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谷底

# 第二十九章 谷底

畫布碎裂的瞬間,刺骨的寒氣瞬間滲入我的羽毛,空氣中帶著霜雪未融的冰冷。我本能地收緊翅膀,夜視能力迅速發動,黑暗之中,視野浮現出微弱的輪廓線。

這裡是狹長的通道,石壁濕潤且凹凸不平,空氣帶著陳舊而陰森的潮濕氣味。我試圖拍動翅膀,但天花板太低,無法騰空,只能勉強展開爪子前行。

然而,在這種崎嶇的地形上行動,鋒利的爪子反而成了累贅,我很快意識到這樣太慢,於是身形一縮,肌肉扭動間,我化為滑行無聲的蛇,冰冷的鱗片貼地,順著蜿蜒的通道迅速前進。

但前行了一會,我就發覺失策,因為通道驟然中斷,而失去夜視能力,變成蛇的我,來不及停住身形,身體便失去依附,向無底深淵墜落。

我本能地掙扎,但無法抓住任何支點,只能在急速墜落中發動變形,肌肉收縮,骨骼瞬間變硬,身體縮成堅固的龜甲,祈願這層防護能承受即將來襲的猛烈撞擊。

撞擊比預想中來得更猛烈,堅硬的龜甲也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五臟六腑似乎都移了位,但至少還活著。

然而,疼痛還沒消退,我就察覺到新的危機。落點並非堅實的地面,而是一片粘稠、冰冷且充滿腐臭味的沼澤。龜甲雖然提供了保護,卻也讓我沉重的身體加速下陷。

我拼命掙扎,試圖變形擺脫困境,但越是掙扎,下陷的速度就越快,腥臭的泥漿已經淹沒到我的脖頸。絕望感如潮水般湧來,難道這就是我的終點?

不!我絕不能放棄!

在最後關頭,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停止無謂的掙扎,讓思緒高速運轉。龜甲不行,蛇不行,鳥也不行……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形態可以利用?

我努力回想在沼澤中生存的生物……對了!蠑螈我也吞食過啊!

型態轉換後,蠑螈特有的濕滑皮膚和強壯的尾巴,讓我在泥漿中獲得了抓力。我奮力擺動尾巴,四肢配合划動,終於一點點地從泥漿中脫身而出。

爬上岸邊一塊相對乾燥的岩石,我大口喘息,心有餘悸。環顧四周,才發現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四周的岩壁上閃爍著微弱的磷光,勉強照亮了這個詭異的空間。

在這最冷暗的谷底裡,我用蠑螈濕滑的身軀小心翼翼地爬行著。濕冷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古老的霉味,混合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我的觸覺能感受到地面不平整的紋路,像是某種石材,但年代久遠到表面都風化了。

四處張望後,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黑暗中隱約可見一排排高大的輪廓,整齊地排列在這個地下空間。那些輪廓的形狀讓我心頭一顫,那是棺木,數量多得令人心驚。

但蠑螈的視覺在這種漆黑的環境中還是太有限了,我需要看得更清楚。深吸一口氣,我再次啟動了型態轉換,讓自己變回小鷹的形態。瞬間,黑暗褪去,兀鷹優秀的夜視能力讓一切細節都清晰可見。

在空中我緩緩盤旋,視線透過夜視能力掃過這片詭異的地下墓室,心中默數。一、二、三……

五個克萊兒的裸體,雙眼緊閉,靜靜地躺在各自的棺木之中。與其他的棺木不同,它們的頂部並非完全封閉的石板,而是某種透明的材質,讓我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的景象。

她們的肌膚光滑無瑕,玲瓏有緻的身材一模一樣,就連最細微的細節:胸前的痣、手指的長度、腳趾的形狀都完全相同,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即便早已得知她們是複製體,仍讓我毛骨悚然。

我的目光轉向另一頭,五個老管家安德魯同樣被整齊地放置在棺木中,身上的燕尾服一絲不苟。

這讓我心生疑問:雷蒙德為何如此執著於替換?一天換一個克萊兒、一個安德魯,這樣的計畫究竟有何深意?為何要付出如此繁瑣的代價,維持這些複製人的輪轉?

我緩緩抬頭,目光掃向這谷底幽深的岩壁,終於明白克萊兒為何如此執著。她清醒時不惜一切地想知道畫中人是誰,而此刻,我也陷入同樣的疑惑。

岩壁上,每隔幾十步就懸掛著一幅畫,每一幅都描繪著相同的女人:瑪麗安。那些畫像在磷光苔蘚的映照下閃爍著幽冷的色澤,每幅的筆觸皆不同,有些細膩,有些卻顯得粗糙狂亂。

這讓我心底泛起不安的寒意。如果我是被抹去記憶的克萊兒,醒來後發現四周滿是這些畫像,卻無法記得她是誰,我也會不顧一切地尋找答案。

為何雷蒙德要在這裡掛滿瑪麗安的畫?這不僅是崇拜,更像是詭異的儀式。

我在空中繞行,羽翼輕展,不敢輕舉妄動,深怕稍有不慎便驚擾了沉睡的亡者。夜視能力下,每具棺木的紋理與破損細節都一覽無遺,古老的木材已經腐朽,裂縫間透出不祥的黑氣。我盤旋著,試圖尋找任何不同尋常的線索,直到目光鎖定在洞穴最深處的一處石棺。

這口石棺與其他腐朽的棺木截然不同,表面刻滿了繁複的魔法符文,隱隱發出詭異的淡藍色光芒,彷彿仍在運行著某種古老的封印。我心跳驟然加快,這是否就是瑪麗安的棺木?她還在裡面嗎,還是早已被雷蒙德帶走?

