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埃戈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地面腾出一块足够宽敞的空间。

格蕾坐在不远处的桌边，白色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后，厚重的眼镜遮住了她的视线，但是还是能确定她正在看着埃戈他们。

梅琳检查着桌面上的材料，确认材料是否齐全。

在确认材料都在后，蹲在了地上开始使用魔力导线勾勒出所需法阵的外型。

她先画出一道完整的圆线，随后沿着内侧补上第二道圆线。两道圆线之间留有均匀的间隔，将内部的图案与外部空间分隔开来。

接下来，她开始确定节点的位置。

十个大小相近的圆形，按照特定的顺序分布在圆形边界之内。最上方是一个，向下则逐渐分为左右两侧，彼此错开排列。越过中央区域后，两侧的圆形再次向中间靠拢，最终在下方形成最后一个节点。

她测量各个圆形之间的距离，又逐一确认它们相对于圆心的位置。直到所有标记都符合预定的比例，她才拿起魔力导线，沿着标记好的方向勾勒出一道道笔直的线条。

有些线条连接着上下相邻的圆形，有些则从中央向两侧延伸，与另一条路径交错而过。

随着最后几条线落下，原本彼此分散的圆形逐渐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几何结构。

它看起来并不复杂。

没有繁琐的文字，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任何用于彰显神秘感的图案。只有规整的圆形、笔直的线条，以及那些经过精确计算后才确定下来的交汇点。

然而，每一条线都恰好停在应该停留的位置，每一个圆形也都有自己不可随意替换的坐标。即使只是将其中一条线稍稍偏移，也会破坏整个图案原本的平衡。

梅琳俯身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才在中央偏上的位置画出最后一个小圆。

它比其他节点都要小。

那个位置恰好处于几条路径交汇的区域，却没有与任何一条线直接相连。周围的线条从它的两侧经过，将它留在一个微妙的空隙之中。

它明明位于整个图案的中央区域，却又像是被刻意排除在原有结构之外。

梅琳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线条，确认每一处连接都与她记忆中的图案一致，才终于站起身。

「好了。」

「再倒上魔晶粉就好了。」

埃戈低头打量着地面上的图案。

「比我想象中简单。」

「嗯。」

「还有魔核和......代价。」

说到这里，梅琳的动作稍稍停顿，抬头看着埃戈。

「埃戈......真的要做吗。」

「你已经问过一次了。」

「再问一次。」

她没有因为埃戈的语气而退缩，梅琳低头看着铁盒，手指搭在盒盖边缘，却迟迟没有打开。

「我是问，召唤出来的东西。」

「不知道。」

梅琳沉默了片刻。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她的意料。事实上，就连她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会答应帮助埃戈。

她看了一眼地面上刚刚完成的法阵，随后，打开了铁盒。

一股强烈浓郁的魔力直接从盒中喷涌而出。

那并不是能够直接感受到的风，却让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沉重。

盒子里躺着一枚暗红色的魔核，外型不规则，而接近于生物的心脏。

表面并不光滑，深浅不一的纹路遍布其上，像是某种活物体内凝固的血管。暗红色的光芒在纹路之间缓慢流动，明灭的频率近似于心脏的跳动。

看着那缓慢跳动的魔核，耳边仿佛仍能听见它生前的嘶吼。

下一刻，猩红色的光芒陡然亮起。

魔核自动从铁盒中升起，越过法阵边缘，缓慢地移动到中央偏上的位置。

它停在那个孤立的小圆正上方，就那样悬浮在半空，距离地面约莫半尺，表面的红光映在周围的线条上。

紧接着，法阵亮了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最外侧的两道圆线。

乳白色的光沿着线条缓缓流动，随后向内蔓延，依次经过那些大小相近的圆形与彼此交错的连接线。光芒并不刺眼，却清晰地勾勒出整个法阵的形状。

唯独中央偏上的那个小圆，始终没有与其他部分产生直接的光线连接。

魔核下方的地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红与白，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交叠在一起。

「为什么？」

「明明还没有注入魔力。」

梅琳茫然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埃戈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问题，望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魔核，暗红色的光芒依旧以近似呼吸的节奏明灭。

「不用急着弄明白。」

埃戈望着悬浮的魔核。

「这是禁书里的内容。连我们都不知道它究竟会发生什么，出现预料之外的反应，也不奇怪。」

「梅琳，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

少女眨了一下眼睛。

「约定？」

听见那个名字，梅琳的目光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原本紧绷的注意力短暂地偏离了法阵。

「凛？」

「你说过的。」

梅琳看着他。

「会教我。」

「当然。」

埃戈笑着回答。

「那么注入魔力吧，进行最后的召唤。」

「好。」

向着法阵注入属于梅琳的魔力后，原本的白光逐渐染上星空般的蓝色。

埃戈走进了法阵之中，看着悬浮的魔核，有什么指引着他。

「握住它。」

那个熟悉的声音这么告诉他，让他有些厌烦。

「知道了。」

埃戈应了一声，然后握住了漂浮着的魔核。

埃戈能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埃戈想要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那就......拿走我的生命吧。」

