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信纸对折了好几遍,留下深深的折痕。
我和菜摘,因为这封信误会彼此,到如今已经有五年了。我不相信她会骗我,可如果这封信是真的,我应该生气吗?
对菜摘?
对自己?
还是对调换这份信的幕后之人?
我现在已经有了全部,无非是晚了许久。
我害怕,因为我唯一能想到的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是我最亲近的人。
在遇见花凛之前我或许会迟疑,可我已经透过浮于表面的伪装,从她那了解了真相,再也无法将她和这件事分割开来。
「哥哥……你想了解桜的全部吗?」
不。我唯一想知道的,她写下这封信时,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
和菜摘分开后,我找上了在家看电视的桜。
她一如往常般地向我打招呼。
「欢迎回家,哥哥。」
她说她在扮演我的妹妹……那么,至少今天,她不只是妹妹这么简单了。
我有话想问她。
于是,走到她的身前,递出了那封被我折了好几遍的信。
「真的信在哪?」
到这个地步,我反而因为无法自然地朝她发火而感到泄气,而我的语气已经相当冷静了。
她抬头,看着我。她那么聪明,一瞬间就读懂了我的心情,那股了然一切的目光让我极其不舒服,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对她感到如此陌生,而她却好似对我了若指掌。
那封信在我们的注视下摊开了,而她仅仅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没有说话,电视里传来艺人们的笑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闷闷的。
「哥哥,你想说是我做的对吧?」
明知故问。
「是因为哥哥觉得,我最值得怀疑是吗?」
「桜……如果是你做的,我希望你能承认……」
「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
对于她,我无法想象自己对她生气的样子,或许,如果她否认了,我会松一口气也说不定,但更可能的是,我会生气。
她骗了我这么久,有那么多事情都瞒着我。
真的值得相信吗?
可是,她表现的丝毫没有破绽,全然没有因为这封信流露出一丝悔意,是问心无愧?还是故弄玄虚?
瞧见我的样子,她失望地摇了摇头。
「既然你都已经认定是我做的了,也根本没有相信我的打算,那还在等什么?难道,哥哥觉得自己下不去手?哥哥想把桜怎么样呢?」
我记得,我们已经为此吵过一架。
当时她哭了,可现在却没有。
是她演技太好了吗?
还是说……
她因为我一次又一次的怀疑而终于对我失望了?
「可是,如果不是你,难道是妈妈做的吗……」
我的话说出口,带着难以置信的动摇,她却只是紧紧盯着我,一言不发,现在我才发现,我似乎真的奈何不了她……
就算不是她……其实也差不不了多少,我或许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也正是如此,才让我一直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
「妈妈呢?你有妈妈的消息吗……」
事已至此,我还有一些想要确认的事情。
除了这封信的归属,还有有关我的身世……
我必须亲自和她对峙,如果桜不肯告诉我,或者她什么也不知道的话……
「哥哥。」
她稍微抬了抬头,喊了我一声,我听见了,但她兴许是看到了我冷淡的眼神,想说的话断断续续的。
「你……不能、不能放弃……不然,会功亏一篑的……」
我有些心不在焉,再加上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刚刚她说了什么根本没听清楚,也无法将零零散散的几个字的意思关联起来。
等了许久,她也没回答我有关妈妈的事情,或许她根本不在乎我所问的问题。
我叹了口气,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没有等到铃声的响起,等来的确实手机关机的提示音。
没人知道响了多少秒我才挂断,在我没注意的时候,桜好像关掉了电视,现在家里只有呼吸声,以及我焦躁地发短信、打电话发出的声音。
……
打不通……为什么?
我感到诧异、焦躁,心底是担忧多一点,还是责备多一点,我自己也说不清。
现在想来,我已经很久没联系上妈妈了,这几天给她发的消息,也没有收到回复。
不好的预感席卷全身,我的心底发怵,神色上的不安难以掩饰,僵硬地扭过脑袋看向一直在我旁边默默看着的桜。
「你这几天有联系上妈妈吗?」
这次我急切地想要得到答案。
「没有。」
仅仅简短的两个字,令我的不安再次加重几分。
妈妈出门的时候,和我说只是去看看朋友……
对……朋友。
妈妈的朋友,好像是花凛的母亲吧?
