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安慰&怯懦

「好受一点了吗?」


花凛从厨房端来一杯水,我却迟迟没有接下,心思早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现在还在京都,只是没想到,花凛的家里在京都也有房产——她家里似乎很有钱,从我第一次拜访她东京的住所就隐约猜出来了。

况且,她平日里向周围散发的尊贵的气氛是伪装不了的。

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家。

花凛所讲的真相对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既然如此,先来我家收拾一下吧。不久前才淋过雨,别感冒了。」


虽说她是出于好意,但如果只有我们两人,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我奶奶也在。」


她对我这么说,大概是想让我安心一点。

我将手机开机,今天消息列表一反常态的安静。

于是有了现在。

她将水递到我的前方的桌子上放下,顺势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有些口渴,却没有心思喝水。

花凛的奶奶是本地的京都人,慈祥,安静,悄悄地为我们准备好点心。

我即使是道谢也是心不在焉的,这或许不太礼貌,也没人会生气,我的脑海里一直是桜的身影。


「我们会分手,是因为桜吗?」


我喃喃自语道,已经从她那里得知了那次吵架的真相,我难以释怀。

是桜透露的我和她同居的事实?

是桜拍下了那些照片?

桜所做的一切……是想要控制我?

难以置信,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花凛没有直白地告诉我这些事,可她所掌握的证据无一例外的将我所经历的事情串了起来。

还有诸多种种,只为了能让她悄无声息地占据我的生活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最重要的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的真相,甚至到现在也一直难以接受的是——

我不是妈妈的亲生骨肉。

我不是荻原家的孩子。

我不是桜的哥哥。

我是谁?

我坐在座位上痛苦地回想着一切,不太明白自己身上为什么竟然藏着这么离谱的事情。

明明我以为我只是个偶然有个超级厉害的妹妹的普通人……

我想起了爸爸,又想起了一直以来遭受的对待……

一个让人心如死灰的猜想从脑海中浮现,我无法控制住不往那方面想。

原来,我一直以来受到的冷漠,全是因为自己并不是荻原家的孩子吗?

所以我当初再怎么努力也显得尤为可笑了吧?

尽管已经过去许久,久到我以为我早已不在乎那些事情,可当我真的知道这些理由后,心情仍然不好受。


「秋君,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让你一直沉浸在悲伤中并不是我的本意。」


花凛的目光中带上了关切,我却不敢与她对视。

我当然知道花凛在关心我。

我当然明白自己再如何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

可我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消化掉这些情绪的时间。

然后,去找母亲,我有太多事情想向她确认。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有些不安地看了花凛一眼,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我翻过手机屏幕,锁屏显示这来电消息。

是菜摘给我打电话了。

……

❉❉


「喂?小秋,你在哪呀?」

「我……」


我再次不安地朝花凛看了一眼,她却转过头朝窗外看去,只留下一个捉摸不透的侧脸。


「我在朋友家……」


我没有勇气告诉菜摘我的真实位置,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要怎么告诉她?我在花凛家里?

要是那么做了,她恐怕会瞬间情绪低落的吧。


「朋友?小秋在京都有朋友吗……啊,不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说……小秋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我刚刚去你家了……」


她说要来找我,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她去我家里的话,会和桜碰面吧?


「小秋?你怎么不说话了……」

「抱歉,菜摘,我们明天见吧,今天时间也不早了,还是说你有什么要紧的事?」


不知道这么说有没有扫她的兴,一方面是考虑到现在也快到晚饭时间了,二是我还没整理好思绪,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去和女友见面。


「嗯……哦,好吧……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是……我来你家的时候发现你家里似乎没人在家……所以想确认一下……」


没人在家?

