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回到京都,那间老房子仍是空荡荡的,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这个地方,自搬走以后,我已经很久未曾回来过了。
我曾今不喜欢这座城市,因为它冷漠、压抑……
后来我喜欢过这座城市,甚至想过等到老了,回到这里也不错。
再后来……我失去了喜欢它的理由,唯一值得我牵挂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现在回来,如同成为客人一般,敲响门,恭恭敬敬地用尘封已久的钥匙打开房门。
空荡荡的……
我们盘坐在熟悉的角落,她将脑袋搭在我的大腿上,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没有交电费,唯一能让我们看清彼此的是从窗帘缝隙中艰难透过的微弱光芒。
她说她也不喜欢这里,因为这里的人都认识她。
她被现实束缚着,她和我一同逃离了这里。
除了我们彼此,没人知道她想做什么。
无非只是不喜欢被议论,但更多的,她是在担心我会受伤。
「可是,我想妈妈了……」
她轻声对我说着,房间里静得可怕,甚至我们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桜这时候又像焉焉欲坠的樱花,真诚的不像那个不顾一切拥抱我的妹妹。
是她说要回来的,也是她希望我能回来的。
因为今天是孟兰盆节。
这种节日,于我而言是节假日,仅此而已。我从来没在意过,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出于对她的亏欠,我陪着她回来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没能走出来。
「哥,你说妈妈会不会一直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
「妈妈不会那么做……」
她没有反驳,很快接受了我的意见。
「嗯,也是,妈妈肯定要去找哥哥的。」
她小声呢喃着,我听得清清楚楚。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妈妈有不肯见我们的理由。
对她而言,或许不再见面是结束执念最好的方式了吧。
她再也无法知道当年离开我们后,我和桜发生了什么。
在离开我们的最后一刻,至少我们还是她的友好相处的子女。
若是继续待在我们身边,她可能会失望,可能会高兴……但哪一种,都会让她对父亲当初的选择产生幽怨。
桜和我的想法差不多,尽管未能亲自从妈妈口中知晓答案,但这段真相在我们今后的余生中已经不再重要了。
……
我们驱车来到父亲的墓前已是正午。
墓园有不少前来看望家人的游客,我们静静地走到墓碑前,墓碑很干净,得益于墓园的管理,没有丝毫风霜侵蚀的痕迹。
对于他,我不知该抱以何种心情。
他生前在我印象里没有丝毫父亲的影子,可看着他的墓碑,我曾经为了让他注意自己的心变得空荡荡的,说实话,我有点像再见他一面。
我对他并非没有一点感情。
可他又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为什么他如此恨我却要和妈妈结婚?
桜蹲在墓碑前,尽管墓碑已经很干净了,但她还是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上面的尘土。
他是桜的生父,他对桜和对我有本质区别。
看着蹲在身前专心着的桜,她努力的样子若是被他看见,或许会感到高兴也说不定。
您的女儿已经长大,如此优秀,如此美丽。
只可惜,她或许无法再看见你夸奖她时所露出的笑容。
谢谢您,或许,您不是一个好父亲。
可是,即便如此,您依然是桜的父亲。
……
我和桜在离家比较远的神社附近解决了午餐,这次回来停留的时间不会很长,家里的餐具没人使用都快生锈了,自己做饭会浪费不少食材,索性找个从来没去过的店里坐坐。
京都并不小,还有很多没有去过的地方,想找到这样的店并不困难。
可正是在去吃饭的路上,仿佛命运安排好的一般,我们碰到了熟人……是以前上学经遇见的人,可我们并不熟,充其量也只是同一所学校的同学。
他认不得我,但认得我身边的桜。
他若无其事地朝她打招呼,却一直无视我的存在,只对着桜露出谄媚的笑容。
老实说,很恶心。
我心里说不上来地感到不舒服。
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
他们谈话期间,我别扭地不愿看向着让人难受的场面,却忍不住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想喊桜赶快离开,却又没办法确认桜自己的意愿。
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没有持续多久,桜以和我吃饭为由,准备开始抽身。
那家伙,没想到脸皮如此厚,竟然说想要为我们推荐餐厅。
当然,我们是不可能答应的。
就连最后,他想要桜的联系方式,也被桜断然拒绝了。
将麻烦打发走后,桜凑到我身前,询问我的状态。
「什么怎么了?只是再聊下去就太晚了,快一点钟了。」
桜朝我笑了笑,没有追问,顺势拉着我的胳膊,将部分身体重量托付于我。
我就这样心不在焉地走着,想要说点什么,思考了半天才对桜小声说着。
「刚才那种人,你以后离远点。」
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桜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我,对我刚才的话感到惊讶。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说错话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被人抓住了小辫子,别扭,又有点羞耻。
不过,其实倒也没什么,刚才那人一看就不怀好意,明明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只是见到了以前的熟人,就像狗一样舔上去……
「哥,没想到你对我……」
我不用想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就像她对我那般,我对她和其他男性接触感到……排斥。
不知不觉间,她让我变得和她一样……我被她同化了吗?