我没有别的选择,或许花凛那里会有有关妈妈的线索。
再次拨通电话的时候,终于不再是手机关机的提示音,大概响了三秒,电话另一边响起了令人熟悉又安心的声音。
「喂?秋君?」
「花凛……」
我喊出了她的名字,正在这时,我的衣角好像被桜扯了一下,我没有在意,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确认妈妈的安全。
花凛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睡意,却很快清醒过来,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间打给她。
「抱歉,吵醒你了。」
「没有,我还没睡。」
她顿了一下。
「这个时间打过来,是出什么事了?」
她总是这样,我还没开口,她就已经听出我的声音不对了,和她在咖啡馆里第一次见我时一样,她看一眼就知道我有烦心事。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花凛,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阿姨……现在,和我妈妈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长到我开始后悔打这通电话。
「……我不知道。」
花凛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很多。
「秋君为什么这么问?阿姨她……」
「她好几天没回家了。电话也打不通。」
又是一阵沉默。
「我妈妈,」花凛慢慢地说,「前几天让我去办了一件事,说是帮她跑一趟手续,在东京那边。我本来觉得奇怪,那种事她一向自己处理,从来不让我插手,可她坚持,我就去了。」
她的声音里出现了我很少听到的东西,更像某种被她压在底下的困惑。
「等我办完回来,她就不在家了。我以为是她又擅自安排了什么,没多想,她一向这样,做什么都不和我商量。可是……这几天我也联系不上她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一些。
「你联系不上?」
「打不通。和秋君那边一样。」
花凛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秋君,是不是……阿姨出了什么事?」
她反过来问我,问得小心翼翼。
我听见她话里的犹豫,突然想到,她会不会和我一样,正因为联系不上亲人而失眠到现在。
而我们两个人,谁都提接通这段电话的理由,就像上次在她家,她假装不在意我和菜摘的关系,我也假装不知道她一直看着我一样——我们总是这样,绕开那个最锋利的地方,却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不确定。」我说,「只是联系不上。」
「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她起身的声音、脚步声、翻找东西的声音,大概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
「还是打不通。」
她的语气比刚才更平了一些,平得有点刻意。
「秋君,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告诉我。」
我应了一声。
「……嗯。」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会开口,并非我不信任她,而是我已经不知道该让谁再为我背上这些东西了。
「那就先这样吧。」我心不在焉地想要结束通话。
「秋君。」
她在我挂电话前叫住了我。
「嗯?」
「早点睡。」
正欲按下挂断的手指不自主地停了一下。
「会没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我自己都不确定她信不信的笃定。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的心情再次跌入谷底。
……
「哥哥。」
就在我不知所措地思考怎样才能联系上妈妈的时候,完全忘记了刚才还在扯着我衣角的桜,此时她正面无表情地看向我,尽管已经习惯了她的注视,可看到这一幕仍然吓到我了。
「你不该再和她有联系的……」
话没说完,可我感到不对劲。
她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仅仅是因为不想让我和花凛再有交集?是因为她喜欢我吗?
如此简单的理由,放在桜的身上,这个可以随意玩弄我和花凛感情的家伙身上,我怎么也不敢相信。
「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联系上妈妈,桜,你也想想办法啊……」
她神情一滞留,似乎是我的话奏效了,她闭上了嘴,移开脑袋,似乎也思考了起来。
我不奢望她能有什么线索,只是目前来看,只有等花凛联系上她的母亲,或是祈祷妈妈将手机开机后,主动向我打来电话报平安。
只是,心里那块怎么也消散不去的异样感,让我今晚久久难以入眠。
……
⨳⨳
我并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变得很讨厌桜,哪怕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即便在妹妹身上吃点亏,我也并不觉得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不过,更大的原因我想应该是每当这个时候,就有更严重的问题要处理——总之,我根本没时间缕清我和桜之间的关系,以及未来要如何相处。
我们都不冷静。
妈妈不见了。
她看上去真的因为这件事感到不安,到了早上,甚至直到我叫她为止,她都没有出过房间。
这太反常了,她一向比我起得早,无论是为了给我做早餐也好……
我本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还是在她闯入我生活后才渐渐形成的。
可现在却变成了我关心她吃早餐……她大概是真的因为这件事感到消沉。
一看到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和印象里那个耀眼的妹妹判若两人,我为此感到难受,发生在我们之间的隔阂比起关键时刻家人之间的感情来说,也不那么重要了。
她也失眠了,甚至比我还要严重。
我们都在祈祷早日收到妈妈的消息,相比起我而言,她作为一个女孩子更可能感到不安吧。
所以,她要依靠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明明一切都还未曾尘埃落定,我努力去往好的方面想,也尽力将安慰的话时刻挂在嘴边,可她置若罔闻,比我想的还要消极。
是她知道些什么吗?
