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落」第二十五日,星期三,至「崩落」第二十六日,星期四。
(啊……。)
哐啷。叮铃。
手臂所托的沉重长匣摔落。连一声呻吟都没有,辉夜朝前跌翻在地。
她挣扎着以一手支撑起前半身,却是一阵头晕目眩。又一次「叮铃」,长发一扬,她再次往前跌倒,此后就维持着脸冲下的姿势伏在地上,不动弹了。
达文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潘-格里高利,后者怒目圆睁,正要走过去惩罚她。尽管已经入夜,准公爵看得很明白,眼前的奴隶并非是绊在了自己的足镣上。
(……)
微张的红色左眼无神,雪白的裸背不断战栗,她已到了极限,连谢罪的体力都没有,处罚也是白费力气。
当然,达文给辉夜安排这项「夜间工作」的时候,并不知道辉夜前一夜通宵未眠的事,不过即便知道了,也必不可能改变决定。
一者,辉夜只是奴隶,堂堂公爵之子怎可能去关照区区一名奴隶的境况。二者,若不折腾折腾这个黑发少女,实在难以排解傍晚时分涨起的无名不快之情绪。
——三者,大约,这也是一种「互动」,至少是「互动」的尝试。
于是,整整六个小时——现在是第七个小时——之中,辉夜依命令,将合计一百柄训练用剑的剑匣,一匣一匣地从漆有大骑士团纹章的用船上搬下来,卸在码头边的指定位置,以供达文与其侧近在夜训中随时选用。
当她终于搬完以后,达文似乎又决定取消今夜的「对剑」练习了,所以必须要搬回去。而当她终于搬回去以后,达文似乎又觉得果然不要取消为好,所以还是必须搬出来。
来来回回,来来回回,不准她停下脚步。只有当潘装作无意一般朝她的脸撒上一把沙,让她摔在地上捂着眼睛颤抖的时候,她才可以得到片刻的停歇。
如此反复便是如今的结果。达文俯视着趴伏的少女,完全不明白。
为什么,就是不愿说话?
明明很累、很痛苦吧。要你开口讨饶一句,为什么那么困难?
就那么倔强吗?就那么不愿意表露心意,把所想之事,简简单单说出来吗?
这个混蛋女人,是有多扭曲啊。
每每都逼得自己只能动用「伤害性的做法」,而即便如此做,也只是像在与一面墙对话。
没有灵魂的躯壳。啊,是吗,「奴隶」是吗。
——那为什么,对那个克里欧,就可以用那种表情回应呢!?
结果走过去的是达文自己。被逼无奈的达文-佩塔尔。
以只手掐住少女奴隶的脖子,将她举在空中,凝视了许久。
「……」
背着残月之光,垂下长发、手足、裙摆与锁链的少女如同剪影一般,使得达文看不清她的两眼与表情。但间隔着项圈的纤柔细腻的触感不会有错。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连一丝颤抖也没有,是昏过去了吗。
——这一刻,大概是没有看到辉夜惯常的、似有嘲弄之意的微笑的缘故,达文头一次对辉夜产生了名为「怜悯」的情绪。
于是他扬起手,叮铃叮铃,哗啦,辉夜被他远远地抛落在水里。
是的,「怜悯」。达文原想用辉夜的血淬剑,将烫得发亮的新剑一把一把插进她的身体,这是最最适合用来纾解武人眼下的不悦的做法。
倒想看看她是不是在那种状况下也有本事忍住号哭与尖叫,倒想看看,她是不是在那种情况下,也能不求饶。
但那毕竟太残酷了一些。而且就算是「不死之人」,用这么厉害的手法,多半也会死。
所以温和一些处置,过些时日再让人把她捞起来吧,因为达文的内心深处还并不希望辉夜死去。
因为,鸫鸟还未被捕到。
(!)
一阵寒战,至此辉夜才彻底恢复意识。
彻骨冰寒的来源是腥咸味的水,迅速地将体温夺走。长长的黑发笼于红色双眼之前,少女就在这一片昏暗不明之中下沉。
水面,亦或者说微光之所在,离指尖越来越远。自唇侧流走的小小的气泡串径直往那里去,似乎是想提醒她,那里也是生命之所在。
(——!)