不……或许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在履行哥哥的职责,在合法保护自己的用餐时间……
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想法还这么幼稚。
她笑话我,我却并不生气。让我羞恼的是她果然是故意激我的,她怎么可能不清楚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喜欢恶作剧的妹妹。
她说我什么我都不会在意,哪怕是因此说我善妒,说我别扭、嘴硬……然后,再像安抚我般告诉我,她有多么讨厌刚才两人独处的时光被打搅。
她当然不会喜欢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她说,对她而言,其他人的喜欢只是麻烦,仅此而已。
但我仍然习惯不了她千方百计地挑动我的情绪,这或许是她的恶趣味,如果是真的,那还真是糟糕。
但也挺有趣的,相处起来无论多久都不会无聊。
「哥,吃完饭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去哪?」
「去樱花树下,挖宝藏。」
幼稚就幼稚,听上去显得年轻。
……
「樱花……」
「怎么了,哥哥?」
她以为我在叫她。我摇了摇头,事实上,我只是在普通的喊出樱花树的名字。
金灿灿的,一片片的。
秋天的颜色。
遍地树叶。
桜让我在一旁等着,她似乎没打算让我帮忙。
我开始好奇桜会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
没多久,她在樱花树下转身,手上多了一个书本大的纸盒子。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很早之前,第一次从东京回到家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么看着我,告诉我。
「这是桜重要的宝藏。」
「我本来希望哥哥趁桜不在的时候,偷偷找出来呢。」
她的身后,那颗樱花树,褪去了树叶的保护,一个不大不小的树洞浮现出来。
「哥哥本来是有很多机会的,可是哥哥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哥哥,你对桜的事情,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她当初,是希望我不要听她的话吧?
可是我,是怎么想的呢?我害怕,害怕她,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
她希望我去了解她,希望我主动了解她,一直都是如此,并为此努力了很久很久……
「妈妈走的时候,我很害怕,很心急,我顾不得那么多,我希望哥哥能喜欢真实的我,我希望哥哥能对我感兴趣,在我看来这是最优解。」
「可是,我知道,我无法强迫哥哥一定要怎么做,就算哥哥到最后也没喜欢上桜,或许,桜会失去一切。」
「所以,我好害怕好害怕……」
拿着盒子,说着说着,话语中带着几分委屈,径直走向我,抱住了我,将脸埋在我的视线范围外,看不到那张兴许渐渐哭花的脸庞,却能感受到微微颤抖的娇小身躯。
「已经没事了,对不起。」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抚摸她的长发,轻声细语安慰说出心里话的桜。
「哥哥,我们一起,把它烧了吧。」
我安抚对方的动作顿住了,也仅是片刻,我还是决定听她的话。
「这个盒子里,是过去的自己,既然哥哥已经选择了现在的桜,这个也就不需要了……」
「你没必要……」
「不!」
她打断了我,没有丝毫犹豫。
「只有哥哥喜欢的桜,才是真正的桜。」
我沉默良久,我害怕桜努力讨好我。
一开始是如此想的,也因此怀疑过无数次。我感到心疼,因为我不确定她的本性是这样,还是被人培养成这样子。
那是我没办法完全接受她的主要原因。
她说要烧掉过去,不是说选择了更遥远的未来,我想,她是非我不可。
这份沉重的爱意,会让我变成什么样呢?我一点也不在乎。
「那么,还有……哥哥,将妈妈留给你的娃娃也烧了吧。」
听她这么说,我感到疑惑。
那些娃娃,自从离开后,我将它们留在了老宅里。
那是妈妈留给我的,所以,我希望它能代替我在这里陪着妈妈。
「可是,为什么呢?」
我问道。
「哥哥,妈妈是个可怜的人,半辈子被过去困住了,她将你视作替代品,作为礼物赐予我。」
「然而,妈妈会将无处宣泄的思念藏在何处呢?」
「那一定,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
火焰中,我看到了许多未曾注意到的东西。
星星、绘马、千纸鹤、旧照片、信……
执念、回忆、愿望、爱、恨……
埋在了卫生纸、树枝以及落叶堆中。
伴随着缭绕的灰黑的烟雾,化作与泥土纠缠不休的灰烬。
化作枯黄樱花树的养料,被逐渐飘落的枯叶,掩藏在这片充满故事的土地上。
「来年,就算不会回到这里,也去有樱花的地方看看吧。」
我摘下桜头发上的枯叶,庄重地,虔诚地送入渐渐熄灭的火堆。桜的视线从未离开我,她等着我,站起身,拍拍手臂上的尘土。
等我站稳后,如恋人般为我整理凌乱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