报。」


    伽玛回答。


    「黑色西装、白色半面具、使用钢丝的男性。联盟残党认为他是夺走黄金的关键人物,骑士团则尚未将几起事件完全联系起来。」


    「如果就此消失,他会成为这场风波里永远无法查明的幕后人。」


    贝塔显然很喜欢这个结局。


    「也可以在将来需要时重新使用。」


    伊普西龙说道。


    「男性体格与暗影小姐相差很大,适合作为独立身份。」


    「对奴家而言,约翰公子可不是能够轻易忘记的人哟。」


    雪女望着我。


    「毕竟,他曾为了最珍贵的东西,赶来救过奴家。」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贝塔的眼睛迅速睁大。


    伊普西龙也微微挑眉。


    糟糕。


    雪女为什么要在这里提这件事?


    那句话里的最珍贵之物是金币。


    可她不知道。


    阿尔法知道,却不会解释。


    其他人则刚刚得到一句足以自由补完的暧昧台词。


    「暗影小姐的……最珍贵之物?」


    贝塔小声重复。


    她看向雪女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这是我与暗影小姐之间的事情。」


    雪女笑得更加从容。


    不。


    那是金币与我之间的事情。


    「无须深究。」


    我以暗影小姐的低沉语气说道。


    主动解释只会让误会变得更深。


    而且,身为幻影女王,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慌张澄清「我最珍贵的是钱」。


    贝塔缓缓点头。


    她肯定会深究。


    伊普西龙则用扇面般展开的文件遮住嘴角,若有所思地打量雪女。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