直至刚才还仿佛完全不存在的溺水感猛地在呼吸道中炸裂开来,如同死神本尊亲临,用又冷又湿、指甲长长、皮肤起皱的手攫住了她的心脏。
(呜嗯……)
(包…围……我……的…水……是……污——)
(啊……。)
与意识一同恢复的不止是五感,还有记忆。
是码头。名为杰西卡的「剑」奴隶一度想要将自己沉没的码头。
被人以单手掐着脖子,举在空中,凝视了许久。
金星不断落进眼帘,直至一切都搅上涟漪。
最终还是被抛落。对方做了杰西卡没有做的事。
是的,听到了缠绕自己周身的锁链鸣音,也听到了自己落水时水花溅起的声音。那水花打在了脸上,但一瞬间就和「海」合为一体。
于是被剥夺了呼吸。
(是……惩……罚……)
(我……不……可……以……)
实际上,「死神之手」也只是修辞罢了。
若「死」真的降临,让窒息的少女得以从万分痛苦的濒死体验中解脱,旁观者兴许还会觉得它是个温柔仁慈的存在。可如今它只是在少女的头顶盘旋,偶或围绕着她旋转,唯独不肯靠近少女哪怕丝毫。
因为她颈上的红色项圈。
这个圆环状的物体仿佛是一个极富耐性的行刑人,不仅是「死」,连昏迷都不愿直接放行。少女唯有在这半强迫性的清醒中,被锁链朝着黑域越曳越深。
(啊…啊…………是……吗……………)
(呼…呼……呼…………呼……呼…呼……呼………………)
(那……么…………)
(这…一…次…………有…可……能…………到…………………………)
——直至她最终还是昏迷过去为止。
(……)
(嗯?)
被海波轻摇着,辉夜苏醒过来。
被锁链拘束的手臂,正不自觉地搭住像是黝黑流木的东西的一角。胸以下的部分皆泡在水里,上半身则是湿漉漉的,冷得很。
(……棺材?)
(魔法物品?)
(像是空的……)
头上的月已四更,映照在少女奴隶低垂的眼帘里,如同两个亮点。海岸与浮桥已有了距离,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
「咳、咳咳……呵……呵……」
一阵虚弱的咳嗽,随后是小口的喘息。
(唔姆。)
(溺水然后得救,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嘛。)
(又是哪个坏蛋,坏我好事……)
(啊哈哈。不对,不对,我可不想死。)
(从来都没有想过哦?应该心怀感激,心怀感激才是。)
(!)
哗啦啦。仿佛应和着她的咳嗽声,谁击碎了月之浮影,从水下浮起来了。又一名少女像是落水的小狗一样不停摇晃着小小的脑袋,把水滴从两边洒下来。
她与少女奴隶年纪相仿,似乎更小一些。黑色短发松松地挟住楚楚可怜的脸庞,末端如波浪般曲卷。
因为夜深,看不清好奇的两眼究竟是水蓝色还是海蓝色。一条肥肥的海鱼被她从中段咬住,正在奋力挣扎。
(「水的魔法」……好像是「水中呼吸」之类。)
(哼姆,救了我的坏家伙就是你吗?)
(这条鱼是怎么回——)
(!)
脖颈上则是项圈。 与辉夜身上皮革软带兼金属扣的样式不同,完全由金属制成,已是锈迹斑斑。
能看出原先是弓形的两片,但烧铸成了一体,形成「Φ」字形,突出的两端各有一孔在上。
(这,又是……)
项圈侧面,相同的陈旧铭记彼此重叠,接近磨灭。那古文字皆是「今日已抽取」,尽管辉夜无法读解,也能猜测到不是什么好话。
(这个孩子………………)
「你醒啦!已经没事了哦!」
短发少女似乎很高兴。因为衔着鱼,有些口齿不清。
「鱼,吃吗?」
接着她从水中抬起手,从头尾抓住还在试图跳脱的鱼,朝着辉夜的方向递。
像在分享好东西给朋友一样,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呃呜。)
辉夜缩着脖子轻轻摇头。
「很有营养的哦?」
即便她这么说,辉夜也只是在寒战之中再次摇头。
(谢谢你啦,但是,那个……)
(我以前的世界的「生食文化」还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
(!)