如果她在连在这种事情上都要瞒着我,那也太分不清轻重了。
我宁愿相信,那是她的性格,是我未曾知晓的另一面。
……
⨳⨳
和她等候消息的几天时间里,我们如坐针毡。
我回到京都仅仅短短一周,却过的无比漫长,桜也在家里等消息,我哪里也没去,就守在客厅,手机摆在矮桌上,屏幕朝上,一有动静就抓起来看。
每次屏幕一亮,我都以为是妈妈,每次都不是。
我开始反复刷新那些无关紧要的推送,只是为了看见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那一下能短暂地骗过我自己。
这几天菜摘来了好多次,我提前告诉过家里的情况,她几乎每天都来。
菜摘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非常担心我,怕我一个人难受。
于是第二天她提着一袋水果,说是顺路买的,我知道她不是顺路,我们家的方向隔着一个分岔路口。
她在客厅坐下来看着我,没怎么说话,她本来想问我发生什么,可她看了我一眼,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大概看出来,我现在这个样子,问也不会有答案。
她只是把便当盒打开,夹了一块玉子烧放到我碗里。
「吃点东西。」
她小声说。
我低头,把那块玉子烧塞进嘴里,咸咸的,是她亲手做的味道。
「……谢谢。」
「不用谢。」
她坐在我旁边,没有走,也没有多问,就那样陪着我,一直坐到天黑,才说「我明天再来」。
那天晚上桜送菜摘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在我对面坐下。
「有消息吗?」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
「哥哥,妈妈会不会……」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好像想说什么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怎么这次,连她也露出不确定的表情了。
这副举动让我十分不安,我不愿坐以待毙了。
「不会的。」
⨳⨳
焦虑的情绪发酵了好久,终于等到了一个重要的电话,是在第四天深夜打来的,但不是妈妈,是花凛。
她的号码我存过,铃声响了一声我就接了起来,手在发抖。
兴许是心存希望,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现在也顾不得自己原本的目的,只希望电话那头是和妈妈有关的消息。
「喂?」
「秋君……」
花凛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犹豫得不像花凛,至少她此时此刻再没有当初跟我分手时的果断。
「你联系上你妈妈了?」
我抢在她前面问出口,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去。
花凛沉默了一下。
「……联系上了,刚才。」
我心头一松,可那股松劲还没来得及落到实处,就被她下一句话压了回去。
「秋君,」她的声音抖了起来,「我母亲告诉我,阿姨……好几天前就和她分开了。」
「……分开?」
「她们是一起出去的,回来的时候,阿姨说还有事要一个人去办,就先走了。从那之后……我母亲就再没见过她。」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再没见过,是什么意思?」
「就是……联系不上,找不到,不知道去了哪里。」
花凛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吸了一口气。
「我妈也急了,她以为阿姨只是一时想一个人待着,可几天过去都没消息,她才告诉我。秋君,阿姨她……」
她没把那句话说完,可我已经懂了。
我又问了一遍那个我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她去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我妈说,」花凛的声音轻下来,「阿姨临走前,让母亲转告你一句话。」
「话……什么话?」
「她说……不用去找她,不用等她了,好好照顾妹妹。」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由自主地吼了出来,多日来的焦虑与不安此时此刻全然化作了愤怒,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该将此发泄到电话那一头。
对面很久没有再传来任何响声。
我握着电话,心里发怵,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只是觉得耳朵嗡嗡地响,像有一只手捏住了我的耳神经使劲地拧。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虚,客厅的轮廓变得不真实,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
好不容易有一点线索,可现状似乎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反而让我心中的焦躁与不安达到了顶峰。
「秋君,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找她……」
我泄了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等了这么多天的消息,却是这样的结果,我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可没办法,没办法不担心,也没办法真的乖乖听妈妈的话……无论这句话是不是妈妈亲口说的。
「她让我不去找她……」
那句话花凛大概听不懂,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复述,像是在问我那是什么意思。
可我也不懂。
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妈妈……阿姨为什么不拦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这句话的,此刻的心情沉入谷底,恨不得立刻动身。
电话那头顿了很久,才隐隐约约传来回复声。
「你先别激动,我问过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大概是从她母亲那里听来的,连她自己也没能完全抹平。
我木然地应了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说不出别的。
