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宝篇《老师再见,明天见,明天的明天见》 - 1



意识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抚过,又像是从深海里缓缓浮起。


我应该算是正在「醒来」?


有声音,细碎而模糊,像是年轻女性……特别年轻的那种,小女孩吗?不只一位的女孩子,正在争论什么。


我还没完全清醒,脑子里只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灰色小浣熊」「他一定就是」「要不要人工呼吸」之类的。


想睁开眼,眼皮沉得像黏上,动弹不得,但这股沉重也在迅速消退。我应该快要能发出一点反应了……


「缇安,你确定那样有用吗?」这是一个感觉很温柔,又带点担忧的声音。


「哎呀就先试试看嘛!快快快!人工呼吸人工呼吸!」另一个声音活泼得像蹦跳的小鸟,语调高昂。


「可是……这样子,真的好吗?我、我们也不太会啊,方法虽然知道……」第三个声音怯生生的,低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是柔软的窒息感。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压在我的嘴唇上,带着饼干点心类的甜香。我耳边继续传来叽叽喳喳的争论声,像是小女孩们在抢同一个玩具。


「哎哎缇宝!你作弊!不应该猜拳吗!」


「我想赶快救小浣熊嘛。」


「他……呼吸……停了……」


当然停了,因为我僵住了。


我好像被亲了。


应该说是,没真正开始做的人工呼吸?


我猛地睁开眼睛,视线聚焦的瞬间,近在咫尺的是一双天蓝瞳孔,花形虹膜里倒映青少年男子——我,呆然的脸。


而正与我相看的那双大眼睛,属于一张精致的脸蛋。她头上戴着白花发箍,脸侧鲜红发丝轻轻垂下来,一对小尖耳从发丝两侧探出,我彷佛能闻到花朵与面团的香气。


少女……更准确地说,女童?


状况好像是,有女孩子刚趴到我身上,要帮我做人工呼吸,嘴碰一下又被其他人拉开。


「哇呀!」「哇啊!」


我们同时叫出声。她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开,我则被气管里突然涌入的空气呛得咳嗽。


「哈哈!我就说嘛!灰色小浣熊不会这么容易死掉!」旁边的女孩欢呼着拍手,她侧头顶有白花发饰,右眼被较长的刘海半遮,眉眼微挑,露出来的亮蓝瞳孔闪着兴奋的光芒。


「他醒了就好……」第三个女孩头戴一圈花环,站在稍远处,声音低沉,几乎被周围的嘈杂盖过。她那已经很低的红色刘海下,还戴着白色眼罩,感觉神秘又脆弱。她微微侧头,似乎不敢靠太近,又关切地打量我——如果她那样都看得到的话。


三个人凑不出两双眼啊这是。


看来我刚刚听到不只一位的小女孩,具体数量是三位。


而且,她们是……三胞胎吗?


体态一样的幼小,大致相近的可爱红短发与尖耳,小异大同的米白短袍裙。要不是仍各有细部差异的话,完全可能让我以为是自己眼花看成多重影。


三人身后还都有一对小翅膀,浅金色的,看起来应该只是布质装饰,但又微妙地灵动。


「咳嗯……我是缇宝~」


中间的,也就是刚刚与我嘴碰嘴的白花发箍女孩,虽然耳尖有些粉红,仍温和有礼地整理着泡泡袖的裙摆,声音像融化的蜂蜜,


「这两位是缇安和缇宁。你感觉还好吧?叫什么名字呀?」


她的语声如此柔和,我却感觉某种尖锐的违和感刺进太阳穴。不是因为女孩本身,而是此情此景的一切。


彷佛……我在这里不奇怪,她们在这里才不正常。我也不懂自己哪来这么奇怪的念头。


也许是刚醒的后遗症吧。


「我叫……穹。」我试着站起来,发现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头还有点晕。「我没事,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知道啥状况……这里怎么回事?是不是有危险?」 