妈妈去见了花凛的母亲,可是,桜这个时间去哪了?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和桜吵完架后,难受的恐怕不只有我。

我匆匆结束了和菜摘的通话,然后看向花凛。


「那个……」


她的声音比先前沉重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不用担心,你和她的关系我事先已经知道了。」


她努力表现的像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承认,如果不是我认识她这么久,我绝对已经被她骗了。

于是,我也装作不知道,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看着远在东京的我……

比起这些……


「我应该回去了。」


再怎么讨厌回家也没有用,我没有理由留在这里,花凛也理解这一点,只是她并没有立刻点头。


「秋君,我以前说过了,如果你来依靠我,我会帮你的……」


窗外的风吹过脸颊,她将前后摆动的发鬓撩至而后,那样子似乎回到了我们一起看书的那段时光。

她从来不知道我觉得她的小动作十分可爱,大概也察觉不到我一直在偷偷观察她,她的目光一直被厚厚的书本所吸引。


「谢谢你,只不过,你没必要牵扯进来……」

「秋君——」


她立刻出声打断了我,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的约定还没有结束。」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用我们一直以来都熟悉不过的方式,写下了比情话更让人触动的约定。


「你要陪着我,直到参拜,结束。」


参拜已经结束了,于是她将多余的名词划掉。

我们之间还算不上正式结束。

❉❉

道别花凛家,我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天色已经暗沉,平常这个时候,我应该和桜在餐桌前。

如果我只是生在了一个普通的家庭,似乎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为错综复杂的关系而烦恼。

事到如今,我一直努力让自己不去纠结于过去的事。

逃离京都也是。

收留投奔我的桜也是。

但那不代表我随时可以忽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出门左拐,少女蹲在路灯旁,将脸埋在淡蓝色的围巾中,昏昏沉沉的灯光找不明她的脸。

直到察觉到我的接近,她才缓缓地抬起头。


「吃晚饭了吗?」


她咽了咽口水,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承认,见到蹲在路灯下的妹妹,我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她很可怜。

然后才是疑惑。


「你等了多久了?」


她不说话,只是缓缓地站起身,露出平日里那张如同瓷娃娃般精致的脸。

很可爱。那种魅力无论是谁都会沦陷其中。

她朝我笑了笑。


「哥哥,陪我去吃晚饭吧?」


……

桜似乎已经知道了妈妈今天不会回家,她说,自己一个人准备晚饭太浪费食材了。

她想和我偶尔一起去外面吃。

我们来到一处偏僻的家庭餐厅,桜迫不及待地接过菜单,如同妹妹一般的喜悦从她的神情中流露出来。


「哥哥,可以别用那样的目光看桜吗?」


发现我一直盯着她后,她突然收起了方才的喜悦,轻声细语地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对我说。


「什么?」


直到桜提醒我之前,我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似乎稍有不妥,但应该不至于吓到别人。


「哥哥你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直勾勾盯着我哦……那份表情,就像是被抛弃过的小猫重回主人身边的表情哦……」


她用了一个奇怪的比喻,气氛稍微有些缓和。

毕竟,我不是小猫,也和小猫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大概是因为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吧。」


我的反应似乎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奇怪的是她没有激烈的拒绝,也没有平淡地承认,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僵硬的脸。


「就为了这些事啊?」


她表现的好像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我的心里更加没底了,她却还是不分轻重地捉弄着我。


「我知道的事情,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哥哥哦。」


她说的毫无保留,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

我不清楚,就连花凛也不清楚。

我只知道,花凛和我碰见之前,就已经和桜见过面了。

她们具体聊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只是,花凛说过,桜应该不太喜欢她的存在。


「真的是全部都可以告诉我吗?」


桜,知道我们不是亲生兄妹吗?

她知道妈妈的真实想法吗?