    她什么都没有明白。


    「回到当前议题。」


    阿尔法平静开口。


    一句话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桌面。


    不愧是第一席。


    也不愧是昨天在我耳边说「你也是我最特殊的人」的桔梗。


    她明明站得离我很近,却从头到尾没有流露任何不同。


    看来,普通的试探不够。


    「阿尔法。」


    「是。」


    「靠近一些。」


    她向前半步。


    恰好进入可以低声交谈的距离。


    「请问有何吩咐?」


    语气完美。


    没有害羞,也没有因为昨晚的事情产生丝毫迟疑。


    「这份报告上的字,有些看不清。」


    我随手指向贝塔的记录。


    阿尔法俯下身。


    金发从肩侧落下,淡淡香气靠近过来。她用一只手按住纸页,另一只手准确指向标题下面的第一行。


    「这里记录的是联盟纸钞最初出现异常的时间。」


    「嗯。」


    「需要我为您诵读吗?」


    「不用。」


    她立刻直起身体,重新退回原位。


    第二次试探,只能算平手。


    至少她确实靠近了。


    可完全是下属协助主君阅读文件的距离。


    「这里有点冷。」


    我又说。


    阿尔法看向壁炉。


    「纽。」


    「我立刻调整。」


    纽起身检查通风挡板。


    伊普西龙已经更快一步解下自己的披肩。


    「暗影小姐,如果不嫌弃,请先使用这个。」


    她双手捧着柔软披肩走来。


    「我也可以去取更厚的斗篷!」


    贝塔不甘示弱。


    「雪狐的马车里还有一条上等毛毯哟。」


    就连雪女也加入了。


    一瞬间,四名漂亮女性同时关心起我是不是觉得冷。


    面具下的强制冷静术式开始加大运转。


    失策。


    我原本只是想看阿尔法会不会像昨晚那样把我抱进怀里。


    结果反而触发了全员照顾主君模式。


    「不必。」


    我从容抬手。


    「只是冬日的风,提醒我们仍有许多事情尚未结束。」


    好险。


    台词挽救,九十五分。


    阿尔法的眼神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她绝对看穿了。


    「暗影小姐说得是。」


    贝塔感动地收起斗篷。


    她显然没有看穿。


    会议继续。


    伽玛与雪女暂时选定以货品、运输额度和长期商路收益混合结算,具体比例留待第二轮核算。纽在契约里加入旧雇员保护、情报分级和无法治都市经营权条款。


    伊普西龙则确认会在返回奥里亚纳时,顺路检查三处与卡达仓储重合的中转地。


    贝塔一边记录,一边把自己的标题从「百步之后」改成「跨越时代与国境」。


    看来她和伊普西龙各退了一步。


    至于我,第三次试探仍然没有找到机会。


    「暗影小姐,您一直在看阿尔法大人,是还有什么指示吗?」


    纽忽然问。


    好敏锐。


    「我在确认第一席的工作状态。」


    「需要阿尔法大人暂时休息吗?」


    伽玛立即看过来。


    「她这几天确实没有得到充分休息。」


    「我没有问题。」


    阿尔法回答。


    「疲劳会影响判断。」


    我以主君的语气说道。


    这是合理要求。


    也是事实。


    「阿尔法,坐到我旁边。」


    房间里没有人觉得这道指示奇怪。


    阿尔法是第一席,也是本次危机的主要主持者之一。让她坐到身边参与后续讨论,怎么看都符合身份。


    「遵命。」


    她拉开我右侧的椅子坐下。


    姿势端正,双手自然放在桌上,仍旧保持着随时能够接过任何报告的状态。


    我稍微向她那边挪了一点。


    她没有反应。


    再挪一点。


    阿尔法依旧目视前方。


    我们的衣袖终于轻轻碰在一起。


    她既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近。


    下属模式的防御,意外坚固。


    「下一项,是对参与兑付成员的轮休安排。」


    伽玛翻开新的一页。


    「连续值守超过标准时间的成员已经全部换班。柜台恢复正常营业后,仍需保留两组应急人员。」


    「阿尔法大人也应该列入轮休。」


    贝塔立刻说。


    「同意。」


    伊普西龙难得没有反驳她。


    「如果大小姐没有其他指示,今天的剩余事务可以由我和纽处理。」


    伽玛看向我。


    「准许。」


    我说道。


    「但是,在休息以前,我有一项只能由阿尔法听取的私人报告。」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贝塔眼中明显浮现好奇,却没有提出旁听。


    伽玛已经开始收拾需要带走的文件。


    伊普西龙向我行礼,雪女也从座位起身。


    「那么,结算方案的剩余细节,奴家稍后再与伽玛阁下商谈。」


    她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请替奴家向约翰公子问好哟。」


    贝塔的脚步顿了一下。


    伊普西龙则不动声色地推着她继续往外走。


    「别停。那是主君的私人事务。」


    「我当然知道。」


    贝塔嘴上这样说,视线却像是恨不得穿透雪女的背影。


    伽玛最后离开,替我们合上门。


    阿尔法确认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又重新展开隔绝声音的结界。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


    「私人报告?」


    声音还是阿尔法的声音。


    可那层精确的距离感已经消失了。


    「其实没有报告。」


    「我想也是。」


    她抬手取下我的面具。


    强制冷静术式随之解除。


    「小实,玩够了吗?」


    模式切换得好快。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你第一次伸手,却一直看着我开始。」


    「那么早?」


    「后来又说看不清报告,还故意说冷。」


    阿尔法把面具放在桌边。


    「你昨晚明明可以隔绝风雪,今天这间会议室也一点都不冷。」


    「我只是在测试第一席面对特殊情况时的反应。」


    「测试结果呢?」


    「下属模式很坚固。」


    「因为那里不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


    「所以,边界是有没有旁人?」


    「不只是旁人。」


    阿尔法转过椅子,正面对着我。


    「在人前,我是庭园第一席。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当成大小姐的命令,也会影响其他人如何行动。就算只有我们两个,只要正在处理会影响大家的事务,我也不能因为私人感情而替你改变结果。」


    「比如雨夜的金币?」


    「比如雨夜的金币。」


    「一箱也不给。」


    「一箱也不给。」


    真严格。


    「那什么时候可以变成桔梗?」


    我问。


    「不需要我作为第一席作出判断,也不需要你继续作为暗影小姐下达命令的时候。」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刚才连续试探都没能得到的温度,现在十分自然地贴了上来。


    「像现在这样。」


    「桔梗。」


    「嗯。」


    果然完全不同。


    同一个人可以在一扇门关闭前后,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距离感。


    而且,两种都不是假的。


    阿尔法是真心把暗影小姐视为主君,也是真心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把小实抱进怀里。