「秋君,」花凛在电话那头小声说,「对不起,我联系得太晚了。」
「……不是你的错。」
「母亲让我转告你,阿姨留下了一些东西,过几天她让人送过来。」
「嗯。」
「秋君,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那就先这样。」我说。
「秋君。」
「嗯。」
「会没事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哭?我哭不出来。
除了担忧,我好像无能为力,我想,明天我大概会带着这份不安去报警吧。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哥哥?」
桜从房间里走出来,披着一件薄开衫,头发有点乱,显然是被吵醒了。她今天好不容易才睡着,在此之前我都没敢打扰她,偏偏这时候一通电话打来。
不知道她听到了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心情。
「谁打的电话?」
她看着我,声音还带着睡意。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站在走廊尽头,背后是她房间透出来的那一小片光,她瘦了一圈的脸,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映着我僵在原地的影子。
「哥哥?」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开始带上不安。
我张了张嘴。
「桜。」
「嗯?」
我应该说「妈妈不见了」,应该说「她联系不上了」,应该说「她可能……」……
「失踪」二字,无论如何我也说不出口,在我潜意识里或许根本不想承认,或者过早下定论。只是,到了明天,或许会演变成不得不说的场景。
可现在,我没办法对面前桜说出这些话。
「妈妈……不见了。」
最后我只说出来这么几个字。
「电话是花凛打来的。她联系上她妈妈了,她说,妈妈那天和阿姨分开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不过……或许很快就能联系上了……」
我尽量控制自己的语速已经快要抑制不住的情绪,,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我不想让桜也变得和我一样。
桜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抱着胳膊的手慢慢收紧,收紧到指节都泛了白,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的表情先是空白,完完全全的空白,像那张我熟悉的、无懈可击的脸突然被人从里面抽空了。
然后,那双深红色的眼眸里逐渐破碎,一层一层地,像冰面从中间裂开,裂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蔓延。
她比谁都更了解妈妈,比谁都更快地读懂了妈妈,所以在我仍然不理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时候,她比我更快地明白「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妈妈她……是故意的。」
她开口了,声音颤抖得不像她。
「她早就想好了……她是在惩罚自己,也是为了我……」
为了她?
听到桜的喃喃自语,我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理解这跟桜有什么关系。
可是没等我细细多想,她的眼睛开始迅速被泪水填满,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就和那天在蛋糕前哭泣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她大概很难过吧,毕竟她和我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她对妈妈的在意不比我低,得知如此噩耗,就算是桜也没办法强装镇定。
我没办法再站着了,顾不得我现在和她的关系,走过去抱住了她。
这是我再一次没有一秒钟的犹豫,既不是作为哥哥,也不是作为被她照顾的人,而是作为同样被留下来的、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她没有挣扎,她把脸埋进我的肩膀,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得像小时候摔倒在门槛上那次一样,压抑的、却止不住的。
她哭出声来,不是她平时那种克制的小声,是像很多年前那个还不会忍耐的小女孩一样的哭法。
我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护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对不起……对不起……」
桜在我肩窝里一遍一遍地说着这两个字。
我不知道她在向谁道歉,向妈妈?向她最害怕失去的、却没能拉住的那个人?还是向她一直试图靠近、却只能用扭曲的方式去靠近的哥哥?还是向她自己——向那个从小被灌输了一切、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的她自己?
我没有办法问,我能做的只有抱着她,一直到她的哭声慢慢低下去,低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低成靠在我肩膀上不再出声的、小小的呼吸。
「哥哥……」
她突然喊了我,勉强止住了哭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凄凉,抓着我肩膀的手加大了力度。
我理解她的担忧,但我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我从桜的口中听到了让人毛骨悚然、毫无情绪的询问。
「如果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你会抛弃我吗?」
「……」
说话的同时,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淡淡的花香刺激着我的鼻梁,寒夜里散发出温热的体温……
那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会说这种话?
明明事情还没盖棺定论吧?
大不了明天去找警察,找花凛母亲询问最后一次见到妈妈的地方……我们明明还有好多可以做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突然就放弃了呢?