金属地板与墙面的空间,充满冰凉有序的科技感,基本印象是稳定与安全。但周围时而传来的不规则震动,以及稍远各方向的刺耳警报,都说明环境的安定印象已经被破坏。


这大概不是能好好说话的场合。


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扶墙站稳,自然地处在备战状态。


三个女孩突然凑上来,三只半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


「没错没错!」「哈哈真的就是他!」「灰色小浣熊……就是,这样子的……」她们错落地同时喊道,仿佛我通过了某种测试。


周遭环境突然更剧烈地震动,以及不知几墙之隔的爆炸碰撞。灯光闪烁,三个女孩紧贴在一起——同时也向我靠近——四处张望,再一起抬头看向我。


浏海半遮眼声音较高亢的女孩,也就是刚刚缇宝介绍的缇安,揪住我的衣角。


「没时间解释啦!反物质军团在大闹!这黑塔空间站怕是要炸!我们还要忙着帮小妲对付那一帮子虚卒呢!灰色小浣熊你可以打架吧?快来先帮忙打跑坏蛋再说!"


「他说他叫穹了啦……」眼罩遮双眼的女孩,应该是叫缇宁没错,她小声地向缇安说着:「不要一直叫人家小浣熊,虽然他确实是……而且你一下说那么多……」


「等等,为什么是浣熊?」


我当然已经意识到是指我了。灰色可以理解,虽然没照镜子但我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我是灰发嘛。可浣熊又是哪来的形象?


不过,莫名地也觉得挺合适。


而缇宝,也就是我与碰嘴那位——我还是别老想这个好了——认真地仰头看着我,戴宽大手套的小手轻按心口显得郑重。


「我们是Elpis Tribio——『希望小径』号的船员,正在旅行银河,追寻西风的尽头。这方面先不提。最重要的是,穹,如果你没办法战斗或状态不好,我们会保护你到安全位置。而如果你能战斗也有意愿,我们希望得到你的协助。反物质军团的虚卒,那些黑色浪潮般的怪物,是所有生命的威胁。」


「Elpis Tribio……希望小径……」


我喃喃着。先前那股微和感再次出现,好像有什么「不该是这样」的事情……


但眼下,我也只能先应对现状。


「好吧。我感觉我……应该能打。等安全了再跟我解释。」我握了握自己的手掌。


「不愧是灰色小……我是说,穹!」 缇安以像是拍肩膀的态度拍了拍我腰侧。


「请务必小心……」缇宁双手缩在胸前叮咛。


「嗯,不要勉强,但也不用害怕。」缇宝仰头直视而来,蓝瞳澄澈。「尽管发挥所能吧!缇宝老师保证你,万事无忧!」


于是我们在舱段走道跑动起来……


倒也没有。


女孩们召唤出一道光门,带我快速穿过许多个不同场所,确认着各处安危。


缇宝戴手套的小手拉着我的手,边小跑边解释着:「这是我们的『百界门』!其实应该用起来会很累的,但只要有开拓的界域定锚在附近,我们就可以很轻松地一直用了哦!」


开拓,界域定锚……即使还没听到细致解说,我也已经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倒是百界门让我感到神奇,好像,传送本身不意外,是这种能力与用法本身让我新奇。


跟着她们刚开始移动没多久,在一群反物质军团虚卒徘徊的附近房间,我发现了一根球棒,似乎是所谓的「奇物」。她们说事态紧急先让我拿来防身,而我更是几乎在她们开口时就已经蹲下去拾取。


这球棒,顺手,太顺手了。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喊出口了,总之反物质军团虚卒一照面就被我再见全垒打。缇宝开心拍手,缇安举小拳蹦跳,缇宁双手合掌地轻轻「哇~」着。


但当远方其他虚卒涌来,我考虑着多方向的应对之策时,自然地,未持棒的那只手上发出了光芒,一枝羽毛笔被我持握着。


这是什么?为什么我能变出笔?