我有太多事情想和她确认了……


「哥哥,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包括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


桜的一只手杵着下巴,静静地坐在对面的那一刻仿佛收起了所有的情绪,露出一张冷漠到和我所认识的桜完全不同的绝美面庞。

至少在我和桜关系最差的那些年,也从来没见到她那副仿佛想起了一生中所有伤痛而绝望到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的表情。


「哥哥觉得桜有没见过的一面了吧?抱歉哦,或许那才是真实的我。」


她的视线不时从我身上移开,落到餐厅的各个角落,发现我在认真听着,面部的小细节暴露了我和她同样紧张的心情。


「我的记忆里,我和桜的关系大概比不上寻常兄妹……」


这是我首次亲口向她承认,本以为只是把事实平平淡淡地托盘而出,可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的心里还是觉得好难受。

桜似乎也是,以至于她无法用平常那种似玩笑般的口吻和我说话。


「那个时候,我大概真的把哥哥当成哥哥看待……不过我从来没有讨厌过哥哥。」


是嘛……也就是说,现在不是啊。

心中的猜想事到如今得到了验证,猝不及防,比想象中的还要令人恐慌。


「……初中的时候,我第一次尝试反抗父母,交了一些不正经的朋友,去了被明令禁止的游戏厅……那个时候被你发现了,但你没有向爸爸妈妈揭穿我。」

「……我当时就在想,你是不是在保护我,哪怕我没想过要当一个好哥哥……」

「如果揭发了的话,哥哥又会被爸爸责罚吧?说不定会更讨厌桜。」

「还有你来我们高中调研的时候……我一直很害怕你跟我搭话,所以选择无视你……」

「那是因为我让哥哥变得引人注目了吧?哥哥会讨厌桜是理所当然的,抱歉呢,当初太没眼力见了……」


……

我努力想要从记忆中找出桜讨厌我的样子,可当我来来回回细数那个令人讨厌的桜有关的记忆后,却发现比起那些受到过的伤害,更多的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讨厌。

时过境迁,回顾所发生的一切,过去那个寥寥草草的妹妹的形象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现如今的桜所完全替代。

那个陪我吃饭的桜

那个等我下班的桜。

那个拉着我的袖子自责哭泣的桜。

……

我讨厌的桜又是什么样子?

我再也记不出来了。

那大概就是不讨厌了吧。

……


「我从来没有讨厌哥哥,我喜欢哥哥。」


她盯着我的眼睛,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那是不对的,我知道我不能活成妈妈的样子……所以,我只期望到家人的程度就够了。」

「我不要再靠近哥哥了,我不要再更喜欢哥哥了。当初的我那样想着……」

「可是哥哥,是哥哥先抛下了桜……我知道哦,哥哥想离开家,想去东京,可是我好怕,好害怕那一天到来。」

「当我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也同样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无可救药。」

「是妈妈告诉我,可以和哥哥重新开始。没错……只要还留在京都,只要还在这座城市,我们就永远只能是被讨厌的妹妹和被喜欢的哥哥。」


和她聊起了过去,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她终于毫无顾忌地向我袒露心声。

我从来都猜不到她看着我的眼睛时在想什么,每每想要去揣测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妹妹,我总是感到窒息。

与此同时,我问出了从刚才起就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我不记得,我有做过什么能让你心甘情愿做到这个地步的事情。」


她的神情一滞,突然瞪大了眼睛,脸色顿时苍白一片,为难地看着我。


「我……那是因为……因为什么呢?」


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桜似乎已经明白了原因,她艰难地告诉我。

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吧。

……

我无法相信会是这么离谱的原因,或许桜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

不过……她似乎从来没欺骗过我——只是她很少告诉我真相。


「哥哥……你想了解桜的全部吗?」


她突然朝我伸出手,猝不及防,在我刚刚还因她的话而宕机片刻之际,她的手准确无误地覆盖在我握成拳头的手背之上。

手心的温度迅速窜来,她调皮地朝我眨眨眼睛,露出微妙而深不见底的表情,不知不觉间,那个曾经只是单纯的清纯可爱的妹妹渐渐散发出一层妩媚,此刻的她,大概能令任何一个男生沦陷其中。


「哥哥,我希望你好好看看我,我是桜,一直都是……」

「你是妹妹。」


我出声打断她,放任她继续说下去,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变成我最害怕的样子?

到那个时候,我们还回得去吗?

