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如果有人在半小時後走進服飾店，大概不會相信這裡不久前還是怪異調查的現場。

原本昏暗的店裡早已變得明亮。

原本整齊掛在衣架上的衣服，如今已在鏡子前堆成小山。朱凱迪拿着米白色長裙，周樂晴正在比較兩條腰帶，陳穎珊則蹲在人偶面前，研究應該把長褲的褲腳摺起多少。

至於造成整場騷動的怪異，此刻正穿着第五套衣服站在鏡前，熟練地模仿海報上的模特兒擺姿勢。

直播間的留言也從要警戒人偶，害怕人偶的留言，變成了充滿傻眼氛圍的吐槽留言。

—MK凱婷：我是不是點錯直播了？這裡原本不是靈異頻道嗎？

—香港波塞冬：目前是《怪異101》特別企劃——人偶大改造。

—深井豬肉佬：可以開放觀眾投票嗎？我選第三套。

—275Lucy：我還以為這是靈探頻道，原來是時裝秀啊。

觀眾傻眼的吐槽的矛頭，自然是指向興致勃勃為人偶挑衣服的四名女生。

「陸警官……這樣能解決人偶嚇人的問題嗎？」

「……我不知道。」

早早便被四人拋到一旁的Sam和陸倩君，只能站在收銀櫃台旁，神情微妙地注視這場突如其來的時裝秀。

先不說對怪異幾乎一無所知的Sam，比四人專業許多的陸倩君，實在無法隱藏心裡的震驚。

作為調查員接受訓練時，她都被教導若是妖怪，都必須無一進行討伐或驅趕。

訓練課程裡從來沒有教過她，可以替妖怪搭配衣服，和樂融融地陪對方舉辦時裝秀！

她那位吊兒郎當、同樣被視作異類的組長姑且不論；若是讓其他小組的人看見這一幕，恐怕早已驚掉下巴。

其中一些行事激進的人，甚至可能連前因後果也懶得追問，便直接進行討伐了。

四人自然不知她們在陸倩君心裡激起的波瀾，只是繼續興奮地挑選著下一套要給人偶試穿的衣服。

朱凱迪拿着一條米白色長裙，在人偶身前比劃了好一會兒。

「這條怎麼樣？配上黑牙應該會很好看。」

「裙子本身不錯，但好像少了點甚麼。」

周樂晴拿着兩條不同款式的腰帶走過來，先把黑色腰帶放到裙子前方，隨即搖了搖頭，換成另一條淺啡色腰帶。

「這條更好。」

一旁認真比較的陳穎珊點了點頭。

葉雨安抱着雙臂站在旁邊，儼然一副專業評判的模樣。

「長裙太不方便活動，淘汰。」

「鞋子為甚麼要選高跟鞋？它沒走幾路就要摔倒了。」

「還有那條頸鏈，和領口根本不配吧？」

接連受到批評的三人終於忍無可忍，同時轉頭瞪向她。

「既然安這麼多高見，為甚麼妳不親自選一套？」周樂晴問道。

「穿搭本來就是會被人無情評價的東西，我不過是客觀地評價而已。」

三人天生就長有一張好臉孔，穿搭也在水平線之上，大概不曾得到關於穿搭的辛辣評價。

想起前世自己苦心研究幾個星期，才得以找出的最完美穿搭，卻僅僅換來女生在私底下評價為花俏，辣眼睛。

跟那種毫不留情的公開處刑相比，她現在的評價已經稱得上溫柔體貼了。

「只會說風涼話當然容易，讓我們見識專家有多厲害吧。」

陳穎珊把一件襯衫塞進她懷裡。

葉雨安瞥了一眼懷裡的衣服，冷冷一笑。

區區仗着一張好臉，天生便掌握七成穿搭奧義的溫室花朵，也敢挑釁一位曾在無數辛辣評價中浴血生還的穿搭老將？

「這份挑戰，我接下了。」

她把襯衫掛回原位，目光迅速掃過一整排衣架。

不愧為服飾店，衣服的種類可謂應有盡有。

從文青，休閒，運動等多種不同風格的衣物一一陳列在貨架上。

甚至連適合搭配的飾品，鞋子與髮飾都一應俱全。

選擇愈多，便愈考驗搭配者的眼光。

同時如果敗北的話，也無法找任何藉口。

當然，葉雨安絲毫不認為自己會落敗。

從人偶一開始挑的衣服，以及它所指的海報模特兒，它大概是女性。

