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六章 產房
離開地下墓穴,我踏入了一片靜謐的月光下。銀白色的光輝灑落在莊園的庭院中,本該是一幅寧靜的畫面,卻被眼前的慘狀徹底扭曲。
惡魔的殺戮痕跡無處不在:大理石地面上蜿蜒著暗紅色的血跡,有些已經凝固成黑褐色,有些則仍泛著濕潤的光澤;僕人們的殘肢被隨意棄置在花叢和長椅旁,一隻手臂懸掛在噴泉邊緣,手指仍保持著抓握的姿勢;幾具無頭軀幹倒臥在通往主樓的階梯上,身上的制服被撕裂,露出被啃噬過的血肉。空氣中仍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我用力搖頭,感到喉嚨深處湧起灼熱的飢渴感。體內的魔物本能在蠢蠢欲動,渴望品嚐那些殘肢的滋味。我咬緊牙關,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來對抗這股衝動,現在絕對不是屈服於本能的時候。
踏入宅邸,大廳的水晶吊燈依然閃爍著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地板上蜿蜒的血跡和散落的肢體。我沿著大理石樓梯緩緩上行,手指輕撫過扶手上的血漬,每一步都伴隨著木板的輕微吱嘎聲。二樓的走廊上,幾位女僕的屍體倒在門前,她們的表情凝固在恐懼中,眼睛大睜。
我推開一扇又一扇的門,每個房間都呈現出相似的慘狀。被掀翻的家具,撕裂的窗簾,以及無一例外的屍體。有些還保持著逃跑的姿勢,有些則似乎在試圖反抗。
一個堅定的決心在我心中生根。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不能讓惡魔再次重現於世。這個循環必須結束,這場噩夢必須終止。
我在早上來過的客房門前停下腳步,手指輕觸門把,苦澀湧上心頭。僅僅一天之內,我還與克萊兒的複製體一同在這個房間裡,而如今她已經死了。深吸一口氣,我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門。
憑藉記憶,我走到壁爐邊緣,伸手按下壁爐上的雕花。一聲輕響,壁爐緩緩向旁邊移開,露出秘密通道;再走沒幾步,推開暗門,房間依舊被玫瑰藤蔓包圍,淡淡花香混雜著濃郁的魔力氣息,但牆壁上的枝葉,與早上不同,已經不再蠕動。
我的目光落在房間中央那張藤椅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亞歷山大的話在我耳邊迴響:艾倫的轉生被封印在藤椅底下的魔法陣中。接著,我注意到房間另一端的紅色帷幕後有什麼在輕微晃動。白天來訪時,我被安德魯的複製體和那些緊迫的對話分散了注意力,沒能仔細探查這個房間的秘密。
「要掀開帷幕,還是先查看藤椅?」我猶豫了片刻,最終決定先確認艾倫的封印。畢竟,這是我來此的主要目的。
小心翼翼地走向藤椅,我注意到椅子下方的地板上隱約可見一些細微的刻痕。蹲下身,我輕輕推開藤椅,露出了地板上一個精緻的魔法陣。陣法線條呈現出暗紅色,複雜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我伸手觸碰魔法陣的邊緣,立刻感受到熟悉的能量波動——這確實是封印魔法,而且相當強大。我能感覺到封印之下有什麼在輕微顫動,像是被囚禁已久的生命在呼喚著自由。
「艾倫...」我輕聲呼喚,指尖在魔法陣的關鍵節點上游移,「我來解放你了。」
就在這時,帷幕後的動靜變得更加明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掙扎。我警覺地抬頭,目光投向那片不安分的紅色布料。
我一邊提高警覺,一邊嘗試破解封印。手指沿著魔法陣的紋路輕輕滑動,意外地發現封印對我毫無抵抗。隨著嘰嘎響動,地板的暗門緩緩掀開,而我看清裡面的景象後,頓時如遭雷擊,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
眼前是一具小小的女嬰遺體,已經部分風化,皮膚呈現出毒素侵蝕後的暗綠色。她的四肢蜷縮著。當我顫抖著手指輕輕翻動這具小小的屍體時,在她的背部,一個玫瑰形狀的胎記依然清晰可見,即使在死亡和時間的侵蝕下,那標記仍然頑固地存在著,這就是艾莉絲,我靈魂中『盼望』的碎片。
「等等...」我的思緒凝滯,「亞歷山大說的是艾倫的轉生被封印在這裡,那麼艾倫在哪?」
帶著疑惑和不安,我顫抖著手輕輕移動艾莉絲的遺體。當我小心翼翼地將她挪開時,一陣冰冷的震驚席捲了我全身。在她身下,是另一具同樣風化的男嬰遺體,他的面容雖已模糊,但那雙眼睛的形狀依稀可辨。
「艾倫...」我喃喃低語,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真相如此殘酷地展現在眼前。
「雷蒙德,你這個畜生!」我咬牙切齒,心中的憤怒如火山般爆發,體內的魔力因情緒波動而劇烈翻騰。
就在我沉浸在悲痛與憤怒中時,房間另一端的紅色帷幕猛然被撕裂。一個身影以驚人的速度從中躍出,直撲向我。我幾乎來不及反應,銀色的匕首已經劃破空氣,直指我的咽喉。
我一愣,這宅邸的人不是都被殺光了嗎?怎麼還有活人?眼前這個人有張平凡無奇的臉,身穿白袍...啊,是研究室裡那個第二助手。他居然在惡魔的屠殺中活了下來?