短发少女露出很可惜的神色,「哈呜哈呜」地自己吃起鱼来了。
(还在动,我说,还在动!)
既没有避开腥滑的鱼鳞,也没有介意苦涩的胆汁。短短半分钟过去,鱼就只剩一条鱼骨,被她随意地丢在水里。
(…………呃、呃呜。)
「嘿咻!」
(咿咿咿!)
随后,少女突然跃上了辉夜所依偎的「流木」的正中,左右展开双臂蹲跪下来。一阵摇晃,差点把辉夜掀进水里。
「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忙侧身抓住辉夜的手臂,然后慌慌张张地俯身,帮辉夜擦拂被溅湿的眼睛。一边擦,一边连连地道歉。
辉夜终于又能看清了。
少女浑身是水珠,所穿的乃是带有裙边的一体式泳衣,肩膀上侧也有类似裙边的纱褶边。虽说暴露着细嫩的鼠蹊部,这套行头毫无性感的要素,似乎与年龄相符。
与年龄不符的是手腕和脚踝上,类似女仆腕扣,看上去颇有重量的「结构」。
这四个物件与项圈同样是锈迹斑斑的金属制品,「纽扣」的位置也同样留有孔洞。
(………………果然,这边也是。)
若不是没有锁链穿入其中,简直就像奴隶一样。即便没有锁链,也像是从禁闭之处逃脱,但无法拆卸拘束具残留部分的奴隶。
(这孩子,究竟——)
(!)
视线继续往下,能看到对方小小的、潮湿的脚。
右脚的小脚趾已经没有了。
「很早就不会痛了哦。」注意到了辉夜的视线,对方欢笑着,毫无芥蒂地回答。
(……………………。)
辉夜静静地把脸埋了下去。
「你是奴隶吧?」看上去像奴隶的少女,大大方方地问。
(……)
怯生生地,辉夜点点头作答。
「蕾茵也是奴隶哦。」自称是奴隶的少女,大大方方地说。
(「雨」……吗。)
怯生生地,辉夜又缩了缩脖颈。
戏水的少女愉快地笑着,摸摸辉夜的头,仿佛很喜欢辉夜一样。
(……唔、唔姆…………)
怯生生地,辉夜眯起了眼睛。
「既然大家都是奴隶,从今天起,你就是蕾茵的小妹了哦?蕾茵会教给你好多好多做奴隶的道理的,你必须要听蕾茵的话哦!」
随后她得意洋洋地说。
(…………………………哈?)
怔怔地,辉夜又把脸抬起来了。
(等一下,等一下——)
「第一,就是要征服世界!」
完全没有发觉辉夜的神色变化,蕾茵自顾自地开始发号施令。
(第一个目标就定得那么高!)
(话说这是奴隶的目标吗!?)
「啊,你放心哦,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因为『老大』也有照顾小妹的『义务』!你看,蕾茵都把自己的『盒子』给你用了!」
随后,像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公平」,她急急忙忙地补充。
(我突然多了个「老大」!?)
(不不不,不要把「棺材」说得好像「在我家千万不要拘谨」一样!)
「好像『老大』还必须『罩着』小妹……蕾茵不太懂……总之只要找到把你丢进水里的坏蛋再杀掉就可以了吧?」
少女结结巴巴地说着不知从城市哪个角落学来的词汇,惹得辉夜拼命地摇头。
(不劳费心!不劳费心!)
(会死的,千万不要!)
「啊,你在担心蕾茵吗?没关系的哦,蕾茵可是很厉害的哦!」
看到辉夜的反应,她欢笑着伸手去轻拍辉夜的头,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咿呜!咿呜!)
(欺负我没法松手!)
随着睫毛一阵抖动,辉夜终于再次睁开眼睛。
半垂的眼睑之下,红瞳已有不满。
(——我说呐!)
(虽然还有很多不确定的事,你是,奴隶吧?)
(一、般、来、说,正常的奴隶,哪有这么开开心心、喜气洋洋的样子,那不是变态吗!?)