雖然她不知道怪異存不存在性別這一概念，但人偶追求的漂亮似乎是女性的漂亮。

她前世研究的是男裝，對女裝研究並不多。

若要在純粹的女裝搭配上，與從小便熟悉女裝的周樂晴等人正面交鋒，她的勝算確實不高。

然而不同於對男性想穿女裝的話，會十分苛刻的性別不平等社會，女性本來就可以毫無顧忌地穿男裝。

換言之，她可以打著中性帥氣的名義，將前世所研究的男性穿搭風格，原封不動套在人偶上！

兵不厭詐。既然規則沒有說一定要偏女性風，這當然算不上作弊。

葉雨安的目光在衣架間迅速游移，很快便取下她心目中的帥氣穿搭。

白色T-Shirt，黑色皮夾克，淺藍色牛仔褲，以及一雙黑白色滑板鞋。

拿完這些衣服回來後，她還順手拿走剛才被周樂晴和陳穎珊淘汰的黑色腰帶。

雖然周樂晴等人似乎認為這條腰帶不適合她們為人偶選的穿搭，但倒是相當合葉雨安的心意。

「拿著，這是最帥氣的穿搭。」

葉雨安咧嘴一笑，將衣服一股腦塞到了人偶懷中，語氣盡是對自身挑選的穿搭的自信。

人偶低頭看着她選出的衣服，沒有像之前般立刻換上，反而逐件拿起，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

它抬起頭看向葉雨安，又低頭看看皮夾克和白色T-Shirt，黑牙輕輕碰撞兩下。

「感覺……它比收到我們衣服時更高興？」

朱凱迪看著人偶似乎比收到她們三人任何一套衣服時都更雀躍的模樣，一臉疑惑道。

雖然人偶沒有五官，只有臉上的一副黑牙，肢體動作也頗為僵硬，但好歹也辦了半個多小時的時裝秀，她們還是開始懂得閱讀人偶的喜怒哀樂了。

意外的是人偶似乎是個表裡如一的人……怪異。

沮喪時肩膀和腦袋會明顯跨下來，高興時黑牙會彷彿發出笑聲一般輕輕碰撞。

這次的喀喀聲尤其響亮。

「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選的穿搭。」

葉雨安抱起雙臂，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看來人偶還是很有眼光，知道誰選的穿搭才是最帥氣漂亮的。

人偶抱着衣服走到鏡前，迫不及待地換上白色T恤和深藍色修身長褲，再扣好黑色腰帶，最後披上短身皮夾克。

簡潔的白色內搭讓漆黑的牙齒變得更加鮮明，皮夾克與腰帶則替原本缺乏輪廓的人偶添上幾分俐落。配上方便活動的長褲和短靴，既不會像全黑搭配般融進陰影，也沒有先前那些裙裝的拘束感。

人偶站在全身鏡前，左右端詳片刻，忽然抬起下巴，把一隻手插進褲袋，另一隻手則隨意搭在皮夾克的衣領上。

葉雨安看見那個姿勢，眉頭微微一挑，咧嘴一笑，拍了拍人偶的肩膀。

「唉唷！居然還這麼懂得挑姿勢，你是個人才啊！不，怪才！」

不但明顯表現出更喜歡她穿搭的笑聲，甚至連姿勢都這麼深得她心。

想不到在怪異能得到穿搭的同好，真是世事難料。

人偶聽到她的誇讚，似乎變得更高興了，又擺出了不同的帥氣姿勢。

周樂晴觀察了一會，越看越發覺得不對勁。

「等等……它擺的姿勢，怎麼全都那麼像安？」

朱凱迪聞言，也在人偶與葉雨安之間來回打量。

不說還不覺得，一經提醒，眾人才發現人偶不只是姿勢，甚至連那故作瀟灑的站姿，都與葉雨安如出一轍。

「哪裡像了？」葉雨安立即反駁。

人偶卻在這時走到她身旁，學着她把雙臂抱在胸前，連腦袋傾斜的方向也分毫不差。

葉雨安不禁一時語塞。

「你……在模仿我？」

人偶毫無隱瞞之意，葉雨安話音才剛落，它便立刻點了點頭，接著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她。