可笑的是,明明来见她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迟早会面对这样一天,却依然在最接近的那一刻退缩了,停滞不前。

她的手颤抖着慢慢缩了回去,让我惊讶的是,我竟然很轻易地从她的脸上读出显而易见的失望。

就和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泣一样……不,也许她现在也只是在虚张声势着。


「哥哥,我有好好地扮演好你的妹妹吗……」


……

我沉默了,事实上,我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可是无可辩驳的是,她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到这里就够了……」


叹了一口气,我兴致缺缺地盯着服务员上菜的身影,脑海中却总是闪过那个下班后一直守着我的小小身影……

❉❉

我盯着我那份意面,叉子卷了一圈又一圈,面却一口没送进嘴里。

因为不想看她的眼睛。

回忆这种东西很奇怪。你以为早就忘干净了,可一旦松了劲,它就一股脑地全涌上来,像拧开了一个生锈的水龙头,先流出浑浊的水,然后越来越清,直到你看见那些你以为从来没存在过的东西。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

小到桜还够不到门把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一只还没学会站稳的小猫。她跟着我——不,应该说是追着我。我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我跑得不快,但她更慢,每次快要追上的时候,我就会再快一点。

不是因为我享受被追的感觉。

只是想让她别再跟过来。

有一次,她摔倒了,膝盖磕在门槛上,发出了很响的声音。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她趴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我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转身上楼。

想起来的还有傍晚。

妈妈做饭的时候,家里只有我和桜。她搬来小板凳,踩上去,踮起脚尖,够到厨房料理台上的筷子盒,然后一根一根地数——两双。她把筷子摆好,先是我的位置,再是她的位置,最后才是爸爸妈妈的。

那时候我已经上学了,认识几个字,她还没开始认字,可筷子从来没有摆错过位置。

她记得谁坐在哪里。

我没问过她怎么记住的。因为我不在乎。

……可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了呢。

我想起小学的暑假,天气热得像蒸笼,风扇吹出来的风是温的。我在客厅写作业,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拖着一只有我半个人那么大的兔子抱枕,啪嗒啪嗒走到我旁边坐下。


「哥哥,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

她安静地坐在旁边,抱着她的兔子。我不看她的时候,她就在翻我摊开的课本,指着一个字问我。


「这个念什么?」

「别烦我。」


她把书合上,抱着兔子靠在沙发上,半张脸埋进兔子耳朵里,只露出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我。

我没有理她。可过了很久,她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假装不经意地偏过头——她睡着了。

头发还没干透,贴在脸颊上。兔子的耳朵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一样。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时候的桜,什么都没做。只是存在着,就能让整个房间变得不一样。我不承认,但我确实注意到了。

可我还是把她推开了。

因为她存在本身,就会让爸爸看我一眼。而爸爸看她的那一眼,比看我一整年都多。

……筷子、兔子抱枕、湿头发。

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后来我们渐渐疏远,初中,高中,再后来我去了东京。我以为距离会让一切都变得无所谓。

直到十九岁那年,我回到京都,在车站见到她。


「欢迎回家,哥哥。」


她站在那里,比记忆里高了很多,头发更长了,微笑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在客气。

我以为她已经不在乎了。就像我也不在乎一样。

可现在我知道了——

她从来没有不在乎。

从一开始就没有。


「哥哥在想什么?」


她歪着头看我,像小时候坐在沙发上翻我课本时的侧脸——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安静。只是那时候她的眼睛里还有我能读懂的东西。

而现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什么事?」


我没有回答。

我在想高中毕业那年的事。

⨳⨳

我好几天没有见到妈妈了。

我在等她回家。

我和桜谈过之后,剩下的事情我只有向妈妈确认。

只是,没想到从那天起她就没再回复过我的消息。即便是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现如今只能焦虑地等着。

她离开前没有对我说过什么时候回来,问过桜才发现就连桜也没有她的消息。

我既希望能早点见到妈妈,却又害怕自己担心的事情真的从她口中得到了确认。

我不清楚在那之后我要怎么面对这个我从小到大最信任的人……事到如今我也更相信这件事另有隐情。

没等到妈妈回复的消息,却等到了菜摘的电话。

……

周末我和菜摘见了面,我不愿把她也牵扯进所发生在我身上的乱七八糟的事件,于是打算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只要她不问就没必要主动说。

