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梅洛蒂亚之罪

白夜:第三人称,梅洛蒂视角。



  梅洛蒂没有对别人说过,自己讨厌回忆过去。

  跟别人讲述自己的过去感觉很恶心,独自回想更是恶心。

  为什么会这样想,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人类总是有几件没来由就讨厌或喜欢的东西」,就像对食物的偏好一样,罗兰异常讨厌生鱼片,说人类就该吃熟食,「人类」好像是他自己造的词,梅洛蒂觉得很顺口所以跟着用了。接着问为什么,就听到了那句话。

  梅洛蒂觉得说得不错,便把他的那份也吃掉了。


  从那之后她也很少吃生鱼了,她习惯跟朋友点同样的菜。


  虽然不想回忆,但是过去会擅自跑出来,就像刚才那样。

  回想最近的事倒是还好,认识冬娜和罗兰之后的时期,记忆还是很有条理的。

  而小时候的事就不同了,儿时的记忆并不深刻,儿时的思维无法理解,儿时也不像现在这样懂得那么多词汇,连话都讲不好,那样的存在,比起人类更像野兽吧?只有那么一两件事留下了清晰的印象,能大致明白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应对,其他时候净干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梅洛蒂知道不应该苛责小孩子,但是当那个小孩子是自己的时候,就没法忍受了。

  不过有个家伙总是嚷着想更了解她,所以不得不整理一下。

  哪部分是可以说的,哪部分是不能说的……


  梅洛蒂想从头到尾按顺序整理,而开头是新历284年雾月。

  那不是她的生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那不是她记忆的起点,世上没有刚出生就会记事的人,也没人能说清自己是从哪天开始记事的;那是……据说那是她被捡到的日子。

  听她的养父……用词好别扭,还是叫爷爷或者老头子好了。

  是听那个捡到她的老头子,威尔・朗斯特里特说的。


  梅洛蒂就叫梅洛蒂,没有姓氏。

  不是老头子给她取的,是她的襁褓上绣着名字。

  那毛毯被她扔掉了,感觉留着很矫情,老头子也没说什么。


  啊,梅洛蒂不是故意失礼,但是他自称就是老头子,在知道这个称呼带有贬义之前,她就已经叫习惯了,后来过意不去,改喊「爷爷」,再后来不知为何,变成不高兴时才会喊爷爷了。

  大概「老头子」对她来说不是贬低,而是亲昵吧,反正老头子本人不会不高兴……不像罗兰那个小气鬼,一说他像老头子就板起脸,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唯独会被这句话惹急。

  不过和罗兰不同,威尔确实是个老年人,梅洛蒂不知道确数,但是他肯定有七八十岁,已经是非常长寿的人了,都说【凡人(Mortal)】有百年之命,但是大把大把的人活不过五十岁。

  梅洛蒂在墓园里长大,旁观过很多葬礼,所以知道。


  老头子是下城区墓园的守墓人,住在墓园小屋里。

  据说他是在一个雨雾天,在墓园附近捡到她的。梅洛蒂想象的是他听到了婴儿哭声,循声找到了自己,但是他摇头否定,说当时她高烧不退,哭都哭不出声,本想送到【救济院】,但是那时的【救济院】极度缺乏资金,而且她的病症很奇怪,无法医治,救济者们担心会传染给其他孩子,只能拒绝接收。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传说中最常见的咒病——「不谐」吧。

  只要放着不管就会自然痊愈,一点后遗症都不会有。


  知道这件事后,当然会觉得讽刺,不过梅洛蒂并不怪谁。

  如果当时被接收了,人生会变成怎样呢?虽然冒出过这样的想法,但是梅洛蒂根本不在乎这种事,假设那些实际没发生的事,满口「如果如果」,感觉娘们唧唧的很讨厌。是的,梅洛蒂讨厌女性,可以说这是种幼稚的讨厌,不针对特定的人,准确来说,是讨厌女孩子气的行为。