为什么要问我这么悲伤的问题……
桜没再说话,她在等我回答,紧贴我的身躯却在微微颤抖。真狡猾啊……把所有线索都抛给我了……让我不得不意识到,或许从接到那个电话起,我这一生都无法从心所欲地活着了。
「不知道,大概不会吧……」
她听到我的回复后,手缠着我的脖子抱得更紧了……或许是害怕,或许是紧张,而肩膀上隔着衣服渗透到肌肤上的凉意告诉我,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
窗外的天开始发青了,我们就这样站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了我一眼又别开,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哥哥,我去做早饭。」
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脚步却晃了一下。
我拉住她的手腕。
「桜。」
「嗯?」
她没有回头。
「今天不做了。」
「……」
她终于回过头看我,那双肿起来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平时那种精心维持的从容,只剩下一种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茫然。
「哥哥也……不去了吗?」
「嗯。」
「那桜也不去了?」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松开她的手腕,和她一起走进了厨房。
那天的早饭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她切菜我烧火,她打鸡蛋我热油,我们谁也没再提妈妈,谁也没再哭,只是像两个被掏空了的人,靠着做饭这套机械的动作把早上这顿饭勉强撑过去。
锅里油花噼啪响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和很多年前妈妈教桜做饭的那个画面重叠了——那时候桜还小,妈妈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握刀,桜切得歪歪扭扭,妈妈就在旁边笑,说没关系,慢慢来。
现在妈妈不在了,切菜的人变成了桜,烧火的人变成了我,我们站在妈妈曾经站过的位置上,做着妈妈曾经做过的事,像某种无声的接替。
❉❉
那是一周前的事了。
那天桐花姐陪我去了郊外那座山,是风间家的墓地,哥哥的墓在那里。
说「阔别」也不太对,毕竟我每个月都来,只是这一周次我来得比平时都早,也比平时都久。
桐花姐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我把那束白菊放在墓前。
「哥哥,我回来了。」
我对着石碑轻声说。
石碑上的名字我已经看了无数遍,看到闭上眼都能描出那一笔一画的轮廓,可每一次看,胸口还是会发紧。
哥哥走的时候我还在责怪他,他第二次抛下了我、离开了我,但我仍然无法因此磨灭对他的喜欢。
我喜欢那个照顾我的哥哥,任由我撒娇的哥哥,那个笨拙、温柔的哥哥……
我看着石碑,不觉间又想起了我和哥哥美好的回忆,那是被我视之为最珍贵的事物,恍惚间,哥哥仿佛静静地躺在石碑旁,我抚摸着哥哥的脸颊,感受着舒缓的呼吸打在小臂上,痒痒的,让我感到无比的幸福。
桐花姐没有多问我什么,她只是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等我。
风从山道那边刮过来,把白菊的花瓣吹得微微晃动。
「桐花姐。」
我终于转过身,叫了那个我很久没用过的称呼。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我预想中的那种愧疚,也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她早就预料到、却无力改变的结局。
「小桜,」她开口,「我本来是想帮你的。」
「可你最后没有。」
「是花凛说服了我。」
她平静地说。
「她说,年轻人的事情,该由她们自己解决。」
她停了一下。
「她说,你的哥哥,也不会希望你变成这个样子。」
我笑了一下,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你的女儿挺会替别人做主的。」
「并不是替别人做主,我认为她说的很对,至少秋知道我做的决定后能好受一点。」
桐花姐的声音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辩护。
「小桜,你培养出来的那个孩子,会不会像那个绝情的哥哥一样,放着桜不管?」
我说不出口「不会」,因为我自己也没有把握。
小秋那个人,我看着他从三岁长到二十几岁,我比谁都清楚他有多渴望被爱,也比谁都清楚他有多害怕被束缚,他逃离京都、逃离我、逃离这个家——这是他的本能。
可我也比谁都清楚,他不会放着桜不管。
他不像哥哥,他不会像风间秋那样一声不吭地走开。
哥哥当年就是这样走的,一声不吭,留我一个人,对着那些照片,对着这个空荡荡的世界,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会让桜也活成这样。
「他不会。」
我长叹一口气,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只要我走了,桜就只剩他一个依靠了。他会留下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桐花姐的脸色变了。
「小桜,你——」
「桐花姐。」
我打断她,看着她,第一次用一种不掺杂任何示弱的目光看着这个我曾经最信任的人。
「你替我瞒着几天,好吗?」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发梢,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山道往下走。
走了几步,我听见她在身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小桜——」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很多年前她也这样目送过另一个人走上一条不归路,那个人最后没有回来。
可她拦不住我,就像她当年拦不住哥哥一样。
墓地的风还在刮,白菊被吹歪了一片花瓣。
那是我最后一次,以「妹妹」的身份,站在哥哥的墓前。
希望来世,我和他能不再被血缘所阻隔。