几乎是在自我疑惑的思绪产生时,也莫名本能地理解了用法。笔尖虚空几划,光纹撇捺,一团粉色的光影凭空出现,模糊地看不太清楚细节,感觉像个毛茸茸的玩偶。


这团光影的粉玩偶呼应着我的意志,扑向另一个虚卒。虽然看起来比缇宝她们还要娇幼的样子,这团发光粉东西却用小爪爪打出豪迈的乱拳,将虚卒揍垮在地。


「这是?我的能力?」我自己都愣住。


「哇!穹,你还会召唤啊?」缇安转过头,惊讶地瞪大眼睛。


「虽然糊糊的……感觉应该很可爱?」缇宁低喃着,也不知道她那眼罩到底啥构造。


「我也不知道……」


球棒虽然是刚捡的,我顺手得好像已经跟它是老朋友。倒是这羽毛笔与粉东西召唤,好像是我本来就有的能力,我却只感觉陌生。


不过我还是会用,能用。


那现在就得先用。


缇宝刚刚没反应,则是因为她已经对上了其他虚卒。她没有靠近敌方,手上出现小型光门,接连掏出了圆润的肥嘟嘟红色火箭,每颗都曳拉着虹光,将虚卒们炸得东倒西歪。


「我们的『希望小径』号也是长这样的哦!当然更大得多而且不会炸掉!应该不会!」


缇宝边炸边解说,笑得天真无邪。缇安与缇宁也一齐跟上。


就这样,在看起来像玩闹但确实有一定程度威力的爆炸中,我时而双手持棒全力猛击,时而一手握棒另一手持笔,跟发光粉东西一起压制虚卒,顺利清空几片区域。


这过程,也见到了站长艾丝妲与防卫科阿兰等空间站职员,对我所处的湛蓝星黑塔空间站有了多些了解。


还知道了,希望小径号的三姐妹以浪迹银河助人为乐闻名,这次就是接到空间站求救讯息赶来的。


缇宝三人与艾丝妲讨论后,站长小姐调动还能支援的防卫科人力一同前进,因不明原因麻痹的空间站防卫系统也陆续恢复运作。


在防卫科与空间站系统的火力掩护下,我与缇宝三位以初成的默契,打了不错的配合,击败最大的威胁——军团巨龙末日兽。


「乘着西风,出发咯~」


巨大化的粉东西拍爪,缇宝三位从光门中拉出的大尺寸圆润火箭飞出,我再切换回球棒狠狠敲下。


但,是不是少了什么?


末日兽化为粉尘后,我总觉得,还有点什么该发生……


错觉吧。


总之这一战后,天才科学家黑塔本人不在时被钻了空子的黑塔空间站,总算恢复安全。


我跟奇物球棒配合的「毁灭」命途之力,打着打着就运用自如,反而是以羽毛笔——空间站的人认为是「记忆」命途之力——召唤的谜之粉色光影,感觉还得再多练练。


我们接受了空间站的感谢与款待,我了解到自己可能是「星核容器」的身分。但艾丝妲转达空间站真正主人黑塔的意思,不强制我留下,奇物球棒也直接送我了。


然后,到了一个重要的时刻。


「再次介绍吧。我们是『希望小径』号的缇宝缇安和缇宁,就是你现在也能在支援舱段看到的,那个红通通的火箭飞船!很可爱吧!你知道开拓列车吗?虽然我扪不能跟失踪已久的开拓列车相比,无法拓展新的银轨,但我们能连接现有的银轨。我们相信,只要追寻下去,就能找到『西风的尽头』!」


不知道为什么,所谓失踪已久的开拓列车,莫名地刺着我心。


但她们话语中最让我觉得抽象不解之处,是最后的名词。


「西风的尽头?」我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应该是开满很多漂亮花儿的地方?」缇安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憧憬。「但在我们的梦里总是出现,还有包括你,灰色小浣熊在内,很多应该是好朋友的身影。我们觉得,那是必须要去的地方。」


「又是灰色小浣熊……」我刚醒时,曾被她们一直用来叫我的称呼。 


「对啊!」缇安突然凑近我,紫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我们梦到的那个小浣熊,和你给我扪的感觉好像!所以我们觉得,你一定就是它!」


缇宁小声但坚定地补充:「是我们前往西风尽头……必要的伙伴。」


「穹,你可以留在黑塔空间站,小妲她们不会亏待你的。但是……」缇宝笑着伸出手,「我们真的很希望你能加入我们的大冒险,一起在银河旅行。你愿意吗?」


我看着她们三个——缇宝的温柔期待、缇安的热情邀请、缇宁的沉默注视。


心里那股违和感还在,但莫名地不想拒绝。或许,我也需要找到一些答案。


******


「希望小径」号,是一艘外形圆滚滚的鲜红火箭飞船,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像一颗被精心雕琢的苹果或红宝石,可爱又精致。