  罗兰说她这是刻板印象,但是刻板印象的存在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没有女性长辈,她所见的女性基本上是扫墓人和孩子。

  扫墓的女性经常哭泣,女孩子也动不动就哇哇大哭,她们的声音很烦人,梅洛蒂觉得送葬时的挽歌旋律优美,老头子有时会带她一起唱挽歌,但是夹杂在其中的哭声完全是噪音。

  当然,为死者哭泣是正当的权利,不过觉得难听应该也是吧。

  梅洛蒂不会叫她们别哭,也不会捂住耳朵,已经仁至义尽了。


  男孩子的很多行为也挺讨人厌的,但是讨厌也有程度之分。

  说到底人类就是很烦人,性别之间虽有差异,但是一定会烦人这点是相同的。

  最好的情况是两边都不像吧,只是非要选边的话,梅洛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男性,因为女孩子打起架来还会扯头发,像交配的野狗一样扭在一起,样子非常难看。

  梅洛蒂因此想剪短发,但是老头子说那样很可惜。


  留长发更好看,梅洛蒂不认同这句话,因为她根本不觉得自己好看。

  顽皮孩子们也会叫她「丑八怪」,当然她知道自己没到丑的地步,但是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就算穿上漂亮裙子,留起多长的头发,也不会改变,老头子却说她会越来越漂亮。

  都说敝帚自珍,虽然是捡来的扫帚,但也是自家的扫帚吗?

  既然老头子这么说了,头发长点就长点吧。

  就当是报答养育之恩了。


  自己是孤儿这件事,她是在五岁左右知道的。

  老头子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没问就不说,一问就都说了。

  在此之前,梅洛蒂不知道有父母才正常,甚至不知道父母是什么。

  直到被其他孩子指着鼻子喊「没爹没娘」,她去问老头子那是什么意思,才知道真相。梅洛蒂对这句话并不反感,一方面这是事实,另一方面没爹没娘不是照样能长大吗?那些有父母的孩子会满大街乱跑,吱哇乱叫,这么看来有父母才是坏事吧,小时候的她是这样想的,现在也是。


  孩子们发现叫她孤儿也没反应,就改说她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孩子」。

  那东西有专有名词,像是棺材子、阴生子,小孩子不会那么难的词,所以就算舌头打结也只能用长句形容。梅洛蒂知道那是不好的意思,但是事实不是这样……不,梅洛蒂并不能断言事实是什么,但是老头子的说法不是这样,都说了是在墓园入口捡到的,不是棺材里面。

  老头子没必要特意对这点说谎。说到底,他从来不会为了哄孩子而说谎。


  另外,梅洛蒂也希望自己不是棺材里出生的。

  没有什么矫情的理由,只是觉得亲生父母活着更好,这样万一能见到,就可以往他们脸上狠狠揍一拳,告诉他们「不想养就别生出来啊」,说真的无法理解,怀孕可是要九个多月,分娩更是九死一生,费这么大功夫生出来的孩子就往路边一扔,不如一开始就堕掉吧?

  除此之外,梅洛蒂对亲生父母没什么怨恨,也没有执念。


  被别人叫成棺材子,梅洛蒂也不伤心,只觉得困惑。就算把实际情况告诉那些孩子,他们也不会收回自己的话,反而叫得更起劲了。后来梅洛蒂才知道那叫「辱骂」,是无关真相的言语攻击,因为老头子没骂过她,也没在她面前骂过别人,所以她没有学会,当然也没有兴趣去学。

  不过后来她还是学会了反击,因为有人特意教她,是她的朋友。


  朋友,单数形式,她的童年只有一个朋友。

  听起来像是现在情况有所好转,但是其实也只有两个而已,不过她觉得朋友不嫌少。

  反倒是要怀疑那些朋友很多的人,择友标准是不是太宽松了……


  现在谁敢惹她,她就会狠狠揍对方一顿,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不让对方占到便宜。至于陌生人的辱骂,陌生人的恶意,根本不痛不痒,所以就算知道是在骂她,以前的她也不管不顾。