❉❉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警局。
可妈妈留下了明确的口信,又没有任何遭遇危险的直接证据,警方只能先登记她的资料和最后出现的地点。
我没有把事情告诉更多人。
对外,只说妈妈暂时出去散心,手机也恰好无法联系。
花凛的母亲——远野阿姨,帮我处理了一些手续上的事,她比我熟练,也比我有分寸。
花凛是知道这件事的,电话那天她就已经从她母亲嘴里听出了不对劲。
失踪之后的第二个周末,她从东京来了一趟京都,说是来看我。
我开门的时候桜正坐在客厅里,听见门铃声她从沙发上抬起头,看见来的人是花凛,脸上那点血色一下子退了下去。
「你来做什么。」
桜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毫不避讳地向她散发着敌意。
花凛站在门口没有退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看了桜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我。
「秋君。」
她叫我,语气很轻。
「……辛苦了。」
她很聪明,尽管我没有主动向她说明,可如果是花凛,直到此刻或许早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吧。
她仔仔细细盯着我的脸,看见我瘦了一圈的下颌,看见我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事物一般地颓废,她大概猜到了一些,却没说破。
「进来坐吧。」
我侧身让开。
桜没有动,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兔子抱枕——是小时候的那个,不知道她从哪里翻出来的,已经旧得掉色了。
花凛在我对面坐下,桜在她斜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和一段谁都不愿意先开口的沉默。
「你不打算走吗?」
花凛看着我,眉头微蹙。
我低着头,她似乎是注意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在一旁警惕地是不是向这边投来视线的桜。
「不行……」
「那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突然,桜面无表情地走到我的旁边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哥哥,你去备茶吧,我来招待花凛姐姐。」
我抬头看了她一样,她像个陌生又熟悉的妹妹,然后将视线拉回花凛身上,凌厉冷清的目光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站起身来,没有反抗桜。
自从那天以后,桜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似乎不再对我有所顾忌,似乎吃准了我再也不会抛下她,于是开始毫无顾忌地使唤我。
事实上,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我和她的关系已经超出能用兄妹解释的范畴,可我一直强调,我们是家人。
所以我不会抛下桜,这是命中注定,也是妈妈所希望我做的事。
桜和花凛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就算让她们面对面单独相处,也只会让各自一言不发地盯着别处看。
花凛坐了许久,期间无论她怎样向我搭话,桜都会恰到好处地插入。似乎是预见了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和我好生商量,她让我找个时间单独跟她解释。
我本来也想整理好情绪后这么做。
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对我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她走到玄关换鞋,我站在她身后半步,桜没有起身相送,她只是盯着花凛的背影,那双红眼睛里翻涌着我说不清的东西。
花凛穿好鞋直起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愧疚。
「秋君。」
「嗯。」
「那天的电话里我骗了你。」
「什么?」
「阿姨她……在怪我和妈妈——所以我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嗯。」
「对不起。」
「我一直都在。」
她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口,最后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她自己也没理清的东西。
「还没到最后。」
她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玄关不知所措。
「是她。」
身后传来桜的声音,我回头,桜抱着兔子抱枕坐在沙发上,抬着头看我,她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掉眼泪,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比眼泪更为沉重。
「是她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她一字一顿地说。
「妈妈才会——」
她没有说完,把想说的四个字咽了回去,可那我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沉默着,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是花凛告诉了我真相,造成这样的结局或许是迟早的事,可这无疑加速了事情的发酵。
可我也没有附和,因为花凛说的是真相,真相本身没有错。
我走到桜身边在沙发上坐下。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近,只是抱着她的兔子抱枕,把下巴搁在抱枕的耳朵上,盯着电视黑下去的屏幕。
屏幕里映着我们两个人,一个瘦了一圈的哥哥,一个红着眼睛的妹妹。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又黑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妈妈始终没有消息。
