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心事&过往

我喜欢清水寺。

不是那种「有空就去走走」的喜欢,是每周都要去一次,不去就不对劲的那种。

周五下午没有社团活动。

放学铃声一响我就往外走,书包里只装了钥匙和月票。同学在身后喊我去新开的可丽饼店,我笑着说不去了,家里有事。

她们已经习惯了这句敷衍,我也习惯了她们习惯之后的不追问。

从家里去清水寺,电车转公交,加上步行上山,全程四十七分钟。

公交车窗外的地面是倾斜的,上坡的时候身体会自然往后靠;下车之后路过那家卖八桥的店,店主养了一只玳瑁猫,逢晴天就蹲在门口舔爪子;参道第三个拐角处的石阶有点松,踩上去会轻轻晃一下,每次我都故意踩那块。

这些事,不会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每周五下午我会去清水寺一样。

第一次去是小学三年级,跟着一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身影去的。

我们隔得太远了,远到只能看见一个黑发的后脑勺在人群里浮浮沉沉,好几次差点跟丢。那时候还不熟悉路线,迷过一次路,蹲在大殿旁边的台阶上哭了十几分钟,后来循着香火味才重新找到本堂。

找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到净手池了。

我躲在三重塔后面的石灯笼旁边,看他洗手。他的手很小,手指比竹勺的柄粗不了多少。他漱口的时候会把水含在嘴里很久,脸颊鼓起来,然后低头吐掉。

吐完了还要对着水面照一下自己的脸。

那时候我躲在石灯笼后面。

在家里他不是这样的。

在家里的哥哥总是皱着眉,和我说话的时候只看自己的脚尖,吃饭的时候如果我不小心坐到他对面,他会端着碗挪到桌子的另一边。他从来不笑,至少不对我笑。

但在清水寺的哥哥会对着水面照自己的脸。会在许愿的时候闭眼闭到眉心起皱纹。会在本堂后面的长椅上坐很久,什么也不做,就只是抬头看天,偶尔小声嘟囔一句,像是在和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落差。

只知道,家里有一个哥哥,清水寺有另一个哥哥。

而我喜欢清水寺的那一个。

这件事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周五放学,他走前面,我跟后面。我大概知道他几点放学、习惯走哪条路、下山之前会在茶屋买一杯抹茶坐多久。但我从不在他面前出现。

不需要。

他也从来没有发现过我。

而我只需要远远看着他一个人安静地做那些事,已经够了。一周一次,不多不少。

高中以后,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但周五放学我还是会去,在同一个时间、同一条路,站在三重塔后面的石灯笼旁边。本堂的长椅空着,茶屋的暖帘还是那个颜色,净手池的竹筒还在淌水。

只是水面上没有人对着照脸了。

我蹲在石灯笼旁边蹲了半个学期,终于接受他不会再来。

但我还是每周去。

因为来都来了。因为四十七分钟的路,如果走到一半折返,会显得自己很可怜。

今天是周五。

京都方向应该在下雨。

不知道他有没有带伞。

不过他一向不带。以前在清水寺也是。下雨了就坐在本堂的廊檐下面等,等雨停,等天黑,等一个不得不回家的理由。

我也在等,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遗憾的是,哥哥以前不喜欢我。

所以我越靠近,他会越排斥,至少在京都会变成那样——这里有不少认识的人。

而现在他终于喜欢上了我。

唯一遗憾的是我觉得并不够,至少,还没到没了我就不行的程度。

光是现在这样,完全不够。

我感到着急,焦虑,因为机会不会有第二次,一旦关系破碎了,也就意味着我彻底失败。

我不想重蹈覆辙。

如果,我坦白了一切,他能接受那样的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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