「什么？」

听到这句话后的梅琳中断了魔力的输入，难以置信地看着埃戈。

刺眼的光芒从地面升起，仿佛要将整个房间吞没。

埃戈感到有什么东西掠过了自己的身体。

一种无法理解的审视从他的头顶落下，穿过他的胸膛，最后停在某个无法被语言描述的位置。

紧接着——

轰！

巨大的冲击力迎面袭来。

埃戈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狠狠掀飞出去。

他的后背撞上了不远处的书架。

沉重的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几本书从高处坠落，砸在他的肩膀和头顶。

「咳……咳咳！」

埃戈捂着胸口，勉强坐起身。

「什么情况？」

没有人回答。

刺目的白光已经消失。

地面上的法阵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魔晶粉散落在各处，原本清晰的线条也被冲击震得有些模糊。

而那枚魔核——

已经碎了。

细小的红色碎片散落在法阵中央，表面最后一点光芒逐渐熄灭。

仪式没有召唤出任何东西，连最基本的魔力残留，都在短短几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个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埃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法阵。

「……就这？」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梅琳紧张地看着埃戈。

「为什么你要......」

格蕾叹了口气，对着埃戈说。

「你所期望的事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记载中没有明确规定魔核的等级，也没有写明必须使用哪一种魔核。这意味着，只要魔核能够承载足够的魔力，理论上就可以作为媒介。」

「然后呢？」

「等级不同，能够承载的魔力量自然也不同。如果这枚魔核本身足够强，那么它所能引导的召唤对象，或许也会更加强大。」

「而召唤的对象越强，想要与之建立契约，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可能越大。」

「我们不知道召唤对象的等级，也不知道契约成立的具体条件。倘若代价与召唤对象之间存在某种对应关系，那么这次失败，确实有可能是因为双方不对等。」

埃戈看着她。

「我都给出了我的生命还不够？」

「从现有的结果来看，是这样的。」

格蕾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再次尝试。」

「真是遗憾。」

埃戈叹了口气。

「看来下次得准备更好的材料了。」

「下次？」

梅琳忽然抬起头。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埃戈停下了动作。

「你要继续？」

「当然。」

埃戈理所当然地回答。

「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吧？」

梅琳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呢？」

埃戈微微一怔。

随后，他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

「放心，我记得。」

「你说过会帮助我和凛相处。」

「是啊。」

梅琳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睛很安静，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转动。

「你刚才想死,死了，无法遵守约定。」

埃戈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在骗我。」

「......」

「我以为你不会骗我的。」

埃戈偏开了视线，没有接话。

梅琳没有继续问，只是收回了视线。

「我不会帮你了。」

「埃戈。」

他看着梅琳，梅琳也看着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最后，她只说：

「不要死。」

梅琳直接离开了。

埃戈没有追上去。

他看着离开的梅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最后面无表情。

他走进失效的法阵，俯身捡起其中一块暗红色的碎片。

那块碎片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泽，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埃戈将它放在掌心。

下一刻，碎片无声地崩解，化作一撮灰烬，从他的指缝间落下。

「……真是无聊。」

他轻声说道。

格蕾把书翻过一页，头也没抬。

「你又搞砸了，埃戈。」

埃戈挠了挠头，回头对着格蕾说。

「无所谓，反正是没有自我意志的人。」

「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完成仪式。」

「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哼。」

格蕾举起手中的书，挡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截垂落在书页边缘的白色发辫。

她没有再看埃戈。

在某处，束缚着什么的锁链，悄然断开了。

被封存了漫长岁月的存在，终于获得了自由。

学院内的教堂。

原本笼罩在教堂上空的圣光忽然剧烈闪烁，紧接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从教堂内传来。

地面开始震颤。

下一刻，一团由扭曲血肉构成的怪物猛然冲出教堂。它臃肿的躯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数条畸形的肢体从身体两侧伸出，在地面上胡乱挥舞。黏稠的液体顺着它的身体滴落，在石砖上拖出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它没有停顿，也没有辨别敌我。

只是朝着眼前的人群，疯狂地扑了过去。

「怪物——！」

混乱中，一道身影挡在了逃窜的学生们的前方。

桐生凛拔出圣剑，直面那头正在肆虐的怪物。

「所有人，退后！」

「我来帮你，哥哥。」

剑光骤然亮起，勇者的身上泛起了圣光。

怪物的哀嚎与勇者的怒喝交织在一起，彻底打破了教堂与学院的宁静。

怪物嚎哭着扑向他。

桐生凛却没有丝毫慌乱。他侧身避开迎面砸下的肢体，手中的圣剑紧随其后，精准地斩向怪物暴露出的弱点。

一击得手。

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随之失去平衡。

桐生凛没有停下动作。

他踏过散落的碎石，再次挥剑，圣光划破混乱的教堂，将怪物逼得节节败退。

看着这一幕，恐慌中的学生们渐渐意识到，挡在他们面前的是勇者。

他总能找到怪物的弱点，相信用不了多久，一切就会结束。

就像一年前一样。

在这个相近的时间点，桐生凛将再次成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