  梅洛蒂不在乎陌生人说的话,从小就是这样,没有理由。

  她之所以会改变应对方法,都是因为那位朋友。


  赫莲娜,同样没有姓氏,因为她也是孤儿,【救济院】的孤儿。

  和梅洛蒂不同,她是在父母双亡后被送到【救济院】的。

  梅洛蒂在大约六岁半时,认识了九岁的赫莲娜。


  她是在梅洛蒂照常把取笑当耳旁风的时候,突然出现的,甩着一头偏红的褐色头发,闯进其他孩子和自己中间,回敬了些难听到连梅洛蒂都不好意思复述的话,把那些人赶跑了。

  梅洛蒂诧异于她的言辞之恶劣,心想这是哪来的疯子。

  她转向自己的时候,梅洛蒂还担心她会咬上来。


  「你,都不回嘴的啊,是哑巴吗?」

  「……不是。」


  那就是她们的第一次对话。

  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也没在挑选朋友吧。

  只是碰到一个对自己友善的人,就稀里糊涂地结交了。

  第一次见到罗兰的时候,听他张口就说想和自己做朋友,就想起了这时的自己,忍不住数落了他一顿。事后才知道他没有那么幼稚,只是思维太敏捷,反而让人以为讲话没过脑子。

  啊,不是在暗示赫莲娜是个坏朋友,梅洛蒂不会嫌弃朋友的。


  赫莲娜是个女孩子,但是没有梅洛蒂讨厌的特征。

  既不会哭闹,也不会在打架的时候扯头发,所以很好。


  赫莲娜简单介绍了自己,又问了一些梅洛蒂的事。

  听完之后,她抱着胸点点头,大声说道。


  「以后我来罩你,我们就是朋友了!」


  那是什么啊……小孩子的想法,现在已经理解不了了。

  如果梅洛蒂需要保护,找老头子就好了,老头子也说有什么事就叫他来处理,就是因为觉得无所谓才默不作声的,擅自跑过来帮自己解决,这是多管闲事吧……不过,感觉不坏。

  坏话听习惯了,突然有个人说要帮忙,当然会觉得新鲜。

  就这样,梅洛蒂交到了第一个朋友,以及战友。


  为什么叫战友呢,答案是,孩子们的战争开始了。

  赫莲娜说不反抗就会被得寸进尺,梅洛蒂觉得她有点想当然了,实际上,反而是开始回嘴之后,冲突才升级,从辱骂变成了扔石子,被骂孤儿也不痛不痒,但是被砸了真的会痛,所以梅洛蒂也开始积极反击,始料未及的是,梅洛蒂扔石子很准,不仅仅是弹无虚发,还能一次扔出三颗石子,命中不同的人,不是计算后的结果,而是单纯的直觉,觉得「这样能打中」。

  连赫莲娜都惊讶于她的投石技巧,挠着头说她该当冒险者。

  孩子们因此不敢再招惹她,就算招惹,也是骂一句就跑。


  梅洛蒂仍然觉得被骂无所谓,但是不动手的话,赫莲娜会生气,会替她追着那些人跑,梅洛蒂觉得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做,而且赫莲娜总是气鼓鼓的,还好没有生过梅洛蒂本人的气。

  梅洛蒂想作为朋友让她少生点气,可惜一直没什么成效。

  赫莲娜心里好像有团怒火,那双琥珀色眼睛总是在燃烧。

  火很危险,但是不烧到自己身上的话,就很温暖。


  梅洛蒂讲话很不客气,很大程度上是受赫莲娜影响。

  而罗兰经常笑她唠叨,则是老头子传染的习惯,明明是个男人,却总是叮咛这个嘱咐那个,尤其频繁地叫她注意用火。就算是有道理的话,重复几遍也会变得没有意义,梅洛蒂有段时间也觉得不耐烦,直到知道他曾经的爱人死于火灾后,再听到他唠叨,梅洛蒂就只会闭上嘴点头了。