虽然或许很早之前就已经波及到她了。

我摆出像平常一样的表情,装作毫不在意,哪怕我觉得不太可能骗过了解我的人,但至少有一丝丝可能性。

然而菜摘很快就察觉到我的异样,明明是陪她出来购物,我的眼神却总是漫无目的地飘荡着,她这么告诉我。


「小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大概……只是睡眠不足,没办法集中精力吧。」


她对此露出抱歉的的表情,似乎因为今天把我喊出来而感到过意不去。

只是我完全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至少我是心甘情愿出来陪她。

呆在家里,只会让我想的更多,这也是我失眠的重要原因。


「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好了?」


尽管我再三说明自己的不介意,但菜摘这样的女孩子可不会仅仅考虑自己,她更在乎我应该怎样才能恢复精力。


「如果小秋实在不想回家的话……要不要来我家?」


我盯着她看了许久,心里倒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正好我也有东西想要给小秋看看。」


正当我犹豫的时候,菜摘牵起了我的手,隔着两只厚厚的大手套,布料之间的摩擦让我心跳不觉间稍微快了一丝。

……

明明前几天还在下雨,而今天在回家的路上开始下起细雪。

菜摘从帆布口袋拿出一把淡粉色的伞递给我,我心领神会地撑开伞举过头顶,一瞬间将我和她笼罩在阴影之中。

返程遇到的人比我们才来时要多,为了配合她的步调,我的步伐放的比之前还慢上半拍。


「小秋,你冷不冷?」

「还好。」

「那我们再慢一点,好不好?」

「好。」


……

菜摘家比我以为的还要冷清不少,不,和我初次拜访唯一的区别就是,她家里似乎没有其他人在。


「妈妈她们今天回祖母家了,所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主动坦白了家里看上去比之前冷清的原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留了下来。

她悄悄拉起我的袖子,脸上挂着依恋,似乎因为两人难得的独处时间而暗自庆幸。

即便过去这么久了,那副天真的、天使般的笑容仍然触及着我心中最为柔软的一部分。

我向她伸出双臂,扶助了她的肩膀,与此同时她有些紧张地闭上了双眼——


「你一直保存着那封信的,对吧?」


我的声音让积蓄已久的氛围骤然破碎,以我们此刻的距离刚好能精准捕捉到对方被看透后那一抹掩饰不住的慌乱。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虚地移开目光,祈祷着对方不要轻易拆穿自己。

可是我一直都知道,毕竟她从来不对我撒谎。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想要瞒着我,她大概不会主动提。

所以当我问出那个问题后,她的反应已经很明显了。


「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


「你并不需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这只是我的请求,而且,你本来就打算给我看的,对吧?」


她的心情因为我的不解风情瞬间落到了谷底,在我的央求下领着我朝卧室走去,临近门口,她悲伤地朝我看了一眼,笑容满是裂痕。


「小秋给我的东西,我一直有好好留着……」


她的视线短暂地落到了房间里整整齐齐排放在书架上的几本漫画上——那是我以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我知道她想告诉我什么。

无论是美好的回忆,还是糟糕的回忆,她都有好好收集起来。

既让人开心,又让人难过。


「你说的对,我犹豫了好多次,却还是没有勇气直面过去……明明小秋已经重新向我告白了,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懦弱。」


我将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脑袋上,尽可能温柔地缓解她的自责。

她把那封迟到许久的信递给了我,然后告诉我,好几次我上门拜访,她都想要把这个还给我,却总是差走完最后一步的勇气。

我接过信纸,上面的内容不多,只有短短数行字:

菜摘: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我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应该诚实一点。

其实,我一直喜欢的人是桜。

不是作为妹妹的那种喜欢。

所以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回应你的心意。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最后落款人是荻原秋,也就是我本人的名字,就连字迹也让我相当熟悉。

我将信纸对折,小心翼翼的保存起来。

⨳⨳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