「是嗎是嗎，你很滿意我穿搭啊！」

葉雨安咧嘴一笑，語氣裡盡是藏不住的得意。

「這下可以算是我贏了吧？」

人偶穿其他人替它選的穿搭時，不只沒有表現得剛才那麼高興，也沒有模仿她們的姿勢。

如果人偶會模仿她的姿勢，卻不是為了捉弄眾人的話，那便只能是因為它很滿意葉雨安替它選的穿搭吧。

連怪異都如此看得上穿搭，這讓葉雨安感覺自己前世苦心研究穿搭的汗水沒有白費。

然而，人偶卻搖了搖頭。

「呃，你不是很滿意我穿搭嗎？」

人偶點了點頭。

「那就是我贏了啊。」

人偶又點了點頭。

「那你為甚麼要搖頭？」

這下給葉雨安弄不懂了。

明明人偶也表示是她贏了這場穿搭之戰，也顯得十分高興，但為甚麼要搖頭？

人偶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

葉雨安試着模仿它的動作，也先指向自己，再指向人偶。

「你甚麼意思？」

她本來就不懂手語，更別提同樣不懂手語的人偶的手語了。

人偶僵在原地，似乎也沒有料到自己的表達會如此難以理解。它重新指向葉雨安，再指向自己，隨後又指了指架在旁邊進行直播的電話。

「電話？」

葉雨安依舊滿臉困惑。

人偶轉身站到全身鏡前，擺出剛才那個單手插袋的姿勢，又朝葉雨安招了招手。

朱凱迪試探着問：

「你是想讓安跟你一起拍照？」

人偶愣了愣，然後立即用力點頭。

「原來只是想拍照啊，早說嘛。」

「它根本不能說話吧。」陳穎珊提醒道。

葉雨安走到人偶身旁，隨意把一隻手搭在它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插進褲袋，對着鏡頭揚起自信的笑容。

人偶低頭看看她的手勢，也把一隻手搭上葉雨安的肩膀。可惜它比葉雨安高出不少，僵硬的手臂落下後，幾乎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等等！這樣會顯得我很矮，換個姿勢！」

葉雨安連忙從它的手臂下鑽出來。

人偶歪了歪頭，只好重新調整姿勢，規規矩矩地站在她身旁。

「既然要拍，不如把剛才的幾套衣服也全部拍下來吧？正好可以讓直播間的觀眾投票。」

周樂晴忽然提議。

—深井豬肉佬：終於要開放投票了嗎？

—275Lucy：第三套！第三套必勝！

—香港波塞冬：我投皮夾克那套，看起來最像會半夜打劫其他怪異。

人偶看見直播間重新熱鬧起來，立刻高興地拍了拍手。

接下來，它又換回先前的幾套服裝，逐一站到鏡前拍照。每換一套，便模仿相應風格的姿勢：穿長裙時提起裙襬，換上運動裝後便握起雙拳，就連戴上草帽時也懂得用手按住帽沿。

「樂晴，接下來妳來拍吧。」

拍了好幾張照後，葉雨安覺得一個人獨佔鏡頭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便選擇交棒了。

絕對不是她對長時間站在鏡頭前有點害羞。

「好啊！」

周樂晴爽朗回道，將直播中的電話交給了陳穎珊後，便站到了人偶旁邊。

然而剛才都興奮地不停擺山各種姿勢的人偶，卻忽然搖了搖頭，又指了指葉雨安。

周樂晴的笑容頓時僵住。

「你不想跟我拍嗎？」

人偶搖了搖頭，接着指向身上的皮夾克，再次指向葉雨安。

「難道是因為這套衣服由安挑選，所以也想讓她一起入鏡？」朱凱迪猜測道。

「原來如此！」

周樂晴看了看人偶身上的衣服，隨即取來自己搭配的霧藍色襯衫和奶白色長褲。

「那換成我挑的這套呢？」

人偶接過衣服，迅速走到鏡子旁邊換好，然後主動回到周樂晴身旁，學着她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

