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床很硬。
不是因為材質粗糙,而是因為它本來就不打算讓人睡得安穩。
埃內萊斯躺在上面,雙手被束縛在身側,繩索並不勒人,只是確保她無法把「想法」轉化成任何多餘的動作。天花板低得剛好,視線裡只有一小塊昏黃的光。
她的腦袋,卻依然忙碌。
——藤蔓的角度其實還能再收斂一點。
——火焰的層次如果慢半拍,恐懼會更純粹。
——惡魔的輪廓……也許不需要那麼高。
謝幕可以更好。
這個念頭剛浮起,門軸便發出低沉而從容的聲音。
門開了。
「你現在想的,」阿不思·鄧不利多的聲音在室內響起,「並不是後悔,對嗎?」
他慢慢走進來,步伐不急不緩,像是在進一間老朋友的書房,而不是緊閉室。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木床旁邊,看著她。
埃內萊斯沒有否認。
「我在想,」她平靜地說,「如果那是最後一次登台,是不是還能更完整一點。」
鄧不利多沒有立刻回答。
「那麼,」他輕聲問,「我們來談談『為什麼是最後一次』。」
埃內萊斯的視線沒有移動,仍然看著天花板。
「一年前入學的時候,」她說,「我就知道有問題了。」
她的聲音沒有情緒起伏,像是在回顧一段已經整理過很多次的筆記。
「魔法在這裡不是自由揮灑的東西。」
「它有課程、有規範、有標準答案。」
「一開始我以為,只要把這些學好,我就能用得更漂亮,賺更多錢。」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是我以前活下去的方法。」
鄧不利多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可是後來我發現,」埃內萊斯繼續說,「錢在我眼裡越來越不重要。」
她終於側過頭,看向他。
「我想要的是更高階的藝術。」
「不是取悅觀眾,而是完成一個不需要掌聲的形狀。」
她的眼神很清楚。
「雪雕被剷除之後,我知道了。」
「在這裡,每一次公開展示,都在消耗我僅有的空間。」
「所以我明白——」
她的聲音放得很低,卻異常確定,
「下一次表演,會是最後一次。」
「於是我用了半年多時間讀書。」
「不是為了成績,也不是為了證明我能做到。」
她停了一下。
「是為了,讓最後一次不失手。」
室內沉默了一會兒。
鄧不利多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既沒有驚訝,也沒有責備。那雙藍色的眼睛只是微微暗了一點,像是確認了一件早已存在的事實。
「你知道,」他說,「這件事不會只停留在學校。」
埃內萊斯點頭。
「我知道。」
「它會上升到魔法部。」
鄧不利多補充,「我會陪同。」
她沒有露出任何情緒波動,只是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謝謝你告訴我。」
鄧不利多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從長袍內側取出一樣東西。
銀色的。
在昏黃的光下,泛著冷靜而古老的光澤。
一枚鏤空的吊墜。
中間缺了一顆寶石,結構卻被極為精細地重新拼合過,像是某種被打碎後仍拒絕消失的誓言。
「這是在你行李裡找到的。」
他把吊墜放在床邊的木桌上,沒有靠近她。
金屬與木頭接觸,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
「我想,」鄧不利多慢慢說,「在我們繼續之前,你應該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吊墜上。
「有些『最後一次』,並不會如人所願地結束。」
門外的光線拉長。
門,再次關上。
埃內萊斯看著那枚銀色吊墜,沒有伸手。
她只是在心裡,第一次沒有評估舞台效果——
而是開始思考,這場演出之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