飞船启动时,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我们便离开了空间站,驶向茫茫银河。 


飞船内部的景象出乎我的意料……但那是因为我刚离开环境规整有序的空间站,而若以她们给我的印象看,就又不算太意外。


走进主舱,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墙的彩色涂鸦——有飞翔的小鸟、盛开的花朵,还有包括灰色小浣熊在内各种动物与简笔人物,与三个红发女孩玩耍的画面。


舱内到处是毛茸茸的抱枕和五颜六色的地毯,处处皆是童趣感。


但与此同时,墙边的书架上摆满了厚重书物,桌上还放着一堆精密的仪器和图纸,以及各种隐藏式的触控介面,就又显得智慧与神秘。


正如她们,幼小又成熟。


「欢迎来到我们的家!」 缇安转过身,张开双臂,像个小导游似的介绍起来。「这边是休息区,那边是控制台,还有——」


顺着缇安引导,我走向缇宝所拉开的柜子,内部有序地安置了无数毛织娃娃,全都只有巴掌大小,却做得栩栩如生。这些娃娃都有红色的头发,发型细节各有细微差异,装饰也都有少许不同,还有的拿着小法杖或短剑等等,分明就是缇宝、缇安和缇宁的缩小版。 


我伸出手,触摸娃娃之前暂停,见一旁缇宁对我轻轻点头,我才继续将其中一个娃娃捧起,忍不住开口问。


「这些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对呀!」缇宝凑过来,脸颊微红。「我喜欢织东西,缇安负责设计,缇宁帮忙挑颜色。我们以前……应该做了很多很多这样的娃娃吧。」


她说到「以前」时,语气顿了顿,总觉得她眼中有着几丝迷雾。这反倒让我感觉亲近,我也觉得自己到现在仍云里雾里的。


当然,我注意到她们说词的不确定性,她们也知道这需要解释。


缇安站在一旁,抱着臂接过话:「我们不记得太多了。就像你一样,小灰。」


「小灰?」我愣一下,看向墙上涂鸦。「哦,因为我是灰色小浣熊,是吧?」


「对啊!你就是灰色小浣熊呀!」缇安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宇宙公认的事实。她跳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没长浣熊耳朵,但真是灰的,叫你小灰,可以吧?」


「那是不介意,嗯,就小灰吧。」


我耸耸肩。要我自己取的话,我会取些更炫酷的绰号,例如从我顺手的球棒出发,再体现一下我的冒险或行侠仗义之类……不过那种绰号也更适合外人叫,而非同伴叫的。


小灰,也不错。


「那我们就叫你小灰啦!」缇宝笑着说,然后歪了歪头,「以后一起旅行,什么事我们都会好好教你。你也可以叫我们缇宝老师、缇安老师、缇宁老师哦,我们可是很厉害的!」


「缇宝老师?」我试着喊了一声,发现自己居然挺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对对对!」缇安拍手,兴奋得像个孩子,当然她们看上去确实就是孩子。


缇宁也走近了些,「小灰……我扪一起,去找到西风的尽头……」


虽然话题在昵称上绕了一圈,但她们也没忘记要继续解释。


对我而言,即使自己没有过去,但光是在宇宙中冒险这事就已经令我心动。那她们呢?她们比我更早开始旅行,又是追求什么?只因为模糊的什么西风尽头?


事实上,她们也真没法说清楚。就像刚刚已经提到的,她们忘了。


她们说,以前应该有很多很多姐妹,红发的女孩们一起生活,一起做着什么重要的事。可那些记忆早就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片段,比如编织娃娃的双手、温暖的笑声,漫长的旅途,还有某个必须完成的使命。


「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缇宁与我一起坐在地毯上,不知不觉间,已经能毫无隔阂地靠着我。「就像你一样,小灰……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什么都……不记得。」