(还随口就是「杀人」……不管是作为女孩子,还是作为奴隶都不可以的吧!?)
(你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呀?到底是怎么教育你的嘛!)
「而且,蕾茵还会去求蕾茵的主人来帮忙的哦。蕾茵的主人,比蕾茵更加厉害,要厉害一千倍哦!」
再一次,蕾茵错过了辉夜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地炫耀起来。
(……嚯。)
「而且,主人还很善良,绝对不会对坏事放任不管的哦!」
信誓旦旦地,蕾茵对辉夜担保。
(嗯,嗯,我在听,我在听。)
「而且,主人还很聪明、很勇敢,还很高,很帅气……咿呀呀呀呀~~~~~」
此时的蕾茵已经放下了两膝端正地跪下,轻轻捧住自己的脸。笑容满面,两眼已经成了月牙。
(……那么这位又厉害、又善良、又勇敢、又聪明、又高、又帅气的主人究竟是?)
「只有一个缺点哦,蕾茵只告诉你一个人。朗达利大人的视力不好。」
因为蕾茵压低嗓音的悄悄话,辉夜差点松手,又跌进水里。
(冰、柱、先、生!)
(原、来、是、他!!!)
(你是他的奴隶,不对,「眷族」或者「眷属」!)
(难怪是「征服世界」!难怪是「水魔法」!)
(可恶!在他投降以后,不光是他,「邪恶感知」把他的手下也都豁免了吗?)
(因为「邪恶感知」没有反应,才没发现这么明显的事情!)
再次平稳了身体后,少女奴隶转过头,仰视眼前跪的人。
小脑袋轻侧,两眼已是圆溜溜的了。
(呵。)
(善良……?)
(勇敢…………?)
(帅气………………?)
(他…………………………?)
「嗯姆姆姆………………」
然而蕾茵已经沉入了某种回忆,因此又没能注意到。
「对了,蕾茵说过要教你『做奴隶的道理』的哦。你记住哦,黑头发的是笨蛋。」
像是发表结论一样,她很不愉快地说。
(突突突然,说什么呐!)
(你自己不也是黑头发!)
(等等,不单单是你,你的主子也是黑头发吧!)
(你们要自认笨蛋我倒是无所谓,但是绝对不准说我——)
「从以前开始就喜欢过来找朗达利大人,朗达利大人也就一直陪她,坏死了。要不是她能站到墙上和天花板上,蕾茵打不到她,蕾茵早就把她干掉了。这是『老大』说的,绝对不准和她玩哦。」
(啊。)
(原来是在说「她」啊。)
(……呼呼呼。)
(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八卦。)
「不过!朗达利大人还是更加喜欢蕾茵的哦!」少女突然又朗声抗辩起来,「因为蕾茵打她的话,朗达利大人从来都不管,但是如果她要打蕾茵,朗达利大人会抱着蕾茵闪开的哦!」
(呃。)
(……如果我没有猜错,大概是别的原因。)
「所以,答应蕾茵哦?绝对绝对答应蕾茵,不要和黑头发的还有粉红色头发的玩哦?」
(粉红色头发?)
「啊,是粉红色头发!」
(来得好快!?)
(谁是粉——)
(啊。)
(啊哈哈。)
(也是。)
(在这个世界,这座城市,和魔王先生他们掐架的,是「她们」呀。)
洋裙与鬈发一般粉红,然而岸上的少女摆出的并非是与其相称的可爱姿势。
魔法☆桃桃警惕地瞪着海的方向,前后叉开两腿,被白色长手套包裹的两手紧握大斧子的斧柄。
(她来这里做什么?)
居然没有和往常那样感应到「邪恶」。要不是对方出声,就完全错过了。
(这家伙……唔姆,倒……确实是笨蛋?)
「是『没朋友』的那一个!」
像是回应蕾茵一般,她朗声喊叫。
尽管已经有一阵没有与对方交战了,阿雅很清楚怎么动摇蕾茵。
「谁、谁说蕾茵没有朋友!」蕾茵握紧小小的拳头,大声嚷道。
——果然慌乱起来了。
「蕾茵的朋友就在这里哦!」她再度跳进水里。
——但是今天,跟在后面的句子不太一样。
(……哈?)