我低空滑翔,靠近石棺,試圖看得更清楚,卻發現棺蓋上有道深深的裂縫。黑暗中,我聽見某種微弱的聲音。

「還給我……該我的……還給我……」

這聲音細碎而絕望,帶著無盡的怨恨與索求。我屏住呼吸,羽毛不自覺地豎起,渾身泛起寒意。

如果這時我是人形,心臟應該都提到了喉嚨處,但我還是緩緩靠近,往裡頭一看。

我愣住了,是我...三百年前的蘿絲,這怎麼可能?我當時召喚火之惡魔,把自己和亞歷山大、艾倫,以及整座城堡都炸成碎片了啊!即使棺木裡的臉龐殘破不全,有拼湊的痕跡,但自己的臉當然記得。

「我的永恆燃燒玫瑰,還給我...該我的...還給我...」

她的聲音迴盪在這墓穴中,帶著深沉的痛苦與不甘。我內心掀起驚濤駭浪:她帶著我前世對艾倫的愛,帶著那道象徵艾倫心意的「永恆燃燒玫瑰」魔法術式。

但這怎麼可能?她不是我嗎?她的軀殼、她的執念、她的記憶,竟然還殘存於這具屍體之內?她的存在究竟是被復生的亡靈,還是雷蒙德利用禁忌魔法拼湊出的怪物?

我收緊雙翼,羽毛因寒意微微顫動,腦海中所有的疑問如洪水般湧現。而那個名字:雷蒙德,與亞歷山大的影子逐漸重疊,令人不寒而慄。

我低空滑翔,視線緊盯著棺木內的軀殼,試圖理解眼前的詭異景象。再往下看去,我瞬間明白了雷蒙德為何如此執著於研究複製人。

棺木裡的蘿絲——我的前世,她的軀體並非完整的人形,而是與自然交融的詭異產物。她的下半身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團錯綜纏繞的玫瑰藤蔓與鋒利荊棘,深紅色的花朵從枯槁的枝葉間綻放。藤蔓延伸至棺木內壁,根須深深扎入木質結構,似乎與棺木融合為一體。

這並非死亡的腐朽,而是某種扭曲的生命形態。她仍在增生,仍在蔓延。我屏息凝視,雷蒙德究竟用了什麼禁忌魔法,才造就出這樣的怪物?

他瘋狂到這種程度,只為了讓我復生嗎?或者,他想創造出一個被囚禁於枷鎖之中的「蘿絲」,一個只能依附於他、無法掙脫的存在?

不,不對,這樣無法解釋,為何雷蒙德那麼執著於瑪麗安。他對瑪麗安的痴迷,不僅僅是紀念,更像是一種扭曲的崇拜與佔有。我還是得找出答案。如果這裡能存放三百年前的我,那依照那個瘋子的作風,瑪麗安的遺體一定也被藏在某個地方。

我低空滑翔,羽翼幾乎貼著冷冽的空氣,視線在棺木之間掠過,搜尋著任何異樣之處,直至視線落在洞穴最深處,一個被厚厚冰霜覆蓋的角落。

在洞穴最深處,巨大的透明棺木矗立在陰影中。與其他棺木不同,這一具完全由某種類似水晶的材質製成,表面覆蓋細密的霜花,在磷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光澤。寒氣從棺木四周溢出,在空氣中形成薄薄的霧氣。

我收斂氣息,小心翼翼地靠近。透過兀鷹敏銳的視覺,我試圖穿透那層朦朧的冰霧。隨著距離縮短,棺內的景象逐漸清晰,但我的瞳孔因震驚而微微收縮。

那是畫像中的貴婦人瑪麗安,卻不是我想像中的乾枯遺骸。她完美地保存在冰晶棺木中,圓潤的臉龐帶著安詳,栗色的長髮如絲綢般舖展。她的五官精緻,與畫像中一模一樣,卻又比畫像更加真實生動。然而最令人不安的是,她像克萊兒的複製人一樣完全赤裸,肌膚卻不是死者的慘白,而是帶著淡淡的粉色,我甚至能看到她胸口微弱但確實的起伏。

我的羽毛因寒意和恐懼而根根豎立。這完全違背常理——瑪麗安明明已經死去多年,為何她的身體不僅完好無損,甚至還保持著生命跡象?更詭異的是,她胸前那個『永恆燃燒玫瑰』的印記在寒冰中依然散發著微弱的紅光。

這究竟是真正的瑪麗安,還是雷蒙德用某種禁忌魔法創造出的另一個複製品?又或者...這具軀體根本就是某種更加可怕的存在?

就在這一瞬間,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棺木裡的瑪麗安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不是活人的眼睛,在幽藍的冰霜光芒中,她的瞳孔呈現出詭異的紫羅蘭色,散發著不自然的光芒。

【第二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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