  老头子没有成婚,也没有子嗣,在收养她之前一直独居。

  梅洛蒂问过他为什么不结婚,而他只是发出沙哑的笑声,难道他还思念着那位在事故中死去的女性吗?明明已经过去几十年了……看着老头子仰望天空,目光却投到了比天空更遥远的地方,梅洛蒂懵懂地意识到这就是爱,是相当奥妙的、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觉得被思念束缚住的感觉很可怕,所以不想亲身体验。

  但是听别人的爱情故事很有趣,反正事不关己。


  守墓人的工作并不赚钱,但是梅洛蒂从没感觉到拮据。

  一方面是她还算省心,除了吃穿就没有花钱的地方,另一方面……老头子很瘦,小时候怎么没发现呢,明明是自己唯一的家人,却连对方逐渐瘦削都看不出来,观察力也太差了吧?自己的每一口饭都是老头子从嘴里抠出来的,自己的每件衣服都是老头子从身上扒下来的,这些道理总要长大了才懂,梅洛蒂觉得这是命运在捉弄人,那是个相当恶趣味的家伙。

  真的,是相当恶趣味的家伙。


  梅洛蒂是在七岁左右开灵的,一觉醒来就能看见鬼了。

  她以为自己疯掉了,所以去找了她心目中最疯的人,赫莲娜。

  在脑子有问题这点上的前辈,说不定有什么先进经验。

  然后才知道自己是魔力持有者,还是通灵者。


  要澄清一点,赫莲娜并不博学,和罗兰不同。

  只是她跟什么【观星所】有联系,那是个研究魔法的组织,所以知道这些。此前梅洛蒂以为魔法师的组织只有【奥秘宫】。把奥术称为魔法的习惯相当少见,后来罗兰也这样叫,她还以为罗兰也是那个组织的一员,问了才知道不是,还被反问那是什么地方,但是梅洛蒂也答不上来。

  赫莲娜问过她要不要加入,梅洛蒂拒绝了。


  奇怪的是,赫莲娜并没有魔力,为什么能加入魔法师组织?

  现在觉得奇怪,但是以前的自己很笨,没考虑过这种事。

  唉,回忆过去就是会这样抓耳挠腮。


  七岁的梅洛蒂觉得魔力不重要,自学奥术很花钱,所以不学。

  【奥秘宫】倒是免费培养魔力持有者,但是那就意味着她要跑到遥远的卡亚,不知道多久才能和老头子见一次面,威尔爷爷虽然身体硬朗得很,但也是八旬老人,不可能跟她一起走。

  所以不去,就算被告知这是十万人才有一个的天赋也不管。

  老头子什么都迁就她,也不会强迫她去学奥术。

  也许,他也不舍得把养女送到远方吧。


  就算能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又和抛弃有什么两样呢?

  和抛弃梅洛蒂的亲生父母,本质上并无差别。


  总之,开灵之后,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生活。

  至于偶尔会飘进视野的鬼魂,假装没看见就行。

  没有意识的死灵,只是散发鱼腥味的人形雾气罢了。

  听说有些危险的死灵会攻击人,但是城里很难见到。


  人类其实都很天真,总是一厢情愿地坚信,和平的日子会永远持续。

  而命运大概很喜欢这种人吧,因为捉弄起来很有趣,那是相当恶趣味的捉弄,对当事人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梅洛蒂记忆中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就像老头子的头发,也像她的头发,说来她以前之所以会把自己当成老头子的小孩,亲生的那种,就是因为头发颜色很像,后来才知道老头子只是老了才变得头发灰白,而她是天生的灰色毛发,就像故事里的大灰狼。

  啊,罗兰一定会问是什么故事,他对童话有种异样的好奇心。

  是狼把小女孩的皮剥下来穿在身上的故事哦,有意思吧?