(等等,等等,别这样搂着我!)
(要翻掉了,要翻掉了,棺材要翻掉了!)
「!」
阿雅定睛一看,才发现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扒拉在「流木」侧面的小小人影。
蕾茵用脸贴着的这张脸……有印象……是中央中学的那个!
(啊……)
(啊哈哈。)
(那、那个,你、你好呀。)
她变得气恼起来。
「你,绑架!」
「才不是绑架!是蕾茵把她——」
「快点把她交出来!否则,今天绝对把你解决掉!」
「就凭你!就凭你这个连飞都不会的杂鱼魔法少女!」
尽管已经有一阵没有与对方交战了,蕾茵同样很清楚怎么动摇阿雅。
于是她再度得意起来。
要是平时的话,蕾茵很害怕阿雅。
以前她经常被安排去打扫战场。那些或是被从头至尾两分、或是被齐腰斩断的魔物尸体,让她发自内心地恐惧。
但眼下是在水里,是自己的「主场」,而对方绝对没有本事越过那么宽阔的水面来攻击自己。
所以眼下,就算赢不了,也绝对不会输。
「杂——鱼——杂——鱼——杂——鱼——杂——鱼——」
半沉半浮之间,她愉悦地眯起眼睛,把手指放在唇边。
「杂——鱼——杂——鱼——杂——鱼——杂——鱼——」
语调一改,变得极其轻快。以全身心,享受着阿雅的无声愤怒。
(小孩子吗!)
(……虽然本来就是小孩子。)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太应该,但是看斧子小姐这样,好像也挺有趣——)
「蕾茵再教你一件事哦,魔法少女也都是很笨很笨的坏蛋。」
(……。)
抽空还要「指导」一下自己的「小妹」。全然不顾辉夜再次半垂的眼睑。
随后,再度,「杂——鱼——杂——鱼——杂——鱼——杂——鱼——」
(!)
——不过,蕾茵有一点弄错了。
哗。
桃桃☆春之风。终于,阿雅落下一斧。
水面瞬间一线二分,连下弦月影也切开,直至遥处的一点。
蕾茵的数根侧发,缓缓地飘落下去。
哗啦啦,哗啦啦啦啦。「杂——鱼——杂——鱼——杂——……。」
随着水面再次相合,波浪彼此互击,推得「流木」摇来摇去,短发少女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愣住不出声了。
(啊哈哈。)
——在这个距离,阿雅依旧随时能取她的性命。
(这帮犯规的家伙,一如既往呀。)
之所以错开了蕾茵半个身位,并不是怕会不小心劈到辉夜而避开,或者失误。
魔法少女的能力有其适性。
阿雅的斧子威猛锋利,但是起手收手都十分缓慢,完全不像欧若拉那般轻灵。
打不中的话,再厉害也毫无意义。
——粉发少女被赋予了这样的武器,正是因为她是西弗斯的魔法少女三人组中,最有「精准命中」天赋的那一个。
所以这单纯是故意为之。
被人这样挑衅,当然很生气,非常,非常地生气。
但是今夜看不到对方身上代表「恶」的光芒,出手时就不可能没有顾虑。
当然,她也不是不知道,就算没有那红色的光,也并不表示不邪恶。
不会发光的坏家伙多的是。眼下对方挟持的奴隶少女,正好提醒她想起来两星期前的那么一件事。
然而,在目前的状况下,就因为没有那光的指引,她缺乏「断罪」蕾茵的依据。
所以才会给她机会,仅仅一次。
——这和欧若拉姐姐的交待没有什么关系。
阿雅绝不会相信,孤儿院的井堵死的那一年,给孩子们送水的人是蕾茵。
「最后再和你说一遍,把她交出来!」
粉发的少女,威胁性地再次举起利斧。
「——才不交给你!才不交给你!笨蛋,杂鱼,才不交给你!」
蕾茵则是展开双臂,挡在辉夜之前,凶狠地回应。
「那么,接下来的都是你自找的了哦。」
阿雅的声音变得低沉。
「才不交给你!才不交给你!才不交给你!……呜呜,呜呜呜呜……才不交给你……」
蕾茵的声音虽然还那么凶狠,但已经两眼泛泪,开始啜泣。
阿雅深吸一口气。
在普通人面前露出这副姿态,还用了魔法,要被奇奇和两个姐姐训了。
是那个女孩子的话,应该没关系……那个女孩子很温柔,很听话,告诉她绝对不能说的话,一定没关系……
但是……但是!如果在她面前,把蕾茵活生生地给……肯定会吓到她的呀!