「我们倒是还记得,我们的妈妈,有跟我们一样的红头发。」缇宝手指绕着自己只到肩膀的发丝。「记得曾经有很多很多姐妹,记得,有人需要我扪……」


「但具体有多少姐妹、妈妈长什么样、甚至西风尽头实际上的样子……」缇安接话,音调少有地低落。「就只剩下模糊的痕迹了,要我说嘛,感觉像被橡皮擦擦过的笔画。」


「但我们觉得,重连银轨是对的,」缇宝接过话头,眼睛闪着光。「那并不是我们的使命,但我们刚好能做到,也必须去做!说不定,开拓的指引会带我们找到真正的答案。」


「原来如此……」


虽然她们自己都说不清,我也无法拼凑出她们的具体心情,但她们的动机我明白了。


开拓之道不是她们的真正目标,但她们以其独特的知觉,感受到「开拓」能让她们朦胧的目标变得清晰起来。


失踪已久的开拓列车,所遗留的破碎银轨,是她们要搭乘前往尽头的那道西风。


而我……


「既然开拓本身不是你们的使命,那就让我来把『开拓』之道的实践当成主要使命吧。你们帮助开拓,我帮助你们的西风愿望。」


身为一个刚诞生不久的大型幼儿,我讲这些话显得太莫名自信,但我真就是自信,还很顺畅地说出了口。


就是觉得——这事我熟!


「好耶!」缇宝高举双手,「我们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开拓之道的真正信徒,不适合像当年开拓列车的人一样自称开拓者,但小灰一定可以!你是我们的小灰,大家的开拓者穹!」


这令三位小女孩欢欣鼓舞。突然一起扑到我身上,我闷哼着躺在地毯上,被她们温暖的轻巧重量一起压住,她们身上那花朵与糕点糖果混合的甜香也包围了我。


这种压力,让我心暖暖地像要满出来。


……


搭乘着红通通的火箭型飞船「希望小径」号,我们持续重连开拓银轨。


缇宝她们告诉我,虽然这星际间有很多交通方式,但银轨是最便利的通道。曾经由开拓列车广为铺设,如今大多已经断裂或被遗忘。


这方面,她们的飞船不如开拓列车那样强大,没办法铺设全新的银轨,也没办法在行星上钉下界域定锚——过去开拓者们使用的独有传送能力媒介。


但也许是因为,跟她们自有的门径能力有共通处,又或许是,逝去的开拓星神仍有遗留伟力认可她们。她们能修复激活已经存在的银轨跟定锚,并且可以得到反馈,让本来自行施展时很费力的门径能力变得相当轻松。


当然,即使只论修复,她们也无法做到像真正开拓列车的程度。据说开拓列车只要在星区之间完成跃迁,就能连起或修理银轨。而缇宝的「希望小径」号火箭飞船,就必须要沿着银轨分多段慢慢修复。


有时是在行星或小行星上,也有时是就停在开阔的宇宙空间。


三姐妹手拉手形成一个三角形。她们哼唱的旋律古老而忧伤,发丝无风自动,渐渐泛起珍珠般的光泽。随着不受真空约束的歌声,破碎银色光带从空无一物之处浮现而修复,又在完成之后复归无形。


每当这种时候,身为自封的「开拓者」,我都隐隐感觉自己应该能帮上什么忙。但毕竟是没有开拓列车吧,我仍只能守护着她们,以我的球棒,或羽毛笔召唤的粉东西光影,将各种宇宙怪物或不长眼的海盗打飞。


修复的过程中,我渐渐熟悉了她们的节奏。


缇安喜欢在我身边跑来跑去,时不时递给我些工具或她捡来的小玩意,还会开玩笑说我要是累了就让她背我——但我背她还差不多。


缇宁虽然话比较少,但每次我有什么疑问,她都会温声解释,声音低沉却温暖。 


缇宝总是笑着鼓励我,说我学得很快。明明幼小得要用力抬高脑袋才能直视我,她的表扬却总让我觉得自己真只是个幼儿,这让我有点害羞,又有点上瘾地不可自拔。


除了这开拓西风之旅,以及无边星海的无限秘密,我也想多了解我的小同伴们。


「小灰,你知道吗?」


小行星旁的宇宙空间野餐,缇宝坐在石头上,晃着短靴的小肉腿。


「我们梦里不只有你哦。还有小白、小蝶、红狮子,一卷漂亮的金线,好多好多朋友!」


「对啊!」缇安插话道,「金线总是绕着我们怕我们迷路,小白跟小灰你一样都力气很大,小蝶飘来飘去,红狮子超凶的又很可靠!不过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遇到他们。」