  这样说的话,他肯定会一脸无语地把脸转过去。


  那天也是同样的灰蒙蒙,和所有平凡的日子并无不同。

  梅洛蒂走进小屋发现老头子躺在地上,明明总是说会着凉。

  自己说的话自己却不听吗,她好像抱怨了这么一句。

  她去摇晃老头子,想把他叫醒,但是失败了。


  约莫九岁的梅洛蒂已经没那么傻了,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

  听了心跳,探了呼吸之后,确认了威尔已经去世的事实。

  她茫然地坐在威尔旁边,看着闭着眼睛的他。


  梅洛蒂看过无数次葬礼,本以为自己很熟悉死亡。

  那时她才发现,死亡和爱情一样,旁观和亲历是不同的。

  天空塌陷般的恐慌,无力,喘不过气,脑袋里面乱成一团。

  梅洛蒂能感觉到别人的死因,这是通灵者的能力。威尔不是病故,也没有受伤,不是摔倒而死,而是死了就这样躺倒了,自然死亡,这种平和的死法非常奢侈,但是对她而言不是这样。

  自然死亡,再自然也是死亡,死亡和奢侈是不沾边的。


  为什么非死不可,就不能不死吗?她也知道这样说太任性了,那退一步也好吧,至少给她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啊,至少给她一点机会为他做些特别的事啊,给点预兆什么的,不行吗?

  可是,连告别都没说,连遗言都没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样不对吧?不该是这样吧?怎么能这样呢?


  梅洛蒂没有哭,她忽然羡慕那些女孩子,能轻松哭出来。

  她哭不出来,好想哭啊好想哭啊,明明很难受,却做不到。

  梅洛蒂想要唱挽歌,就像送葬那样,老头子也喜欢听她唱歌,但是嗓子好像被卡住了,出不了声,连呼吸都做不到,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会这样死去,这样似乎也好,说不定还能追上那个丢下自己跑掉的老头子,可惜并没有,在窒息的前一刻,她还是发出了声音。

  然而和她想唱的宁静挽歌不同,那是嘶哑的、愤怒的声音。

  比赫莲娜的怒火更阴暗,让她自己都毛骨悚然。


  「啊、啊啊啊……!」


  她的魔力好像也在嘶吼,想要冲出身体。

  咔,梅洛蒂不喜欢用拟声词,但是当时真的有「咔」一声。

  像是掰响关节的声音之后,梅洛蒂失去了意识。


  可以如实告诉罗兰的部分,就在这里截止。

  之后的事就得连蒙带骗了呢,他大概会察觉到吧。

  但是,就算会被讨厌,也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华丽得吓人的厅堂,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也可能是死了。

  早知道死后的世界这么舒坦,梅洛蒂就早点来了。


  然而,对她说话的是个活人,也让她意识到这是现实。

  奥古斯特・赫尔曼・多鲁姆,亦即现任多鲁姆侯爵,是贵族。

  对着还在发愣的她,毫不留情地告知了威尔的死讯。


  一点都不委婉,也没有表示哀悼,就像是死了一只老鼠。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梅洛蒂从那一刻起就憎恨着他。

  接着,他露出笑容,居然能露出笑容,笑着问她。


  「你甘心吗?」


  莫名其妙,意义不明,令人不快。

  梅洛蒂本来不在乎陌生人说的话,却对他感到厌恶。

  她不想搭理这个混蛋,却本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


  那就是梅洛蒂罪恶的开端。


  世界上存在着不可触碰的魔法。

  不是指杀人、行窃,这些只是把魔法用在歧途。

  所谓不可触碰,是魔法本身就被禁止的……三宗禁忌。

  亵渎肉体、诱发畸形之禁忌,当处树裂之刑;亵渎心灵、玷污情感之禁忌,当处剖腹之刑;亵渎灵魂、玩弄生死之禁忌,当处绞首之刑,而多鲁姆侯爵向她提议的,正是「死灵」禁忌。