接下來，葉雨安等人又分別和人偶合照了幾張照片。

待合照告一段落，人偶看起來十分心滿意足時，始終沒有插手的陸倩君才緩緩開口：

「既然滿足了，也該談談你以後不能繼續待在商場裡嚇人的事。」

剛才還相當熱鬧的氣氛，也隨着這句話逐漸安靜下來。

「雖然你無意傷人，但你的行動確實給保安造成不少困擾。」

雖說夜間巡邏本就是十分枯燥的工作，但也沒必要非得增加一具隨時可能從黑暗中冒出來，故意惡作劇嚇人的人偶吧。

「確實，巡邏時人偶會突然動起來，是挺嚇人的……」

Sam摸了摸自己心臟附近，心有餘悸地說道。

從剛才他被嚇得躲在陸倩君背後，不難看出他是膽子比較小的那類人。

甚至Sam的同事裡，還有個被嚇得自己扭到腳的阿凱。

對他們來說，人偶的出現確實會帶來不少困擾吧。

剛才還顯得十分高興的人偶，腦袋和肩膀都瞬間聳了下去，黑牙也不再微笑。

「看在你沒有真的想害人，只要你離開商場，回到原本棲身的地方，我也不會討伐你。」

人偶聽見陸倩君的條件，卻猛然抬起頭，用力搖了搖。

陸倩君微微皺眉。

「你不願意離開？」

人偶先指向店外，又指向自己，攤開了雙手，又在鏡子上寫了兩隻字。

『沒有。』

「你是說……外面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人偶垂下腦袋，輕輕點頭。

頓時，這個看似只會惡作劇嚇人，且喜歡打扮得漂亮的人偶，看起來居然像無家可歸的流浪貓一樣可憐。

陸倩君撓了撓頭，一時語塞，似乎沒想到人偶根本無處可歸。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繼續待在商場，你擅自霸佔的這具人偶，以及身上的衣服，都是店鋪的財產。」

雖然有點可憐，但人偶確實已經造成他人困擾，陸倩君不可能因為一點側隱之心，便讓它繼續待在商場。

人偶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似乎也明白這個道理，只好緩緩地脫下身上的衣服。

它依依不捨地拿著葉雨安替它選的皮夾克，又模仿了一次葉雨安的站姿後，才依依不戀地放下這件皮夾克。

Sam看著人偶的行動，忽然發現了一處不對勁。

「說起來……明明都是合照，為甚麼它只模仿面具氏的姿勢。」

眾人聽到Sam的疑問，紛紛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這麼一說……它除了一開始模仿凱迪和Sam後，就只模仿過安呢？」