啊,头好痛,头好痛,怎么办呀!
而呜呜作声的蕾茵绝对不肯从辉夜的面前让开。
朗达利大人,朗达利大人,在哪里呢……
好可怕,好可怕,蕾茵好害怕,蕾茵好害怕。
但是蕾茵绝对不会让开的,绝对、绝对不会把她交给坏蛋魔法少女的!
因为蕾茵答应过照顾她!
(……啊哈哈。)
(这孩子,到底怎么一回事嘛。)
(对不起,斧子小姐。)
(虽然我没有要求过,今晚,我毕竟欠她的人情。)
桃桃☆春之——
(月光花☆一期一——)
如同来时一般突然,码头上的阿雅慌忙跃起。集装箱,集装箱,树丛,一瞬就无影无踪。
月光下的那一抹粉色,仿佛自始至终只是错觉。一时间,只剩下了水波荡漾之声。
(?)
「?」
脸颊上挂着泪痕的蕾茵止住了抽泣,再次愣在那里。
自己,做到了?
自己,把那个粉红色的笨蛋,赶跑了?
自己,一个人?
(啊,能听到了。)
(脚步声。剑鞘击打铠甲的声音。靠近的是一个小列队,大概有四人。)
(奇怪,以前拔剑小姐就选这里来「料理」我,那么这里应该不是「巡逻区」才对……)
(但是真是时候。呼呼呼。)
「呼……太好了……」
仿佛脱力一般,脖颈拴着金属项圈的少女缓缓沉下水面。
「你看,你看,蕾茵说到做到了哦!蕾茵『罩住』你了哦!」
随后她在辉夜的侧边猛地浮起,拼命抱住少女奴隶蹭脸,一瞬间破涕为笑。
(行啦,行啦,就当是这么一回事好啦。)
(别蹭啦,别蹭啦,我的头发都要被你给——)
(等等,鼻涕!鼻涕!)
(Wardrobe!Wardrobe!)
「要把你送到岸上去。忍耐一下哦。」
突然,她想起了半小时前就该想起来的事情。
「嘿——咻——嘿——咻——嘿——咻——嘿——咻——」
于是她又绕到了辉夜之后,推着「流木」,或者说「蕾茵的盒子」往岸边踩水前进。
因为一盏孤独的路灯,近岸的水波粼粼。现在辉夜能看清了。
三行古文字的雕刻不知其义,但中间的部分单纯「表音」,至少能尝试阅读。
(蕾茵妮-克莱尔。)
(「有雨……的日子」。)
「你好重哦……」
少女终于把另一名少女托上了岸。
(很失礼耶!?)
(这是锁链,还有衣服吃水的缘故啦!)
「那么蕾茵走了哦。」
少女在水中仰着脸,对岸上的少女恋恋不舍地打招呼。
(我生气了!)
(快——走,快——走!)
唿哨一声,她扎入水里,再次推着那「流木」远离,但没多远,她又转身。
「以后再一起征服世界,还有一起玩哦?」
(这两件事能放在一起说吗!?)
(这个孩子!)
直至另一名少女轻轻点头,她才俏笑着再度出发。
(……真是。)
另一名少女久久地凝视着海的方向,直至完全看不到少女为止。
(呼呼呼。)
(就说了啦。)
(世界上哪有这样笑得这么开心,让人抓不准节奏的「奴隶」嘛!)
(有机会的话,再见啦。)
(雨滴小姐。)
「咿————————————!」
随后,是夜因为过度疲劳,一直维持着沉默的辉夜,发出惨叫。
当她发现出逃的刻耳柏洛斯就蹲在自己身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