「克萊兒交代過,如果有人進來這裡,一定就是蘿絲。」他的匕首抵著我的脖子,眼睛發亮,呼吸變得急促,手指微微顫抖,「沒想到魔蛙變成人形後,是個這麼漂亮的女孩啊!」
「你既然知道我是魔物,」我冷冷地說,「那就該明白,你那把小刀根本傷不了我。我勸你收手!」
「那可不行,夫人吩咐過要把妳殺了,妳是她最痛恨的仇人。」他的刀尖刺破我的肌膚,溫熱的血液順著頸部緩緩流下。
「奴役。」我平靜地吐出這個詞。話音剛落,那人的手僵住,匕首在我脖子前顫抖著。「妳...妳對我做了什麼?」
「你已經無法傷害我了,因為從現在開始,我是你唯一的主人。」我向前邁出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跪下!」
那人試圖握緊匕首,但奴役魔法立即生效。他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膝蓋不由自主地彎曲,重重跪倒在地,匕首從手指間滑落,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即使如此,他仍抬頭瞪視著我。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中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不關你的事...啊!」他剛想反抗,立刻面容扭曲。
「不說的話,奴役魔法就會再自動加強了喔!」我平靜地提醒,手指輕輕一動。
「哇啊啊啊啊!我說,我說!」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冷汗浸透了衣衫,「我的工作就是協助夫人,她叫我做什麼就做什麼,交換代價是她會陪我睡覺...」
「你跟她的醜事我不想知道,我問的是,你在這裡做什麼?」我厭惡地皺眉,語氣更加嚴厲。
「我,我平常除了研究室就是負責這裡,管理複製體。下午的時候,夫人說要我看守這裡,她的仇人蘿絲可能會闖進來,蘿絲就是那個魔物,她要我埋伏,來的人不管是誰,就是殺了,我都說了,都說了!」他痛苦地喘息著。
「複製體,不是在地下室嗎?」我想起墓穴裡的棺木,眉頭緊鎖。
「這裡是起點。複製體先在這裡生下後,就移到研究室滴催化劑加速生長,再用停止劑固定外型,要讓複製體長成幾歲都行。」他的聲音因疼痛而顫抖,額頭上的冷汗不斷滑落。
「生下?」我更困惑了:「複製體能用生的?不是魔物融合的?」
「原本是...但在艾利絲的遺體出現後,就可以直接生了?」
「你在胡說什麼?」我指著地板的風乾女嬰:「她怎麼可能生?」
那人全身發抖後,艱難地爬向紅色帷幕,顫抖的手將其完全拉開。我睜大眼睛,因為帷幕後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牆壁上長滿玫瑰藤蔓,而藤蔓間,懸掛著一個又一個半透明的囊泡,每個囊泡中都漂浮著一個嬰兒。
「這...這些是原始的...」那人說,聲音因恐懼而幾乎聽不見。「艾莉絲的遺體,不知道為什麼...帶著強大的生命力,我們就讓她...和地底下蘿絲遺骸的藤蔓連在一起...」
我一聽心痛。艾莉絲是我前世的『盼望』,死後竟被他們拿來當作複製體的產房!
「那這個男嬰,為什麼在這裡?」我指著艾倫轉生後的遺體,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指尖幾乎刺入掌心。
「因為只...只有讓這一對相依,產房才會起作用,不斷產下複製體,分開了就會停下,我知道的都說了!」他蜷縮著身體,不敢抬頭看我。
我的眼淚無法控制地滑落,滴在地板上。我前世的盼望就是和艾倫生生世世,而他們竟然利用這最純粹的願望,將艾莉絲的遺體當作工具,褻瀆這份神聖的連結。
「既然這樣。」我擦去眼淚,眼神變得冰冷而決絕,聲音如同寒冬般刺骨,「就用你做為養分吧。」
「不,不要!」他的臉上浮現出極度的恐懼,拚命搖頭,雙手在地上抓撓,試圖抵抗奴役魔法的控制。但他的身體違背意志,一步步緩慢走向那團蠕動的藤蔓。當他靠近時,藤蔓感知到新鮮的血肉,突然活躍起來,迅速纏繞上他的四肢和軀幹。他發出慘叫,隨即被層層疊疊的玫瑰藤蔓完全包裹,只留下一隻徒勞伸出的手,很快也消失在綠色的植物牢籠中。
藤蔓吸收了新鮮的血肉後,在幾處枝節上綻放出鮮豔的血紅色玫瑰,花瓣上還帶著晶瑩的露珠,美麗而詭異。我轉過身,緩緩走回那對被封印在地板下的嬰兒屍體前,跪了下來。月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們風化的小小身軀上。
「對不起,我太晚來了,讓你們受這麼多苦。」我的聲音哽咽著,「艾莉絲、艾倫,我發誓會找出重啟之輪,結束這永無止境的惡夢循環。」
含著淚,我小心翼翼地將他們脆弱的遺體捧起,想要將他們帶離這個充滿罪惡的地方。就在這一刻,法陣底部閃爍出幽藍的光芒,穿透我的指縫,照亮了整個房間。低沉而古老的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來。我感到腳下的地板輕微震顫。那聲音越來越響,像是輪盤在轉動,隆隆不停。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