周樂晴瞥了一眼葉雨安，這麼說道。

「那當然因為我是勝者吧？」

葉雨安自豪一笑，完全沒有多想。

然而人偶卻搖了搖頭，指了指葉雨安，又指了指牆上的海報。

「因為我像模特兒？」

葉雨安歪了歪頭。

確實，她能自豪地說今世的外表與模特兒相比，也絲毫不會顯得相形失色，甚至可能更勝一籌……

人偶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似乎覺得葉雨安說得不太準確。

「那為甚麼？」

人偶轉向鏡子，在上面歪歪斜斜寫了三隻字。

『最漂亮。』

寫完後，它毫不猶豫地指向葉雨安。

葉雨安原本得意的笑容僵在臉上，耳根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

「原、原來如此，你的審美確實相當不錯。」

「所以你贏的根本不是穿搭，而是臉吧。」陳穎珊毫不留情地說道。

「外貌本來就是造型的一部分！」

古天樂和八兩金穿一樣的衣服，那能是一樣的造型嗎？

而且漂亮本就是十分主觀的評價，一百個人裡，便有著一百種不同的最漂亮。

她不過碰巧遇上認為她是最漂亮的怪異而已，怎麼能把人說得勝之不武！

但沒想到人偶居然會認為她便是最漂亮的那一個。

實在有點讓人害羞欸。

就在葉雨安還感到害羞時，人偶又摸了摸藏在臉孔後方的黑牙，再次指向葉雨安，最後指向鏡中的自己。

「你不只是覺得安漂亮……還因為她說你的黑牙也很漂亮，所以才想模仿她？」周樂晴試探性問道。

人偶點了點頭，又用那排黑牙喀喀輕笑。

它模仿的並不只是外表與穿搭，對一個一直透過模仿他人來理解「漂亮」的怪異而言，葉雨安大概是第一個不要求它藏起真正模樣，甚至親口稱讚那排黑牙漂亮的人。

葉雨安走到它面前，抬手拍了拍它光滑的肩膀。

「哥的美不是任何人都能模仿的。」

「妳在臭屁甚麼啊？而且妳用的應該是姐吧？」

「呃，也是啦。」

聽到陳穎珊吐槽，葉雨安尷尬地捲了捲臉頰旁的髮絲。

轉生才半個月多，她的習慣與價值觀依然與還是男性的前世大同小異，尤其得意忘形時，以前常用的自稱總會不經思考地脫口而出。

人偶困惑地在葉雨安與陳穎珊之間來回張望，似乎無法理解「哥」與「姐」究竟有甚麼分別。

「……總之，你不能繼續待在商場裡。」

察覺對話已經逐漸離題的陸倩君，清了清喉嚨，淡淡說道。

「我可以替你找一處合適的落腳處，或是讓你直接或回妖界——」

話才說到中途，人偶用力搖了搖頭，接著又指向了葉雨安。

「我？」

葉雨安指著自己，疑惑地歪了歪頭。

人偶點了點頭，又在鏡子上寫了四隻字。

『想跟著妳。』

「呃，為甚麼要跟著我……」

她又不是甚麼怪異收留所！

『變漂亮。』

「因為安最漂亮，所以想跟著她變得更漂亮……？」朱凱迪問道。

人偶用力點了點頭，接着又在下方補上兩句歪歪斜斜的文字。

『你不怕我。』

「她們也不怕吧……」

葉雨安瞥了一眼周樂晴等人，感覺用不怕都有點保守了。

畢竟她們剛才可是替人偶辦了一場時裝秀啊！

聞言，人偶又指了指它剛才寫下的字。

『最漂亮。』

接著，又寫下了一行新的字。

『你說我漂亮。』

陳穎珊看看鏡上的字，又看向難得啞口無言的葉雨安。

「恭喜妳啊，收獲一個粉絲了。」

「安可能是第一個肯定它原本模樣的人吧。對它而言，大概比教它怎樣穿衣服更加重要。」

周樂晴輕聲說道。

人偶再次用力點頭，隨即伸手抓住葉雨安的衣袖，生怕她會趁自己不注意時離開。

陸倩君抱着雙臂，冷靜地提醒：

「即使她願意收留你，這具人偶也是店舖的財物，不能帶走。」

人偶不捨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隨後環顧店內，目光最終停在收銀櫃台旁的一具小型木製關節人偶上。