    这比单纯一直亲近有趣得多。


    「所以,你想了一路的复杂人际关系,究竟是什么?」


    她忽然问。


    「你果然知道我在想事情。」


    「不知道内容。」


    「那么,这是一个一般性的问题。」


    「嗯。」


    「如果有两个人,互相说对方是最特殊的人,交换了只有彼此能叫的旧名,还在完全清醒的时候接了吻,最后抱在一起睡到天亮——」


    阿尔法的眼中浮现一点笑意。


    「听起来不是一般性的问题。」


    「先不要打断。」


    「好。」


    「可是,她们谁都没有表白,也没有说要交往。那么,这两个人算是女朋友吗?」


    终于问出来了。


    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可失去面具以后,脸颊正在迅速升温。


    阿尔法没有立即回答。


    「小实想算吗?」


    「我是在问一般情况。」


    「关系不是由一般情况决定的。」


    「可是总该有定义。」


    「为什么?」


    「需要确定开始日期。」


    「确定以后呢?」


    「以后回忆时,可以准确说是从哪一天开始。」


    「那你觉得是哪一天?」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


    阿尔法思考片刻。


    「如果从第一次认为对方特殊开始,或许早得连我们都记不清。」


    「不行,太模糊了。」


    「如果从交换旧名开始,是昨天。」


    「可是小实比桔梗更早。」


    「如果从接吻开始,也可以是很久以前的那场意外。」


    「事故不算。」


    「那么,还是昨天。」


    「但没有表白。」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


    阿尔法看着纠结的我,终于轻轻笑了起来。


    「那就先不急着定义。」


    「不定义?」


    「我们知道彼此最特殊,也知道昨晚的吻不是事故。这些不会因为暂时没有一个名称就消失。」


    她稍稍靠近。


    「等小实真正想清楚,希望我们成为什么关系,再亲口告诉我。」


    「为什么是我告诉你?」


    「因为问题是你提出的。」


    「桔梗也可以先说。」


    「我可以等。」


    好狡猾。


    这不是把表白的困难部分全部推给我了吗?


    「那么,在我想清楚以前,我们就不是女朋友?」


    「我没有这样说。」


    「是?」


    「我也没有这样说。」


    阿尔法露出一道深不可测的微笑。


    暗影睿智的机关。


    她竟然把它用在了这里。


    「犯规。」


    「跟小实学的。」


    她倾身靠近,在我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你昨晚原本想要的。」


    我捂住脸颊。


    「下属模式结束以后,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需要我退回去吗?」


    「……不用。」


    阿尔法笑了。


    门外恰好传来敲门声。


    「暗影小姐,结算文件需要您确认最后一项。」


    是伽玛。


    阿尔法松开我的手,重新替我戴好面具。


    她撤去结界,转回长桌旁时,表情已经恢复成毫无破绽的第一席。


    「进来吧。」


    房门开启。


    伽玛、雪女、贝塔、纽和伊普西龙重新走进会议室。


    「私人报告已经结束了吗?」


    伽玛问。


    「嗯。」


    我低沉回应。


    阿尔法站回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仿佛刚才握手、叫旧名和亲吻脸颊的人根本不是她。


    有趣。


    实在太有趣了。


    我忽然觉得,这种在人前与独处时不断切换的关系,就算暂时没有名字,也拥有一种相当特别的魅力。


    「我们同意以第二种方案为基础,加入部分长期收益份额。」


    伽玛将文件递到面前。


    「旧雇员补偿独立计算,雪狐保留无法治都市的经营与人事决定权。跨境仓储情报则与伊普西龙带回的名单合并,双方共同清理。」


    「奴家没有异议。」


    雪女说道。


    「还有奴家先前托付的问候,暗影小姐可别忘记哟。」


    贝塔的笔尖又停了一下。


    「不会。」


    我回答。


    毕竟,我只需要找面镜子就能转达。


    纽收好签署完成的契约。


    伊普西龙则把前往奥里亚纳的路线与三处新目标记进自己的任务册。


    「暗影小姐,这份全记录的标题——」


    贝塔仍没有放弃。


    「我和伊普西龙暂时商定为《跨越时代与国境,于背叛之中拯救一切的金融秘战》。」


    「『一切』太宽泛了。」


    纽提醒。


    「可是很有气势。」


    伊普西龙竟然站在了贝塔那边。


    「奴家认为,还应该加入爱情哟。」


    雪女笑着说。


    「爱情?」


    贝塔猛地抬头。


    「为什么要加入爱情?」


    「谁知道呢。」


    雪女展开铁扇,遮住自己的表情。


    贝塔立刻追问。


    伊普西龙则一边表现得毫无兴趣,一边明显放慢了整理文件的动作。纽试图提醒她们契约尚有副本需要确认,伽玛已经开始揉自己的额角。


    会议室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我坐在长桌尽头,看着眼前这些各有想法的女性。


    她们都是庭园重要的家人。


    雪女则是刚刚建立关系的新合作者。


    每个人都漂亮、优秀,也都有可能在将来与我形成无法预料的羁绊。


    昨晚对阿尔法提前申报自己的花心倾向,果然是正确选择。


    欺骗纯情可爱的女孩子,可是会下油锅的。


    至于阿尔法——


    我以眼角余光看向右后方。


    她正以第一席的姿态安静站在那里。


    察觉我的视线后,那双蓝色眼眸只轻轻弯了一瞬。


    快得没有任何人发现。


    从前世到现在始终母胎单身的我,究竟是不是已经有了女朋友?