  「不能接受亲人的离世,那就让他复活吧。」


  濒临崩溃的梅洛蒂,几乎是立刻接受了他的提议。

  这是当然的,比起害怕什么禁忌,想再见一面的愿望更强烈。

  小时候的自己做了很多蠢事,但是这件事,她并不后悔。


  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方法,而多鲁姆侯爵有方法。

  必须由她来实行,因为她有天赋,所以才找上了她。

  合作条件是,在复活爷爷的同时,也必须复活侯爵的妻子。

  真是可怕的爱情,梅洛蒂再次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他们的合作单纯得很,没有什么盘根错节的阴谋。

  为了方便,侯爵会将梅洛蒂收为养女,确保她生活无虞。

  而梅洛蒂只用做做样子,如果碰到不得不出席的社交场合,就随便应付一下。虽说必须接受教育,但是能够识字就行了。此外的白天时间,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夜晚要进行仪式。

  灵魂、肉体、心灵,并称生灵三原素。人们普遍认为,男女交合时蕴含肉体精华的体液交融,就能造就新的肉体,肉体在母亲体内成形的瞬间,灵魂就会凭依其中,那就是生命的起点,而生命与生灵的区别,就是「心灵」的有无,肚子里的胎儿没有自我意识,就是因为没有心灵。

  分娩之时自然触发的「洗礼仪式」,才会赋予人心灵。

  而灵魂与肉体分离的瞬间,心灵就会破碎。


  死灵魔法也许能召回灵魂,但是没法重塑心灵。

  失去心智的灵魂就算回归肉体,也只是行尸走肉。

  一般的死灵法师也不在乎,就用这种魔法制造活尸。


  而侯爵持有的《观星仪典抄本》,记载着几种秘术:保持肉身不腐败的「不尘仪式」,让灵魂回归肉体的「迎魂仪式」,让灵魂保有神智的「唤灵仪式」,三者结合,就有可能实现复活。而仪式和术式不同,不是画对符号就能触发的,必须严格按照步骤进行,还需要「仪式造物」。


  那本手抄卷轴太过古老,很多内容被虫蛀掉,仪式的步骤也缺损大半,必须反复试错。

  而「仪式造物」是梅洛蒂需要成为的东西,听起来还以为必须是物品,没想到人也可以,甚至有些只能是人。侯爵说「仪式造物」只是触媒,不会因仪式损坏,让她放心。

  其实梅洛蒂觉得无所谓,她不太在乎自己的生死。


  说是可以成为,就意味着她现在还不是。

  简单来说,她的容器太狭小了,魔力严重不足。

  所以要进行其他仪式,以求迅速提高法力。


  那才是她每晚都在做的,「噬魂仪式」……


  侯爵有两个儿子,长子只见过一面,就离开城堡再没回来。

  次子丹尼尔斯似乎极端厌恶平民,对赫莲娜有点抱歉,但是他给人的感觉很像赫莲娜,总是在生气这一点尤其相似,不过梅洛蒂并不因为这点而亲近他,正相反,她讨厌这家伙。

  决定性的原因,就是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话。


  「死人就是死人,就算把尸体复活,那也只是怪物而已!」


  从那一刻起梅洛蒂就讨厌他,因为他的话很正确。

  明明行为不端,恶名远扬,却在这种事上有着正确观念。

  侯爵命令她对死灵魔法的事保密,但是他的儿子似乎知情。


  意外的是,丹尼尔斯强烈反对这种行径。

  他愤怒地闯进侯爵的书房,还砸碎了花瓶。


  「喂,你!就算是平民,至少也该明白这点吧?!」


  侯爵并没有听从他的谏言,于是他转向了梅洛蒂。

  梅洛蒂沉默地盯着对方,那就是她的表态。

  丹尼尔斯的脸扭曲了,咬牙切齿地说。


  「无可救药的平民怪胎……!」


  后来她知道了侯爵妻子的死因,是被一个平民刺杀的。

  就算这样,也没道理憎恨所有的平民吧?梅洛蒂认为他很蠢。

  杀死他母亲的确实是平民,但也是男人,更是人,他却专门挑平民来憎恨,而不是憎恨所有男性,乃至全人类,恐怕是觉得这样更方便吧。说到底,要恨的话,恨那个人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连着整体一起憎恨呢?梅洛蒂至今仍觉得他很蠢。