「也许我们在路上,」缇宁轻声说,眼罩朝向无尽星空。「也许他们也在找我们。」


我听着她们的话,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


这些形象听起来很陌生,我并没有什么感触。但脑子里却隐约浮现出另一些模糊的影子,粉的黑的棕的红的,像是我应该知道些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


飞船里的日子简单却充实,以全银河共通的系统标准时间为准,白天我们修复银轨,晚上就聚在休息区聊天。


缇宝喜欢讲故事,说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星际传说;缇安总是抢着补充细节,还会手舞足蹈地表演;缇宁则安静地听着,偶尔补上一句,让故事变得更完整。有时也会加上图示,比起屏幕或立体投映,她们更倾向手绘本。


系统标准日的一天夜晚,缇宝拿出一盘黄油饼干,缇安端来一碗酸瓜糖,缇宁则抱着一小份树叶包饭,三个人围着我坐下。是要向我推荐她们喜欢的食物。


「小灰,来尝尝!」缇宝把饼干塞到我手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还有我的酸瓜糖,可好吃了!」缇安抓了一把,直接往我嘴边送。 


「这个……也试试吧。」缇宁递过一块树叶包饭,我在资料中看过仙舟有类似食物,而缇宁的这种形状稍微不同,她说是葡萄叶包的。


我接过她们的食物,一口接一口地吃下去。黄油饼干酥脆香甜,酸瓜糖酸得让人眯眼,葡萄叶包饭带着淡淡的清香。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其实乱七八糟。但我看着她们期待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们也像被突然降低笑点似地咯咯嘻笑。


而随着时间推移,我还发现她们之间有种特别的联系。


有一天,缇安不小心被工具砸了脚,疼得哇哇大叫,结果缇宝和缇宁同时捂住了自己的脚,表情跟着扭曲了一下。


「还好吗?啊,你们……」


我蹲到缇安身边想关切,又见另两人的反应,口中下一句「怎么了」未说出之前,以我的联想力,结合一起生活至今的若干细节,让我脱口而出了另一句话。


「你们这是,同时,一起痛了?」


「嘶呼……对啦,我们有共享一些感官。」缇安揉着脚,咧嘴笑道。「不过没事,本人之外疼一下就过去了!」


「还真的啊?」我挑眉。


「对呀。」缇宝解释说:「就像……嗯……你同时用三台望远镜看星星,虽然角度不同,但星星是同一颗。不过也不是全部共享啦,比如我吃饼干的时候,她们不会觉得饱。」


「不然……我就可以偷吃缇安的糖了。」缇宁难得开了个玩笑,「我觉得更接近……三杯水倒进同一个池子。」


我看着她们,相异又一致的红发,米白小袍裙下的白皙肌肤,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她们能共享感觉,那是不是也能共享更多的东西?痛觉味觉之外……


这个念头让我脸颊一热,赶紧摇摇头,把它甩出去。 


「小灰,你脸红什么?」缇安小跳着刚被砸的脚而凑过来,坏笑着问。


「没、没什么!」我连忙转过头,假装瞎忙,视线移动间晃过缇宝缇宁,莫名的罪恶感让我不敢去分辨她们的表情。


幸好她们没有太过调侃我——我总觉得她们猜得到我想掩饰的思绪——而我也幸好,没有一直产生太过奇怪的念头。


我们照常进行了希望小径号上最神圣的仪式:睡前故事。


缇宝讲星空寓言,缇安编夸张的冒险,缇宁则用三句话总结一个哲学故事——虽然通常让人更困惑了。


「该睡了。」最后一个故事结束时,缇宝轻轻按我的眼皮。她脱下手套之后的小手好暖,花香里混着药草气息。


缇安已经靠着我的腿在点头了,小麻花辫散成一团乱线。缇宁则贴着蜷缩起来,像一只归巢的小动物。


「晚安,小灰。」三个声音轻轻说,"明天会比今天更接近西风的花园。"


朦胧中,她们三人的影子彷佛在舱壁灯光下融为一体,像是一道修长的温柔剪影。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