那似乎是店舖用來展示手鏈與小型飾物的道具，只有三十厘米高，四肢卻能自由活動。

「你想換到裡面？」朱凱迪問道。

人偶立即點頭。

「等等！我可沒答應啊！」

葉雨安連忙抗議道。

她幹嘛要沒事收留一隻怪異，又不是吃飽飯沒事幹！

「欸～但人偶很可憐啊？」

周樂晴一雙杏眼圓滾滾地看著葉雨安說道。

「那妳收留它啊！」

「可以啊！人偶你願意來我家嗎？」

周樂晴燦爛一笑，望向人偶問道。

然而人偶卻只是搖了搖頭，筆直地盯著葉雨安看。

「看來人家指名要妳喔。」周樂晴偷笑道。

「你也不想想伙食費！」

「它是怪異，應該不用吃東西吧？」

人偶用力點了點頭。

「呃，它很佔位置……」

「這麼小的人偶能佔多大位置。」

陳穎珊嗤笑一聲，顯得覺得葉雨安的藉口太過拙劣。

「唔唔唔……」

事實上葉雨安也這麼覺得。

「而且它不是無家可歸嗎？」

朱凱迪看著人這麼說道，聲音帶有濃厚的同情。

大概作為同樣無家可歸的人，讓她有點感同身受吧。

但朱凱迪的這一句，似乎成為了最後一擊。

本來還有點抗拒的葉雨安，望向似乎在小心翼翼看她眼色的人偶，深深嘆了口氣。

「唉，行吧。」

就當撿了一隻流浪貓回家吧。

反正兩者都不會說話，差別不大。

周樂晴等人頓時歡呼起來，興奮得彷彿成功收養人偶的人是她們。

待觀呼告一段落後，陸倩君才緩緩開口道：

「現在，先讓我們確認你能否安全轉移。」

她的手重新按上刀柄，緊緊盯著人偶看。

人偶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然後走到店內較為空曠的位置，朝眾人輕輕點頭。

一道白色的霧氣從人偶背後緩緩剝離，宛如濕潤的濃霧沿着看不見的紙面向外擴散。失去支撐的人偶雙膝一軟，無力地倒進朱凱迪懷中。

金色蝴蝶立即從葉雨安身旁飛出。

在火光的照亮下，它有著一頭黑色長髮，近似女性的纖瘦輪廓，四肢卻模糊得如同煙霧。臉上既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甚至連固定的形狀也不存在，唯一清晰可見的，只有懸浮在面孔中央的那排黑牙。

「這就是……你的真面目？」

它朝葉雨安點了點頭。

「也不壞嘛，挺好看的。」

葉雨安咧嘴一笑。

白影怔了一下。

數秒後，那排黑牙重新張開，發出一道輕柔的喀喀聲。

它俯身靠近櫃台上的小型木偶，漆黑的輪廓隨即化成一縷煙霧，沿着木偶四肢的關節鑽了進去。

隨後，那張本應光滑的木製臉孔緩緩裂開一道細縫，一排細小的黑牙從中露了出來。

「成功了！」周樂晴歡呼道。

陸倩君見狀，也輕輕放開了刀柄。

小木偶低頭打量自己的新身體，活動了一下手腳，隨即從櫃台一躍而下。它沿着葉雨安的長褲一路向上攀爬，最後穩穩坐到她的肩膀上，雙手抓緊她的衣領。

「喂！我肩膀不是你特等席！」

小木偶歪了歪頭，隨即討好般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領。

葉雨安原本還想把它抓下來，最後卻只能無奈地放下手。

「哈……我這命啊。」

不只轉生怪異，現在還多了個妖怪室友！

朱凱迪等人被這一幕弄得不禁輕笑起來。

片刻後，結束了直播的周樂晴望向那個依然坐在葉雨安肩膀的小木偶，歪了歪頭。

「說起來，你是甚麼妖怪？」

眾人聞言，也同時望向了小木偶。

光顧著替它改穿搭，都忘記確認它是甚麼妖怪了。

小木偶愣了一下，望向了試穿間旁邊那個一直被它用來寫字的鏡子，似乎想爬過去。

但才剛從葉雨安肩膀起來，它便站不穩，差點從肩膀上摔下。

「小心點啊！」

幸好葉雨安眼明手快，穩穩接住了半空中的人偶。

「電話給你，寫這上面吧。」

小木偶點了點頭，笨拙地在用圓圓的手掌，在螢幕上寫下了歪七扭八的三隻字。

眾人圍在放在櫃檯上的電話旁，低頭看向了那三隻字。

『齒黑女』