  或许正是因为他如此愚蠢,他口中的正论才更让人烦躁。


  想必是因为能派上用场,侯爵对梅洛蒂还不错。

  除了约定好的合作内容,他还会问梅洛蒂有什么想要的。

  梅洛蒂的回答几乎都是「没有」,只有一次,成为侯爵养女两个月后,她回答「想给【救济院】捐款」,她想要帮助赫莲娜。一直以来都是赫莲娜在帮自己,虽然梅洛蒂没有拜托过她,但是擅自帮助也是帮助,接受了别人的恩惠,就要给予回报,梅洛蒂如此认为。

  而且,时隔两个月,她也想见赫莲娜了,非常想。


  在遇到冬娜和罗兰之前,梅洛蒂的世界被分成两半。

  一半属于抚养她长大的威尔,另一半属于她唯一的朋友。

  威尔已经去世,那时的她,就只剩赫莲娜了。


  正好不久后就是雪前募捐会,她去了下城区会场。

  维恩救济院,就是赫莲娜的所在地,梅洛蒂是以侯爵千金的身份来的,贵族通常不会来这个会场,所以有很多人盯着她看,她想主张自己不是真正的贵族,但是没有听她讲话的人。

  没关系,她知道有一个人会听,她就是来找那个人的。

  可是奇怪了,她在院内找了半天,也不见那位少女。


  梅洛蒂只好到处问人,得知她确实还住在这里。

  没被收养,也没有调去别的分院,今天也没外出。

  那为什么找不到人呢,总不会是故意躲起来了吧?


  梅洛蒂正准备带着遗憾离开时,瞥见了一抹熟悉的颜色。

  那时的她还没近视,不可能看错,于是匆忙追了上去。

  对方似乎发现她在追赶,所以也加快了脚步。


  梅洛蒂自认为体力过人,但是穿着贵族服装很难跑动。

  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情急之下,她喊出了声。


  「等、等一下,赫莲娜!」


  前方的少女终于停了下来,梅洛蒂松了一口气。

  缓过气来抬起头,和赫莲娜对上视线的瞬间,她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的怒火,仿佛要将她点燃。


  「事到如今,你还找我做什么?」

  「呃,好久没见了,想找你说说话啊……?」


  赫莲娜笑了,那不是友善的笑容,更像呲牙威胁的猛兽。


  「你要我说什么?啊?」


  梅洛蒂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于是直接问了。

  得到的答案,却是「你的存在就令人厌恶」。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赫莲娜似乎被这句话刺到了,凶狠的假笑彻底变成愤怒。


  「谁跟你是朋友啊,别开玩笑了!」

  「……呃?」

  「你这个……该死的贵族崽子!」


  当时的梅洛蒂失魂落魄,不记得她们是怎么分开的了。

  后来她得知赫莲娜的父母是被贵族杀死的,那就是原因。

  果然和丹尼尔斯一样,但是梅洛蒂说不出口,没法说她蠢。


  自那之后,她们再也没见过面。


  梅洛蒂失去了一切,养父,朋友,真正能称为家的地方。

  或许这也是一种死亡吧,但是梅洛蒂不想死,所以还是会穿以前的衣服,戴以前的帽子,绑以前的发型,在以前的家附近徘徊,尽管守墓人已经换掉,那间墓园小屋已经回不去了。

  老头子的坟墓是空的,但是她还是会去祭拜献花。

  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自己还在继续生活。


  说实话,梅洛蒂对自己的生命并无留恋。

  如果不是想再见老头子一面,她应该已经赴死了吧。

  都说死灵之所以还存在,是因为生前留有强烈的执念。

  她之所以还存在,也是因为执念,还想再见一面的执念。


  照这么说,梅洛蒂和死灵也没有什么两样。


  而梅洛蒂亚・多鲁姆,并不真正活着。

  罗兰以为这才是她的真名,其实正好相反。

  只是个虚名,假名,一个幌子罢了。


  虽然觉得死掉也好,但是她还活着。

  活着就会感到痛苦,感到孤独,感到恐惧,感到迷茫。

  仪式会折磨她的肉体,而空虚折磨她的心灵。


  说到底这些仪式到底有没有效果,还无法确证。

  万一最后发现没有用呢,万一是白忙活呢?

