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在不远处的是某位年轻男子,身上的士官制服在贫民窟中显得十分突兀。而在他眼中的——则是三个衣衫脏破不堪的流民,正揪着某位少女的头发捆住双手将她顶在墙边的景象。「放开那个女人!」他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
「……嘁」然而面对官家,三个家伙的反应却居然不是忌惮。他们面露迟疑,还互相交换了几次眼神,并未放松对我的束缚。
「没听到在下的话吗!?」
男子见势伸手向腰间准备拔刀,迈步走来。我听到低声的「我拖住他,你们快走」,接着就被什么东西蒙住眼睛。「放,放开我!」试图挣扎也无济于事,只感到似乎要被人横搬起来。
「呜啊!」
好在并没被得逞。紧随其后的是「啊呃!」「哎哟!」两声惨叫。
「对付你们,用刀背就够了。」
接着是收刀入鞘的响动,我感到四肢的拘束被解开了。「你没事吧?」
「呼,还,还好……」
我惊魂未定地答道,试图整理状况。
眼前这位……莫名出现在贫民窟中的士官,有一张透出坚毅气质的面孔,剪短的碎发和瞳孔都是少见的黑色,正关切地查看我的状况。
「那个,非常感谢您的搭救……」
「不必。路见不平而已。」
哎呀,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英雄救美?可惜我心里已经有希罗王子殿下了,对后来的他只会产生感激之情。
我拉着他的手起身,整理衣衫,发现他正在打量着我:「说来你是……?」
「啊,真是怠慢……小女子名为丽兹菲儿·德·泽兰,是德利格·德·泽兰大人的女儿。」
的确要论与贫民窟画风不合,这身贵族千金的行头大概不在士官制服之下。环境不适合行大礼,我便简单俯身算数。
「原来如此。可是泽兰家的千金——」他四顾周围,「怎么会在这里遇险?」
「唔……这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一边赔笑,我一边琢磨着该怎么把迷路的丢人事糊弄过去……却突然发现本该被他打翻在地的三人之一,已经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抬手袭向他毫无防备的后脑。「危险!」
「……哼!」
锤在那人脸上的铁拳再次将其击倒。黑发男没来得及反应,出手的另有其人。
「父亲大人!!」
此刻没有什么比他的出现更能让我安心了。
父亲像是不解气似的,接着踹了躺地上的另两个人各一脚。「丽兹菲儿!你还好吧?」
「我没事,父亲大人!仰仗这位先生相救……」
「这是怎么回事,独眼贾科莫?」
他不无愤怒地转身问道,原来和父亲一同到的另有其人。「这可怪不得我啊?」接父亲话的那个人在一旁摊开手,是个围了一圈络腮胡的大叔,脸上一道划过眼睛的可怕伤疤似乎很好地解释了诨号来由,令那副笑容都跟着恐怖起来,「要是乖乖待着的话,这位小姐的确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是丽兹菲儿淘气没错,但你也不叫手下人注意点?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
「会给的会给的,所以这几个不长眼的小子不就随你处置了吗。」
他接了几声爽朗的大笑,「那我贾科莫可就静候您的佳音了哦,当朝宰相大人?」挥着手转身离去。
父亲则是皱着眉头目送。……来到王都后我才发现,能让那个印象中无所不能的父亲困扰的事情原来那么多。
「没哪里伤着吧,丽兹菲儿?」
「我没事的,父亲大人。」
好在他不像有怪罪我乱跑的意思,过来确认了我的状况便松了口气。不远处,方才那位黑发士官正挨个用绳索把三个袭击者捆起来,「多亏有这位,嗯……」等想说明时才意识到,我都还不知他的名字。
「——杰瑞尔,公子?」
倒是父亲先一脸惊讶地报出了这个称呼。
「正是在下。幸会……不知是否该这么说,德利格宰相大人。」
被称为杰瑞尔的他放下手上的事,起身行了一个军队礼。「哎?」我下意识问,「两位认识吗?」
「……在这介绍一下吧,这位就是现任齐亚尔公爵大人的长公子,杰瑞尔·德·齐亚尔先生。丽兹菲儿?」
「啊,见过杰瑞尔大人!」
我赶忙摆起架势,他以注目礼回应。
杰瑞尔·德·齐亚尔。
在前世中无缘接触的陌生人物,年龄在各家当代子嗣中算领头羊,早早自圣罗伊尔学园毕业并进入禁卫军服役。在王国历一七二年的当下……他应该是处于毕业一年后的时节,十八岁。
怪不得会是黑发黑瞳,这正是齐亚尔家除了尚武传统之外,可谓标志的血系特征。
「感谢您出手相救,小女子日后必当重谢……」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
他把三个罪犯从地上催起来,「那么在下准备把这些家伙们押到治安局去。请宰相大人和令千金往后多加小心,虽不知两位到这种地方来是出于何种目的……」说着他打量了父亲那边一下,「这种地方总归不宜久留,还是尽早完事脱身为好吧。」
「谨记在心。」
语毕他便押着那三个家伙慢慢走远了。被他这么一提,我才想起自己仍身处这脏乱不堪的贫民窟中。「杰瑞尔先生说的不错,事情办完了的话,父亲大人也快点动身吧!女儿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也是。这回可别再不听为父的话乱跑了哦?」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说实话要不是碍于身为LADY的自尊,我其实想叫他背我……
这次就抓着他的衣服好了,但为了跟上他的步伐,还是免不了被地上横流的污水溅到衣服。
「唔呕……」
即使鼻子都差不多习惯这气味了,我仍不免一阵恶心。
说来父亲究竟是来这干什么的?堂堂宰相大人居然亲临这等地界,那个独眼贾科莫是值得出这么大面子的对象吗?
(咦?这么说来……)
虽幸得被他救助,但要论奇怪的话,这位杰瑞尔公子似乎也不在我们之下。
他这个禁卫军士官又缘何会在贫民窟现身?
不论哪个疑问结果都没能得出答案。父亲日理万机,自然是没有逐个向我解释的义务。
至于杰瑞尔公子那边,重逢的时刻我们立马就又碰上了新的事态。
「求求你,放了三位哥哥吧!」
第二天我作为当事人前去作证时,就发现他一脸为难地站在治安局门外,被个小孩抱住大腿。
「杰瑞尔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在下也不清楚。」杰瑞尔苦着脸回应,「突然就被缠上了,听治安官说,这孩子似乎昨天就一路跟着在下来到这,之后就没离开过。」
「求求你了老爷!罗宾哥哥,约翰哥哥和乔治哥哥其实都不是坏人!他们那么做是有原因的!」
我也跟着打量起这个声泪俱下哀求着的孩子来。
不知有没过十岁,以衣着而言还算像样,但仍旧掩盖不了瘦弱的体型,细看下还能发现许多缝补的痕迹……尤其令人在意的是自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独特臭味,有些刺鼻,但又和贫民窟街上的不同。
「有原因的,是什么意思?」
「这位姐姐!」
小孩注意到了我,他似乎认得我,放开杰瑞尔的腿当场跪倒在地:「真的非常对不起!但是赫尔南奶奶真的急需用钱,缺很多的钱!所以哥哥们才一时鬼迷心窍……」
「哼嗯~鬼迷心窍到了居然敢对公爵家的人出手吗?」
「呜,实,实在抱歉,当时真的不知道……」
「到了这份上,实在让人好奇究竟是要钱做什么了呢。」
「那,那是……」
面前的孩子仿佛坐立难安着要不要坦白,不过在我的注视之下。最后还是畏畏缩缩地说道:
「因为,没有钱买原料的话,赫尔南奶奶就没法用炼金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