    问题依旧没有得到明确答案。


    毕竟,我们谁都没有正式表白,连这段关系该从哪一天开始都无法定义。


    不过,我已经知道一件事。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她是侍立于暗影小姐身后的第一席阿尔法。


    当房门关闭,只剩下我们两个时,她便是会叫我小实、也只允许我唤作桔梗的那个人。


    这份只有彼此知道的距离,暂时还不需要急着命名。


    如果以后真有人问起——


    我就回答,这是最高等级的机密。


    ■


    会议结束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雪女带着签好的文件离开,伽玛与纽去安排后续交接,贝塔则被伊普西龙拖走,继续争论那份记录里究竟需不需要加入爱情。


    阿尔法仍旧站在长桌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暗影小姐从她面前走过,没有回头,只在衣袖交错的一瞬间,用藏在黑色长衣下的小指轻轻碰了她一下。


    很轻。


    若不是始终留意着那个人,甚至不会察觉。


    阿尔法也没有追上去握住她。


    她只是维持第一席应有的距离,跟在主君身后,走过四越商会深处无人知晓的地下长廊。


    原来,小实一路上纠结的是那件事。


    从第一次伸手开始,阿尔法就知道她在试探自己。故意说看不清报告,故意抱怨寒冷,又一点点把椅子挪过来,直到衣袖相碰。


    平日里能够毫不犹豫走进敌阵的暗影小姐,面对这种事情时,竟然会小心得近乎可怜。


    很可爱。


    这个念头当然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暗影小姐是庭园的主君,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她不该因为阿尔法的私心,在众人面前露出不属于主君的破绽。


    所以阿尔法守住了边界。


    她没有在长桌旁回应那只伸来的手,也没有顺着怕冷的借口抱住对方。即使坐到身边,也只是让两人的衣袖轻轻相触。


    可当门扉关闭,声音与气息都被隔绝以后,那条边界便会变成另一种模样。


    那时,暗影小姐可以只是小实。


    会害羞,会纠结,会抓住她的手追问两人到底算不算女朋友,也会因为得不到明确答案而露出嗔怒表情的普通女孩。


    只有在无人在场的时候才存在的关系。


    若一定要用一个不够庄重、却意外准确的说法来形容,或许就是地下关系。


    而那位威严、强大,令整个世界都无法忽视的主君,关上门以后,便会变成只在她面前露出软弱的地下女友。


    阿尔法很享受这件事。


    甚至比自己原本想象的还要享受。


    她享受小实故作镇定地叫她桔梗,也享受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偷偷碰一下自己的手指。她喜欢公开场合那半步不可逾越的距离,也喜欢门扉关闭后,亲手把那段距离全部收回。


    这或许是一点不适合第一席的独占欲。


    但她不打算否认。


    小实问她,为什么不能先由她说出答案。


    当然可以。


    阿尔法只要开口,就能替这段关系加上一个名字,也能替犹豫不决的小实决定所谓的开始日期。


    可她不想这样做。


    她已经替庭园作出过无数决定,也会继续替所有成员判断方向、承担结果。唯独这件事,她想等小实不再借一般情况发问,而是以自己的心意,亲口说出真正想要的关系。


    在那以前,没有名字也很好。


    甚至永远无法见光,也无妨。


    她们本就是在暗影中相遇,也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起长大。世人的承认、公开的称呼与能够被记录的纪念日,都无法让这段关系变得更加真实。


    只要在所有人离开以后,小实仍会把最脆弱的地方交给她。


    只要主君站在光与目光之中时,她仍是能够守在最近处的第一席。


    这样就足够了。


    前方的暗影小姐忽然稍稍放慢脚步。


    阿尔法也跟着放慢,没有缩短那半步距离。


    长廊尽头已经能看见其他成员的身影。在跨出地下区域以前,任何亲近都必须重新藏好。


    可在最后一段无人看见的阴影里,阿尔法的手垂落身侧,用小指勾住了那根仍藏在漆黑衣袖下、悄悄等着自己的手指。


    只有一下。


    随后两人同时松开。


    暗影小姐没有回头,脚步却明显轻快了一点。


    阿尔法唇边也浮现出无人能够看见的微笑。


    先不命名吧。


    至少现在,这位藏在暗影深处的地下女友,只属于她一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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