  梅洛蒂没法不去想这些事。


  那样的日子太难熬了,比被石子砸的感觉难受多了。

  梅洛蒂觉得怀念很丢人,但是她怀念有朋友的日子。后来,她总算又有了能称作朋友的人,那就是阿尔冬娜・拉贝尔,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晚宴上,那位少女露出了非常寂寞的表情,梅洛蒂以为她接下来就要哭了,像其他烦人的女孩子一样,她给人的感觉就是那样,结果并没有。

  阿尔冬娜望向西方,那边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微笑起来。

  那一刻梅洛蒂觉得她很有趣,所以主动过去跟她搭话了。

  再之后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日复一日,直到与罗兰相遇。


  直到今天,新历299年的除夕夜。

  梅洛蒂整理好了腹案,结束了讨厌的回想之旅。

  就算是除夕夜,也和其他夜晚没有不同,是仪式的时间。


  「噬魂仪式」,吞噬灵魂增强法力的仪式。

  她要吞噬的,是龙的灵魂,七年前在甘德被讨伐的红龙。

  当时被讨伐的龙有两头,雄龙的尸体被肢解,一部分素材被拿去打造赏赐用的利剑,另一部分换成了金钱。而雌龙的尸体,就存放在侯爵城堡的地下,是深夜从城堡水门运进来的。

  龙的灵魂和人不同,分散在每滴血液之中,死后也不会消失,直接摄取龙血会导致「龙变」,而「噬魂仪式」没有这个顾虑。噬魂本是从活体之中汲取灵魂的法术,但是要一次性吞噬整个灵魂,法力在短时间内被过度强化,又会导致「不谐」,龙血则不用担心这点,因为本就不是整体,可以一点点吞噬……虽说二者互补,让仪式更加安全,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撕扯他者的灵魂,缝到自己的灵魂上,那份剧痛令人癫狂。

  如果灵魂作痛的时候肉体却安然无恙,也容易导致「不谐」。

  所以梅洛蒂要忍受着灵魂之痛,对自己的肉体也施加疼痛。


  没错,梅洛蒂身上的那些伤,是她自己造成的。

  侯爵表示乐意代劳,但是与其挨打,不如自己来。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罗兰还以为自己被欺负了呢,真是傻得可爱。

  不过,他什么信息都没有,也不可能猜到真相啦。

  罗兰的敏锐,仅限于通过观察就能得知的内容。

  就接着让他误会吧,也省掉了解释的功夫。


  「罗兰他们应该玩得正开心吧……」


  罗兰似乎和冬娜约好,今晚要一起出门夜游。

  冬娜最近似乎心痒难耐,也许会趁此机会告白呢。梅洛蒂很好奇他们的关系会走向何方……那两个人的话,肯定不用担心吧,下次见面的时候打听打听,说不定能听到有趣的故事。

  而现在,梅洛蒂打开暗门,沿着旋梯独自走向城堡地下。

  与此前的数千个夜晚同样,梅洛蒂将延续自己的罪恶。

  直到达成目的,或是逃不过的罪责终于追上自己。


  只是,在深入暗影之前,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时刻记挂着的,不可或缺的名字……

  不知何时起,多了一个。



〖心之彩〗:虹膜的颜色,常被认为能反映心灵的特质。


白夜:如果本章的叙述口吻能让各位感受到梅洛蒂的个人特色,那就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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