家里只剩我和桜了,我开始习惯,习惯家里只有两个人,习惯一觉醒来已经到了中午,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哪怕是在东京的那段日子,我们也未曾这么悠闲过。
「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也不错,你说呢?哥哥。」
我用沉默代替回答,我说不出口,如此大逆不道的谎话。
我们像两个上了发条的人偶,按部就班地维持着这个家的运转。
那天夜里我又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像怕被我听见又像希望我听见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门没有锁,我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又放下,然后我推开了门。
桜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裹到肩膀,她听见了开门声没有回头,只是哭声停了一瞬又继续。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袖子,很用力,像怕我下一秒就站起来走掉。
我没有抽开,我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听着她的哭声一点点低下去低成均匀的呼吸。
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白皙、羸弱,毫无血色,只是牵着我,安安静静地,在黑暗中摇摇欲坠。
我没有走。
直到她紧握手指的力道消失,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袖子抽出来,给她掖了掖被角,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她。
我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厨房里我又看见那两个位置,一个空着,一个等着我去坐。
我走过去坐了下来。
窗外京都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又像不会下。
我等着桜起床,等着她说那句「哥哥,早安」,等她醒来。
然后我又想起花凛的劝告。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事到如今,我终于有时间思考这句话的后续。
到晚上睡去为止,到明早醒来为止,深深地,不间歇地思考这件事。唯有如此,方能安抚我将近枯竭的心灵。
直到,眼皮沉重地落下,近日的疲惫尽数化作黑暗里梦的养料,如梦魇般,将我死死按在床板上,动弹不得。
再醒来,已是将近黎明。
……
⨳⨳
「哥哥……」
耳边传来模糊的、朦胧的吐息,空气甜腻腻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种味道我再熟悉不过,我只在靠在桜的大腿上,任凭她为我采耳时闻到过,现在想来,也许桜大概很喜欢这种香味。
「哥哥……哥哥……」
我做了个噩梦,具体梦到什么已经快要记不清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沉甸甸的,有什么东西抚上我的脸庞,痒痒的,最后停留在我的嘴唇……
感受着身体的异样,我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仅仅瞬间便警觉起来。黑暗中摸不清情况,我只能无奈地发出哼吟声。
然后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小巧的手,正撕扯着我身上为数不多的衣物,发出布料间独有的摩擦声。
柔软的触感刺激着我的大脑,我本能地将身上的异物移开,恍惚间碰到了什么更加柔软的东西,对方发出一声轻喘。
「桜……是你吗?」
我脑海中只有这么一个可能,仅仅在触摸的片刻就已经确定了。我猛然用一只手拉开窗帘,屋外路灯的光芒照进房间,我终于看到桜那张哭花了的脸庞。
「你怎么了?」
「哥哥。」她打断我,似乎并不想解释什么,也懒得听我做任何多余的询问,「你喜欢桜吗?」
「什么?」
她的这个问题相当突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虽然已经对她做的事情有所准备,只是完全无法想象她会在如此特殊的时间点问我这个问题。
「我喜欢哥哥,我离不开哥哥了……」
「等……等一下……」
「一想到哥哥身边一直有其他人,我的心就非常难受……」
「要是哥哥看向其他人,我就恨不得将哥哥关起来。」
「我不想忍耐了……哥哥。」
「我也不想骗哥哥了,我喜欢哥哥……」
「你……你在开玩笑吧……」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会信,老实说听到她的第一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已经慌乱起来,以至于后续脑海一片混乱,满脑子都只有那一句「我喜欢哥哥」。
这份心情,哪怕早已知晓,可永远无法坦然面对。
名义上,我们是兄妹。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怎么到我房间里来了,快回去吧。」
她似乎并不打算给我装傻的机会,一脸幽怨地看着我,我被她盯得有些心虚,但此时此刻除了强势再无选择。
而她,似乎积蓄已久,在我愣神片刻做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在我还未反应过来前,迎上来的是一只柔软的唇,重重地印在了我的嘴唇上。她不顾我的挣扎,将我重新推倒,直到此刻我才惊觉,她已经决心要作出了断了。
嘴唇分离的片刻,我的脸上留下了一条斜向下的泪痕,湿湿的,我的心里莫名地难受。
「哥哥,求你。」
她顶着那张世间绝无仅有的俏颜,将仅剩的不安收进闪着朱红色的光芒的瞳孔中,仿佛是为了表明决心般,解开了衬衫的纽扣,映入眼帘的,是禁忌,是近乎完美的躯体。
「把桜变成你不能丢下的人。」
是深不见底,无穷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